《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32、第 32 章

　　苏沐宸一脚深一脚浅地扎进漫天风雪里。

　　两拨人在他脑子里撕扯。一拨拽着他去护着顾衍之，别让那疯子往火坑里跳；另一拨扯着他回头，给身后那一大家子快要活不下去的人挣条生路。

　　贪心。他就是太贪心了。结果呢？两头都想顾，两头都顾不着，自己还弄得一身伤，像条丧家狗。

　　脚下一空，他重重砸进积雪，躺着没动，胸口疼得只能大口大口地喘。

　　他睁着眼，看着天上那些白色碎片，不停地往下落，无穷无尽，快要把他埋了。

　　要是顾衍之……就是劳伦斯就好了。

　　那个男人那么强，强得离谱，强得让霍铮都忌惮。如果他真是柯达家流落在外的神子，什么狗屁联盟，什么“枷锁”，谁敢轻易动他？！

　　他猛地翻身，手脚并用往前爬，爬向神殿。

　　伊莎贝拉……那个女人，温特神族的女神！顾衍之身上流着她的血，是她的亲儿子！她为什么不认？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联盟当成猎物，要被套上那些恶心的“枷锁”？

　　如果……如果认亲这条路走不通……

　　那认艾格尼丝做娘呢？！

　　那个柯达神族的女皇，看不上我苏沐宸这个冒牌货，难道还看不上顾衍之吗？看不上那个连“普罗米修斯”都“偏爱”的、“深渊”的宿主？

　　只要顾衍之能假扮成劳伦斯……只要艾格尼丝肯“认”下他……联盟还敢像对待普通异能者一样，随便把“枷锁”套他脖子上吗？他们不得掂量掂量，动了“神族血脉”的后果吗？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想法有多离谱，但这是苏沐宸在绝境中，能扒拉出来的，唯一一条可能同时拴住顾衍之和拽住苏家的……岌岌可危的钢丝。

　　砰！

　　苏沐宸撞开神殿侧门，整个人砸在地砖。膝盖磕出闷响，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撑起手臂，大口喘气，抬起头。

　　前方，高高的神台上，艾格尼丝的神像立在那儿，浑身发着圣光。女神眼眸低垂，一脸慈悲，嘴角带着对人世间苦难的叹息。这位传说里最仁慈、最博爱的柯达女皇，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只有冰一样的冷漠和疏远。

　　苏沐宸用冻得发僵的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又扯了扯衣襟，想让它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然后，他拖着这身破破烂烂的伤，一步，一步，朝着神台挪过去。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疯，带着屈辱，也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下一秒，他慢慢屈膝，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臂交叠着压在胸前。

　　这是柯达神族里，最低贱的仆从，或者犯了重罪的族人，在拜见女皇时，行的最卑微、最顺从的礼。

　　就在不久前，他才刚刚从顾衍之那儿，笨拙地学会，别再轻易作践自己。

　　可现在，为了那个人，他心甘情愿，把自己踩进最脏的泥里。

　　“尊敬的女皇陛下，劳伦斯……求见。”

　　话刚出口。

　　一股可怕的威压，像山一样砸下来！狠狠压在他的脊梁骨上！

　　“唔——！”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喉咙里涌上腥甜。但他没躲，连卸力抵抗的本能都被他掐灭了。

　　他就这么硬扛着这能把人碾碎的冲击，挣扎着，咬着牙，一点点，重新把自己撑稳。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脸。

　　可他那双漂亮的风眼里，没有半点哀求或者害怕，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尽轻蔑、极尽挑衅的笑。

　　他望着那高高在上、一脸悲悯的神像，嘲弄道：

　　“陛下您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或者……”

　　他顿了顿，扯动流血的嘴角。

　　“找个更听话、更像样的傀儡……来演您的劳伦斯殿下。”

　　“但在这之前，撑住这场面的，不还得是我这个……您压根瞧不上的‘冒牌货’吗？”

　　“司巧。”

　　一个声音响彻他的识海，叫着他最不想认的名字。一块破石头的名字。

　　“既扮演劳伦斯，便好好行你的殿下礼。”那声音顿了顿，威压骤然加重，压得苏沐宸刚直起一点的膝盖猛地又是一软。

　　“莫用你那低贱姿态，玷污吾儿名讳。”

　　苏沐宸牙关咬得咯咯响，顶着神威，一点一点，重新把身体站直。

　　“别叫我司巧。”

