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15、第 15 章

　　顾衍之换上了一套浅蓝缎面质感的叠搭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矜贵，带着几分要去“分享好消息”的轻松姿态。

　　他踱步走向苏沐宸所在的禁闭区域，脑子里甚至预演了一下苏沐宸听到“两周后见妹妹”时，那张冰封脸上可能出现的裂痕。

　　是震惊？是狂喜？还是更深的怀疑？无论哪种，他都觉得值得一看。

　　然而，刚靠近禁闭室，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就让他蹙起了眉。

　　门无声滑开。

　　苏沐宸一身宽松的睡袍，安静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椅里，像风暴中心最沉寂的风眼。

　　他双腿自然向一侧伸展，姿态甚至称得上松弛，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而他的周围，那四个本该因“牙疼”和枷锁沉寂而瘫在床上的“赫拉克勒斯”，此刻竟都强撑着围在他旁边，一个个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却依旧对着苏沐宸骂骂咧咧，眼神里充满了迁怒的怨恨。

　　“妈的……都是因为你！司巧！不对，是负轭！” 其中一个捂着腮帮子，从齿缝里吸气，话语含糊却充满恶意，“要不是你上次死也不肯回去，宁愿烧了系统也不低头……霍小姐怎么会把看管我们的等级提到这么高！我们至于受这种罪？！”

　　“对！你倒是清高，你倒是狠！连‘回档’都敢……我们呢？我们只是听命行事，现在任务失败，就要陪你一起受这活罪！” 另一个靠墙喘息的人也跟着抱怨，声音因痛苦而颤抖。

　　“司巧……你这次又耍什么花样？乖乖跟我们回去认错不好吗？非要连累所有人……”

　　苏沐宸坐在那里，长睫低垂，对于这些指责充耳不闻。沉默，激得那四人更加恼怒。

　　顾衍之精心打扮过来，不是来看苏沐宸被一群丧家之犬围攻的。

　　“吵什么。”

　　顾衍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抱怨和咒骂。

　　他缓步走进来，浅蓝色的缎面流淌着冷光，与这里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到苏沐宸身边，目光缓缓扫过那四个脸色难看的“赫拉克勒斯”。

　　“看来，‘牙’是不疼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让那四人同时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流露出恐惧。

　　顾衍之不再看他们，而是低下头，看向苏沐宸。

　　苏沐宸抬头看向顾衍之，眼尾轻轻向上弯起，眼神发亮。

　　顾衍之原本想说的关于“妹妹”的消息，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此刻说这个，似乎不合时宜，也……太过残忍。

　　当着悲催四人组的面，告诉罪魁祸首“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心心念念的妹妹了”，这画面想想都让人觉得讽刺。

　　“能走吗？”他问苏沐宸，声音低了几分，“这里太吵，换个地方。”

　　他没有等到苏沐宸的回答，便直接对门外吩咐：“唐，请苏先生去茶室休息。”

　　他这才重新抬眼，看向那四个噤若寒蝉的“赫拉克勒斯”，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

　　“至于你们……既然还有力气骂人，看来霍小姐的‘惩戒’力度，还是太温柔了。”

　　顾衍之正要将苏沐宸带离，身后却传来一声急促又带着不甘的叫喊。

　　“爷！您别被他骗了！这小子……根本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这话像一根针，试图刺破顾衍之的保护欲。

　　顾衍之的脚步顿住，缓缓侧过头，目光先是落在那说话者身上，随即，又转向了身旁的苏沐宸。

　　他想看看苏沐宸的反应。

　　苏沐宸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戳穿的慌乱。

　　他只是……抬起了眼，淡淡地扫了那个多嘴的人一眼。

　　然而，奇迹般地，那个激动的“赫拉克勒斯”，在那一刻，浑身猛地一僵。后面所有未出口的话，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忌惮和更深的恐惧，下意识地、本能地将视线转向了一旁，死死闭上了嘴。

　　寂静。

　　顾衍之眉梢一挑，“哦？”

　　顾衍之走向沙发椅，坐了进去，双腿交叠，没有回头。

　　他修长的指尖摸出那个小巧的、控制着苏沐宸手腕上禁锢环的控制器，姿态随意地把玩着。

　　他对着身后的苏沐宸，用一种近乎轻慢的、带着明显命令意味的语气开口：

　　“苏沐宸，转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

　　“别吓得大家不敢说话。”

　　这话一出，那四个人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放松，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缓慢的、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是苏沐宸依言转过了身，将背影留给了顾衍之，也留给了那四个指控者。

　　顾衍之甚至没有回头去确认，只是从身前四人那瞬间舒缓开的表情和重新变得大胆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他满意地、极轻地勾了勾唇角，重新将目光投向刚才那个开口的人。

　　“说说看，”他语气慵懒，鼓励对方畅所欲言，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怎么个‘骗’法？”

　　那个被点名的“赫拉克勒斯”深吸了一口气，他指着苏沐宸的背影，语速加快：

　　“爷！您别看他现在这副清高样，装得跟无辜似的！他在霍小姐手底下的时候，根本就不是这样！”

　　另一人立刻接口，语气激动：“对！司巧……他以前可是霍小姐最锋利的那把刀！处理同类，他下手比谁都狠！那些几百年不见回来的，都是他‘回档’的！”

