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17、第 17 章

　　晚上九点半，圣奥尔登斯王宫。

　　顾衍之甫一踏入宴会厅，目光便越过各国代表、世袭贵族，锁定了宸寰联邦代表席位的方向,那里，霍明晞正端着一杯香槟，与身旁一位大公谈笑风生，姿态温雅从容。

　　顾衍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似笑非笑。他穿过人群，步履从容却带着压迫感，最终停在了霍明晞面前。

　　两人目光相接，微微颔首，完成了最基础的礼节。

　　霍明晞对身旁的大公致歉，自然地侧身，微笑着将耳朵靠近顾衍之的唇，仿佛要聆听什么亲密耳语。

　　顾衍之仍然是那副慵懒矜贵的面具，唇瓣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却冷傲至极：
　　“霍明晞，想耍什么花招都随便。”他顿了顿，字字压了过去：“我要的东西，你得给我弄到手。”

　　霍明晞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他同样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安抚道：“衍之，这话从何说起？请柬是皇家的心意，可不是我发出的。”

　　顾衍之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面上淡漠，后退半步，作势便要离开这个虚伪圈子。

　　霍明晞的手虚拦了一下，保持着亲近的姿态，声音压得更低，也终于撕开了一丝伪装的缝隙：

　　“果然瞒不过你。”他轻叹，像是认输，眼底却掠过算计，“圣奥尔登斯新皇登基，宸寰联邦与圣塔的诸多合作协议需要重新签署。这位新陛下对尖端科技兴趣寥寥，倒是对我们联邦的‘帝国明珠’……颇有些兴趣。”

　　“帝国明珠”，这顶顾衍之嗤之以鼻、极力想挣脱的桂冠，此刻成了霍明晞手中一枚掂量的筹码，也是他将顾衍之钉在这场政治秀上的钉子。

　　顾衍之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不远处那位大腹便便、正与旁人高谈阔论的新皇，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

　　他重新看向霍明晞，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轻声反问：

　　“哦？新皇对我有兴趣？”

　　他微微歪头，像是提出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解决方案，语气轻慢得如同在讨论今晚的甜点：

　　“那我不能直接去找公主殿下，让她‘求爹爹’给我把字签了吗？”

　　“……”

　　霍明晞脸上那完美的温雅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霍明晞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警告：

　　“衍之，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这不是在瀛港，可以任你随心所欲。皇室……不是你能玩弄的对象。”

　　顾衍之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讥诮。

　　他欣赏着霍明晞难得的失态，仿佛这才是他踏入这个宴会唯一获得的乐趣。

　　“玩弄？”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却冷了下去，“霍长官，比起你们把我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礼物’送到这里，我只是想找个更有效率的途径完成任务而已。毕竟……”

　　他上前半步，几乎与霍明晞脚尖相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

　　“你我都清楚，我耐心有限。我要的东西，如果‘正路’走不通，我不介意走点‘捷径’。至于后果？”

　　顾衍之退开，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态重新变得慵懒而疏离。

　　“反正‘帝国明珠’嘛，任性一点，不懂规矩一点，不是很正常？”

　　他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不再看霍明晞铁青的脸色，转身融入了流光溢彩的人群，仿佛刚才那段大逆不道的对话从未发生。

　　“衍之……回来……”

　　霍明晞压抑的警告像一缕蛛丝，试图缠绕住顾衍之的脚步，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挣断。

　　顾衍之优雅地朝露台方向走去，那里，年仅十七岁的艾莉西亚公主殿下正享受甜点。

　　他脸上挂起了那副矜贵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走近，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节，声音清朗：

　　“殿下，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的雅兴。”

　　公主闻声转身，看到顾衍之时，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脸颊泛起红晕。

　　她显然认得这位声名在外的“帝国明珠”，毕竟上次访问联邦时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未能深谈。

　　“顾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既惊喜又娇嗔：“怎么会是打扰？上次您走得实在太匆忙了。”

　　顾衍之保持着微笑，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起泡酒，与公主轻轻碰杯。

　　“是我的遗憾，殿下。”他语气温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远处脸色阴沉的霍明晞，“上次有些……不得不处理的琐事。”

　　“是吗？”公主眨了眨眼睛，“我听霍先生说，您最近也在为联邦与圣塔的合作奔走？父皇似乎对这次的协议很重视呢。”

　　顾衍之心中冷笑，果然，霍明晞已经铺好了路。

　　“能为两国友好贡献绵力，是我的荣幸。”他官方式地回应，随即话锋微转，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带着些许困扰，“只是协议条款细节繁琐，陛下日理万机，不知何时才能排上日程审阅签字……”

　　公主微微蹙眉：“父皇最近是有些忙……不过，如果是对联邦和圣塔都有利的事情，我想父皇不会耽搁太久的。”她看向顾衍之，眼神清澈而真诚，“或许……我可以找个机会，帮您问问父皇？”

　　顾衍之面上露出惊讶与感激：“这……怎么敢劳烦殿下您亲自过问？”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和，诚恳道：“不过，若殿下真能美言几句，顾某感激不尽。届时，不知是否有幸能邀请殿下参观瀛港？那里的夜色，想必不会让殿下失望。”

　　公主的脸更红了，她轻轻点头：“我很期待，顾先生。”

