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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墨疑云 ...
熙和五年,二月倒春寒。
京杭运河的末段,漕船挤得像汛期的鱼群。宋谚搭的这条客船老旧,船底渗出的水汽混着河泥的腥味,终日弥漫在底舱。她蜷在角落的铺位上,就着一盏油灯读信——母亲托同乡捎来的,字迹潦草,反复叮嘱的仍是那几句:
“我儿务必谨慎,京中非比徽州。若有人问起家世,只说你父早亡,其余一概不知。春闱得失有命,平安最要紧。”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将“平安”二字映得忽明忽暗。宋谚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边缘卷曲、焦黑,最后化作灰烬落在脚边的水渍里,滋一声就灭了。
她确实姓宋,确实是徽州举子,但“宋谚”这个名字,本不属于她。
属于她早夭的孪生兄长。
十一年前那个雨夜,六岁的哥哥高烧不退,郎中还没请到就咽了气。母亲抱着渐渐冷去的小身子哭到昏厥,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缩在门后发抖的她拉过来,剪掉她细细的辫子,将哥哥新裁的衣套在她身上。
“从今往后,你就是宋谚。”母亲的声音干裂如久旱的土地,“宋家不能绝后,你爹的冤……得有人去讨。渺渺,你会不会怨娘?”
那时她不懂“冤”字的分量,只记得母亲眼底那片决绝的灰烬。后来她渐渐明白,父亲宋执礼——那位曾任河东道监察御史的七品官——死得不明不白。所谓“暴病亡于驿馆”的公文,遮不住棺木抬进家门时,母亲抚着棺盖低泣说的那句:“他们连全尸都不肯留。”
船身忽然剧烈摇晃,靠岸了。
码头的喧嚣扑面而来。脚夫吆喝,商贩叫卖,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牲口和千百种人烟的气息。宋谚背起青布包袱——里头除了一套换洗衣裳、几本紧要的书,就只有一只扁木匣,匣里是父亲遗留的几封家书和半册烧残的手稿。
她踩上跳板时,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束胸的布带勒得有些紧,这些年她早已习惯这种轻微的窒息感,仿佛那是一条与过往相连的脐带。
京城西郊的云来客栈,是寒门举子扎堆的地方。宋谚租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窗户正对着一堵斑驳的山墙,终日不见阳光,价钱却便宜。老板娘是个精瘦的妇人,收定金时多瞥了她两眼:“郎君生得秀气,倒像个读书种子。只是这房阴冷,夜里多盖些。”
房间确实阴冷。墙皮剥落处露出暗黄的旧絮,一张木板床,一张竹榻,一张瘸腿桌子,唯一的优点是清净。宋谚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从青云手里接过包袱,打开最底层取出那只木匣。
匣子打开,霉味混着墨香散出来。最上面是一封未写完的信,日期是“太康五十三年十月初七”——父亲死前半个月。
“……盐课亏空之数,与北疆军需簿上的耗损,竟有蹊跷吻合。此事牵扯恐深,已非一道御史能察。唯盼中枢清明,不致养痈成患……”
“北疆军需”四字下,有淡淡一道墨痕,像是笔尖在此停留良久。
宋谚指尖抚过那行字。太康五十三年,正是先太子叶连城奉旨督军北疆、当年冬天便战死沙场的时候。父亲一个巡察盐务的御史,为何会查到军需簿?又为何在信中提到“养痈成患”?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二更天了。她收起信,又从匣底抽出一张残页——是从某本账册上撕下的,边缘焦黑,仅存的几行字迹模糊:
“……十八,平准仓调粟米三千石,记为‘边镇冬赈’,然幽州府同年赈济录并无此载。疑循旧例,转输野狐岭以北……”
野狐岭。
宋谚心脏骤然一缩。她虽未亲历,却也听过那个地名——先太子殉国的黑风峪,就在野狐岭深处。而父亲查到的这批“失踪”粮草,时间、地点,都与那场败仗微妙地重叠。
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深想,迅速将残页塞回匣底,锁好。动作太急,指尖被木刺扎了一下,沁出一粒血珠。
血珠滚落,正滴在桌缝里。那里积着经年的灰尘,血滴下去,晕开一小片暗色,像极了旧墨痕。
翌日,国子监外的翰墨斋。
宋谚是来寻前朝盐法旧档的。这家书肆门面不起眼,却以收罗冷僻典籍闻名。店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自称姓孟,看人时眼睛总眯着,像在掂量来客肚里有多少墨水。
“《盐政考略》?”孟掌柜从眼镜上缘打量她,“那书刻得少,十年前就没再版了。倒是有套万历年的抄本,可惜缺了最后两卷。”
“缺的可是‘稽核’与‘边引’那部分?”
