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16、第 16 章

　　顾衍之决定，关于“妹妹”的消息，再压一压。

　　得让苏沐宸好好反省反省。

　　反省什么？顾衍之自己也没想得太明白，或许是沉默，是欺骗，又或许，只是单纯想让他也尝尝这种悬在半空、求而不得的滋味。

　　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肯开口，肯主动求他一句，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他或许会考虑把霍明晞那边传来的、关于“雅典娜”枷锁最新动向的加密信息，当做施舍般丢给他。

　　现在？他配吗？

　　顾衍之嗤笑一声，像是要说服自己。

　　他起身，准备去处理堆积的公务，目光扫过地下训练室的监控。

　　画面里，那四个暂时“归顺”的“赫拉克勒斯”正打得不可开交。

　　虽然异能核心被强制沉寂，但力量和战斗本能依旧骇人。

　　拳风腿影交错，沉闷的撞击声透过音响传来，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力量与技巧的野蛮角斗，要将训练室都掀翻。

　　“砰！” 其中一人被狠狠掼在缓冲墙上，滑落下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

　　他喘着粗气，看着刚才把他甩出去的同伴，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喂，你们发现没……顾少爷沉下脸不说话的时候，那感觉……跟霍小姐有点像。”

　　被他盯着的壮汉一愣，随即笑骂：“嘿，你小子！找打找魔怔了？”说着又是一拳挥去，被对方敏捷地格开。

　　“你他妈！我说真的！” 那人一边抵挡，一边压低声音，语气笃定，“不光是长相……还有那种，啧，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又冷又压人。”

　　旁边观战擦汗的另一人插嘴，带着点讥诮：“你才见过霍小姐几次？就敢说这种话。不怕隔墙有耳？”

　　那位猛地格开对手，喘着粗气强调：
　　“就是因为我见得少，印象才深！所以我乍一看顾少爷，才他妈的觉得脸盲啊！就是一种感觉，感觉懂不懂！”

　　训练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妈的，越说越邪乎……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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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衍之双手插兜，慢悠悠踱入训练室，像是偶然路过自家后花园。

　　“聊什么呢？”

　　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刚才还缠斗的四人瞬间分离、立正、半举双手，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发指。

　　“长官！”

　　“长什么官啊，这是顾少爷。”

　　“对对，顾少爷！”

　　顾衍之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们汗湿的脸和紧绷的肌肉，最后落在他们那整齐半举、以示无害的手上。这个姿势……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机场走廊，苏沐宸混在这四人中间，也是这般，流畅又顺从地举起了手。

　　一种荒谬的、被冒犯的刺痛感，细细地扎了他一下。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竟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半举在胸前，姿态慵懒又充满讥诮。

　　“为什么要这样？”他问，语气听起来纯然是好奇。

　　四人面面相觑，一人硬着头皮回答：

　　“回顾少爷，是……是联盟的规矩。私下切磋被上级发现，必须立刻停手，投降，表示……绝无反抗意图。”

　　“哦——规矩。”顾衍之拉长了语调，缓缓放下了手，重新插回裤袋。

　　他在四人面前踱了半步，眼神却像穿透了他们，看着某个并不在此处的人。

　　“所以，只要按规矩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他声音低沉下去：“无论心里在想什么，无论是不是在骂娘，甚至是不是在计划着下一招怎么反击……都算是‘服从’了，对吗？”

　　四个人背后沁出冷汗，这话他们不敢接。

　　顾衍之却忽然觉得意兴阑珊。他得到了一个让他极其不快的答案。这套规矩，像一条锁链，锁了人的本能。

　　“挺好。”顾衍之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目光最后似有若无地掠过那个说他像霍铮的人。

　　“你们继续。”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低压。

　　直到训练室的门无声合拢，四人才缓缓放下举得发酸的手臂，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后怕。

　　“他……他是不是听见我们……”

　　“闭嘴！还想再‘牙疼’一次吗！”

　　顾衍之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直到那声带着点嬉皮笑脸的“长官……顾少爷。”在身后响起。

　　他缓缓转身，双手依旧插在裤袋里，身姿舒展。

　　另外三人也立刻跟了上来，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顾少爷好！”一人声音板正。

　　“顾少爷好。”一人紧随其后，一丝不苟。

　　顾衍之没应声，目光懒懒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叫住他的、胆大的人脸上，等着他的下文。

　　那人被看得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挤出那种混不吝的笑：
　　“顾少爷，我们没别的意思。谈什么效忠不效忠的，联盟的狗，全都是被‘枷锁’拴着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但我们真想跟您。”

　　“对，真的。”旁边两人赶紧附和。

　　顾衍之终于轻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想跟我？”