　　“他现在的清纯，全是装的！”第三个人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腮帮，声音带着怨恨，“他就是吃准了您……您会对他这种调调感兴趣！他是在利用您对抗霍小姐！”

　　“他就是个祸害！星际联盟都敢惹！爷，您留着他，只会引火烧身！”

　　指控如同毒液，一股脑地泼向那个沉默的背影。

　　顾衍之的目光掠过那四人扭曲的脸，又缓缓移向苏沐宸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消瘦，睡袍勾勒出清瘦的肩线。

　　苏沐宸静静地站在那里，脖颈微垂，墨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神情。没有反驳，没有颤抖，甚至连表态都没有。

　　“看来他们说的不错。”

　　顾衍之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四人见顾衍之似乎听进去了，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爷明鉴！”

　　“他就是个祸水！”

　　“我们句句属实啊爷！”

　　顾衍之没有理会他们的聒噪。他微微偏头，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单薄的脊背，看到苏沐宸此刻的表情。

　　他的指尖在控制器表面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寻找某个按钮。

　　“他们说，你现在的清高和无辜，全是装出来，为了引我上钩。”

　　那四个“赫拉克勒斯”屏住呼吸，期待着顾衍之接下来的审判。

　　然而，顾衍之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所以，”他拖长了语调，“按照你们的说法，一个曾经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利器’，在身受重伤、枷锁缠身、几乎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的不是回到能给他力量和庇护的主人身边继续当那把刀……”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而是费尽心机，演一出苦肉计，跑到我顾衍之这个‘仇家’的地盘上，来装可怜，博同情？”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刮过那四张瞬间僵住的脸。

　　“他是觉得我顾衍之蠢到分辨不出真假，还是觉得……”他顿了顿，嘲讽道：“我这里的‘日子’，比他跟着霍铮时，更‘好过’？”

　　那四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衍之不再看他们，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苏沐宸身后。

　　他没有命令苏沐宸转身，只是站在他背后，低下头，凑近苏沐宸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危险的声音，轻轻问道：

　　“他们说你是骗子，是演技精湛的祸水……”

　　他的气息拂过苏沐宸敏感的耳尖。

　　“那你告诉我，苏沐宸，”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残忍，“你现在这副任人宰割、连辩解都懒得说的样子……”

　　“是装的吗？”

　　禁闭室内，落针可闻。

　　只有顾衍之手中，那个控制器按钮被指尖轻轻压下的细微声响。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苏沐宸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剧烈的挣扎，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被强行扼住的痉挛。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瞬间凸显。

　　他依旧没有回头，但那挺直如修竹的脊背，却不受控制地绷个弧度，像是被无形的弓弦死死拉住。

　　一声极其短促、被强行咬碎在齿间的闷哼，还是泄露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却比任何惨叫都更能说明这突如其来的痛苦。

　　顾衍之的唇还停留在他的耳畔，感受到对方瞬间急促起来的呼吸，气息拂过脸颊。

　　他看着那截近在咫尺的、骤然绷紧又微微颤抖的脖颈，看着上面瞬间沁出的细密冷汗，桃花眼底闪过刺痛。

　　那四个人脸上的幸灾乐祸和谄媚彻底僵住，转而变成了更深的恐惧。

　　他们看着顾衍之站在苏沐宸身后，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让那个曾经让他们畏惧的“司巧”露出如此痛苦隐忍的姿态。

　　这位顾少爷，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更难以揣度。

　　顾衍之没有立刻松开按钮，也没有退开。

　　他就维持着这个近乎耳语的亲密距离，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酷：

　　“疼吗？”

　　苏沐宸的呼吸紊乱而灼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顾衍之知道，苏沐宸在对抗着那源自禁锢环、流窜在神经末梢的尖锐痛楚。

　　苏沐宸没有回答，只是将牙关咬得更紧，那唇角已然透出一线血痕。

　　顾衍之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苏沐宸汗湿的鬓角，自己心口却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闷疼。

　　“你说‘你不是’，” 顾衍之嗓音低哑：“我就放了你。”

　　这话说出来，像是在用砂纸磨他自己的喉咙。

　　顾衍之猛地转开脸，眉头紧紧锁起，闭上眼，指尖在按钮上施加了更重的压力。

　　他不敢再看苏沐宸此刻的表情。

　　更强烈的痛苦袭来，苏沐宸的身体开始更剧烈的颤抖，那紧绷的脊背痛苦地弓起，像是在承担整个世界的重量。他身侧的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苏沐宸，” 顾衍之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颤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诅咒，“你他妈……真能忍。”

　　这句话，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还是在痛恨此刻进退两难的自己。

　　他终于松开了按着按钮的指尖，仿佛按钮烫得他指尖发麻。

　　苏沐宸猛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因为骤然放松而晃了一下，又被他强行稳住。

　　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倒下，只是那背影，在剧烈的喘息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碎片。

　　一滴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光线。

　　顾衍之的视线下意识地追着那道光，看它砸在地面上，瞬间碎裂。

　　他看着对方那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的背影，感觉自己刚才施加压力的那只手，此刻又沉又麻，连带整颗心都跟着往下坠。

　　他没有力气再逼问下去了。

　　那四个人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顾衍之缓缓地直起身，刻意拉大了与苏沐宸之间那过分贴近、让他感到窒息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