　　霍明晞终于无法再作壁上观，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温雅笑容，从容地走了过来。

　　“殿下，顾少爷，”他介入谈话，姿态自然，“在聊什么这么开心？没有打扰二位吧？”

　　顾衍之直起身，与霍明晞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霍先生，”顾衍之语气恢复疏离，“只是在向殿下介绍瀛港的风土人情。”

　　霍明晞笑容不变，目光刮过顾衍之：“是吗？那真是有心了。不过殿下，陛下似乎正在找您，关于明日马术表演的流程，需要您最后确认一下。”

　　公主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我这就过去。”她转向顾衍之，轻声道：“顾先生，那我们……下次再聊。”

　　“随时恭候，殿下。”顾衍之微微欠身。

　　待公主在女官簇拥下离开，露台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霍明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顾衍之，声音冰冷：

　　“顾衍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衍之晃动着杯中的酒液，漫不经心地回道：

　　“走‘捷径’啊，霍长官。不是你教我的吗？要达到目的，总要……付出点代价。”

　　他抬眼，看向霍明晞，桃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只不过，我选择的‘代价’，可能和你预想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顾衍之果然被“安排”着进行马术表演。

　　看台上座无虚席，贵族与官员们摇着折扇，低声谈笑，目光却都投向场地入口。

　　顾衍之自十六岁后，便被诊断为“严重心律失常”。

　　自那时起，他的父亲顾鸿，便明令禁止他再从事任何剧烈运动，尤其是马术。

　　但此刻……

　　他站在马厩旁，已换上了黑色骑装，皮革勾勒出他挺拔精悍的身形。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草料与皮革混合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唐手中捧着骑士帽，眉宇间凝着忧虑。

　　“少爷，”他声音极低，“您的身体……霍少爷这是……”

　　顾衍之抬手，制止了他未尽的话。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骑士帽，慢条斯理地戴好，帽檐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那双桃花眼中的情绪。

　　当顾衍之策马踏入场地时，看台上骤然安静了一瞬。

　　阳光洒在他身上，黑色骑装将他衬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有力。

　　他端坐马背，脊背挺直如松，下颌微收，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障碍，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不存在。

　　中段表演赢得一片喝彩。

　　压轴表演，轮到顾衍之单独登场。

　　黑色骏马在他的驾驭下，时而侧步移动，宛如绅士行礼；时而扬蹄跃起，划出有力弧线。

　　接着是连续障碍跳跃。他控缰疾驰，目光锁定一道道障碍，心率飙升，胸腔里传来闷痛与窒息感，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加速，起跳，轻盈越过栅栏，姿态舒展，落下时马蹄踏地之声清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最惊险的是“镫里藏身”。在骏马全速奔驰中，他整个身体突然侧滑，单脚脱镫，完全隐蔽于马腹一侧，仅凭一只手和腿部的力量牢牢固定，黑色的身影几乎与马匹融为一体，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天啊……”艾莉西亚公主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蓝眼睛睁得大大的，脸颊绯红，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危险又迷人的身影，一刻也无法移开。

　　新皇肥胖的身体微微前倾，粗短的手指摩挲着下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赞叹，喃喃道：“好……真好！这才是真正的‘帝国明珠’！宸寰倒是养了个好儿子……”

　　霍明晞站在观礼台的阴影处，脸上依旧温雅，眼底掠过满意。

　　顾衍之的表现远超预期，这份惊才绝艳，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完美达成了他想要的政治效果，甚至更好。这是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吸引火力的刀。

　　唐的掌心却已沁出冷汗。他紧盯着场中那个一次次挑战极限的身影，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惊险动作，都让他的心悬到嗓子眼。他太清楚顾衍之的身体状况，这看似行云流水的表演，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当最后一个动作完成，顾衍之勒紧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而他稳坐马背，微微喘息。

　　他抬手，缓缓摘下骑士帽，面向主看台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那张俊美的面容有些苍白，额角沁出细汗，几缕碎发留在额前。

　　然而，那双桃花眼，燃烧着胜利者的喜悦与不可一世的傲气。

　　心脏传来刺疼，但他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清晰无误的、带着野性与征服意味的笑容。

　　他做到了。

　　无论霍明晞有何算计，无论新皇有何贪婪，无论他的心脏如何抗议，在这场万众瞩目的表演中，他赢回了片刻的、淋漓尽致的自由，并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价值。

　　而“雅典娜”的消息，他势在必得。

　　掌声瞬间响彻整个马场。

　　这轰鸣落入顾衍之耳里，却仿佛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幕。

　　顾衍之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嘴角那抹弧度尚未完全敛去，但身体的掌控权正迅速从他指尖流逝。

　　身下的骏马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异常，它自发地、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载着背上那个骤然沉重僵硬的身体，试图朝着马厩，朝着它认为安全的方向缓缓挪动。

　　可这段路，怎么会这么长？

　　顾衍之感觉自己的意识不断下沉，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拉远。

　　唐正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嘴唇开合，似乎在呼喊什么，但声音传到他耳中，只剩下嗡嗡的杂音。

　　光线在迅速收拢，黑暗从视野的边缘贪婪地吞噬过来，挥动着冰冷的触角。

　　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一只苍白的、近乎虚幻的手，突兀地浮现。

　　是幻觉吗？是濒死前大脑编织的幻象？

　　顾衍之已无法思考。

　　他身体一软，从马背上无力地滑落。

　　“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