　　他微微偏头，视线刮过他们的脖颈，“你们的枷锁植入在C1到C3椎间隙，深度绑定神经束，没办法物理取下来。换句话说，狗链子还攥在霍家手里，就跑来跟我表忠心？”

　　他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低，带着危险的磁性：“是觉得我顾衍之看起来……很好骗？”

　　那胆大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眼神更坚定了。

　　他吸了口气，语气罕见地褪去了那层油滑：
　　“顾少爷，我们听说了，您为了给我们用镇定剂，被爹爹训了一顿。”

　　旁边一人赶紧用手肘撞他，低声纠正：“老三，会不会说话！那叫老爷！”

　　老三浑不在意，只是看着顾衍之，眼神复杂：“就为这个。在霍家，任务失败还被抓，要么自己‘回档’，要么就被当垃圾处理掉，没人会为我们浪费一支镇定剂，更没人会因此挨训。”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衍之脸上的嘲弄慢慢淡去，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四个人，看着他们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看着他们眼中那点从麻木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微光。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听不出情绪：

　　“跟着我，规矩不一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的规矩只有一条：我的狗，只有我能决定是喂骨头，还是打断腿。”

　　他目光倏地转回，锐利如刀，钉在四人脸上：
　　“至于别的什么人，哪怕是握着你们狗链另一头的人，想动你们，也得先问过我。”
　　他轻轻“呵”了一声，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狂妄。
　　“听懂了吗？”

　　四人怔在原地，几秒后，几乎是同时，以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更发自本能的方式，挺直了脊背。

　　“是！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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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衍之站在穿衣镜前，指尖抚过那枚由“司巧”石切割镶嵌而成的戒指。

　　21克拉的紫蓝主石被Cushion切割完美地包裹，深邃的星线在灯光下缓缓流转，周围点缀的蓝钻如同众星捧月，冷冽又矜贵。

　　晚宴的请柬就搁在旁边的丝绒盒子上，烫金的皇室徽章在灯光下刺眼。

　　门外传来窸窣的动静，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四个活宝。

　　果然，唐刚拉开房门，四道身影就堵在了门口，站得笔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老大！带我们去吧！”老三率先开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给您撑场面！”

　　“对！保证比那些木头桩子保镖强！”老四立刻附和，还用力拍了拍胸脯。

　　“谁敢对您不敬，我们先掀了他的桌子！”老六的挥了下拳头。

　　顾衍之眼皮都懒得抬，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声音懒散却不容置疑：
　　“好好待着。宥园新到了一批装备，去库房领了，熟悉一下怎么用。”

　　四人脸上的失望瞬间被另一种光芒取代。

　　“装备？！”
　　“批下来了？！”
　　“是那批‘亲儿子’级别的？！”

　　顾衍之没理会他们的大惊小怪，侧身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走向走廊尽头。身后立刻爆发出欢呼和杂乱的脚步声，那四人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冲向地下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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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衍之的脚步敲出平稳的节奏，走向那辆等候的、象征着无尽虚伪夜晚的座驾。

　　阴影里，一道清瘦的身影显现。

　　顾衍之等了他三天。
　　整整三天，苏沐宸连半点影子都吝于施舍。

　　现在，顾衍之要去赴那场该死的晚宴了，他倒是会挑时候。

　　苏沐宸站在那儿，眼神凝了冰，直直地钉在顾衍之的手指上。

　　“我的石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冷硬。

　　顾衍之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眉梢微挑，仿佛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顺着苏沐宸的视线，抬起自己的左手，优雅地转了转那枚戒指，让星线折射出更迷人的光晕。

　　“嗯？”一个慵懒的音节，顾衍之在装傻。

　　苏沐宸的呼吸似乎窒了一下，他向前一步，走进光下，那双凤眸里压抑着薄怒：“你……你自己买一个就是了。”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枚戒指，仿佛它被亵渎了，“你把我的做成戒指！”

　　顾衍之低笑一声，“你的？”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上扬，嘲弄道：

　　“苏沐宸，这块石头，是你自己留下，作为‘抵押’，或者‘补偿’的？”

　　他一步步朝苏沐宸走去，皮鞋踩出规律的轻响，盯着对方后退半步的脚。

　　“既然是我的东西，我想把它做成什么，是我的自由。”他在苏沐宸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微微倾身，望着对方蹙起的眉尖。

　　“还是说，”顾衍之的声音压低，“你更喜欢司巧做身子？”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沐宸的领口，又缓缓回到他眼中。

　　苏沐宸别开脸，避开了视线，耳根泛起极淡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顾衍之终于直起身，满意地看着对方难得的失态。

　　“我要去赴宴了。”他宣布，语气轻松，“这东西，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转身，径直走向座驾，挥了挥手，星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光。

　　“好好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