　　他抬起头，“那个被你们拿来交易、随手起名叫司巧的孩子，早死在归墟了。”

　　“我现在是苏沐宸。”

　　说完，他下巴微微一扬，抬起右手，像拍灰似的，随意往胸口一按。这就是他的“殿下”礼了。

　　然后，他从染血的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两个字：

　　“母、皇。”

　　他能感觉到，整个神殿的空气都凝固了，弥漫开一股对他竟敢玷污这个称谓的、滔天的暴怒。

　　但苏沐宸根本不在乎。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刺痛对方的感觉。

　　“我要您保一个人。”他不再绕弯子，“顾衍之。伊莎贝拉的儿子。”他停了一下，加重语气，“他比我有用得多。‘深渊’的宿主，够不够换您开一次金口？”

　　他往前蹭了一小步，脸上的表情更加放肆，更像找打。

　　“或者，您要是实在看我碍眼，让他来演您的‘亲儿子’，也未必不可。”

　　他故意停了一下，让这句大逆不道在神殿里撞出回音，才慢悠悠地，补上最诛心的一句：

　　“毕竟，您连自己的亲女儿，都能说赶出神域就赶出神域，任由她在下界颠沛流离，戴上枷锁。多一个亲儿子，或者……换一个更有用、更听话的儿子，对您来说，有什么差别吗？”

　　“蝼蚁……安敢妄议神域之事！”

　　威压猛地压下，将苏沐宸狠狠掼倒在地！他听见自己肋骨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尽最后力气将涣散的意识拽回：

　　“我……要是现在……就死在这儿……”

　　“……你们连……找个新的‘替身’……都来不及……”

　　“……不怕……被……撕碎吗？”

　　笼罩他的神威，骤然一松，却没有完全放过他。

　　“若温特家的孩子，当真能取代你，扮演好‘劳伦斯’……”

　　“你便将彻底失去‘殿下’的尊名与庇护。”

　　“变回你那……可悲的、朝不保夕的石头本体。”

　　“苏沐宸，你想清楚了？”

　　苏沐宸躺在地上，咧开嘴，露出一个异常刺眼、灿烂的笑容：

　　“求、之、不、得。”

　　·

　　顾衍之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他一步步走来，停在几步外，没有靠近，更没有伸手去扶。

　　空气中残留的狂暴能量余波，令人头皮发麻。

　　顾衍之垂眸，看着地上那个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的身影，心脏像被攥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一股冲动让他想上前，但更汹涌的怒意和理智，将他钉在原地。

　　“听说你把自己折腾个半死。”他的声音冰冷，“是觉得来这神殿磕几个头，流点血，你那身伤就能愈合？”

　　他顿了顿，那股惯常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残忍的讥诮浮现在唇角：

　　“我看，没这个可能。”

　　苏沐宸抬起头，看向他。脸上的笑容碎了。骨头缝里都透着疼，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定。

　　顾衍之身后，眼镜和大卫下意识扶人。顾衍之手臂一横，拦住了他们。他的眼神沉得吓人。关于梅尼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顾衍之。”苏沐宸终于站稳了，往前踉跄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圣神降临日……来这儿。我带你……见个人。”这是艾格尼丝离开前，最后给他的讯息。

　　顾衍之没有扶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

　　“见谁？梅尼吗？”

　　“确实，有阵子没见到她了。”

　　“……顾衍之。”苏沐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脸上难以置信的惊痛。

　　“做了亏心事的人，”顾衍之逼近一步，看着苏沐宸脸上的每一丝慌乱、惊恐与脆弱，“都爱往神殿跑。求个心安，骗骗自己，也骗骗神明。不是吗？”

　　苏沐宸猛地偏开头，硬邦邦地辩解：“是她自己选的要走……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

　　“苏沐宸。”顾衍之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失望，压得人心脏直直下坠，“考进圣塔有多难，这里的前程有多光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这是在亲手，断送她的路。”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沐宸心口，差点再次砸倒他。他张了张嘴，眼眶瞬间红了，想吼，想辩解，想嘶喊出所有的不得已——“是霍铮逼我的！”“不这么做梅尼当时就得死！”“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顾衍之那双陌生的眼睛，噎在喉咙里。

　　他就这样看着顾衍之。

　　看着这个他拖着半残的身体、忍着神威碾碎的痛楚、甚至不惜跪在艾格尼丝面前将自己踩进泥里、只想拼命护住的人。

　　现在，正用看阴险小人的眼神，冷漠地审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