孟掌柜眉梢微动:“郎君怎么知道?”
宋谚不动声色:“听家父提过。他生前也好这些旧典。”
“令尊是……”
“徽州一介教书先生,早已过世。”她垂下眼,语气平淡。
孟掌柜不再问,转身进了后间。出来时怀里抱着几函蓝布封皮的书,书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最上面那函没有题签,只在书脊上贴了张小小纸条,墨字已褪色:“盐铁杂录·丙”。
“这套是杂纂,里头有些零散札记,说不定有你想看的。”孟掌柜将书推过来,“不过老夫多嘴一句——年轻人科举要紧,这些陈年旧账,翻多了伤神。”
宋谚道了谢,付了押金,抱着书坐到窗边的老榆木桌前。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先翻那函无题签的。里头果然是杂抄,笔迹不一,有工整的馆阁体,也有潦草的行书。翻到中间,忽然掉出一张对折的笺纸。
纸已脆黄,展开来,是一份清单的片段:
“太康五十三年冬,平准仓共出粮四万八千石。其中:
·幽州常平仓,一万二千石(已核)
·云中大营,二万石(已核)
·野狐岭北哨所,三千石(注:此条存疑,哨所已于秋裁撤)
·余粮一万三千石,记为‘损耗’,然往年损耗未超三千……”
清单末尾,有人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
“此万余石粮,究竟入了谁腹?又养肥了哪条蛀虫?”
笔迹峭拔,力透纸背。
宋谚呼吸一滞。这字……她太熟悉了。父亲留下的那半册手稿里,紧要处常有这样的朱批。她猛地抬头看向孟掌柜,老者却正背对着她整理书架,哼着一支荒腔走板的小调。
是巧合吗?父亲的手稿为何会散落一页在此?还是说,这翰墨斋本就是……
她压下心头惊涛,将纸小心折好,夹进随身带的《盐铁论》封皮夹层。刚收好,门帘一响,有人进来了。
是个穿月白直裰的郎君,身量不高,乌发用一根素木簪绾着,腰间佩了块毫无纹饰的青玉。她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厮,低眉顺眼,脚步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老,前次托您找的《北疆舆地志》可到了?”来人开口,声音清凌,却刻意压低了,听着有种中性感。
“到了到了!”孟掌柜忙从柜台下捧出一函书,“叶郎君久等。”
被称作“叶郎君”的人接过书,却不急着走,目光在书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谚面前的桌上——那函《盐铁杂录》正摊开着。
“这位仁兄也在看盐政旧典?”她走过来,语气随意。
宋谚起身拱手:“随手翻翻。在下徽州宋谚。”
“吾姓叶,名见溪”
“宋……”叶见溪眼神微动,极快地打量了她一眼,“可是写《漕运折色弊考》的那位?我在国子监的文选里读过,数据详实,不像空谈。”
宋谚心中一凛。那篇文章她用的化名,只托同乡悄悄投给国子监一位助教,怎会传到外人耳中?
“粗浅之见,不值一提。”
“粗浅?”叶见溪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能看出‘折色之银半数未入国库,而流入私囊’的,满京城未必有五个。”她顿了顿,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书页边缘,“宋郎君对盐铁之事如此上心,可是家中曾有人……与此道有涉?”
问题来得突然,且尖锐。
宋谚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平静:“家父早年未教书时做过几年账房,略通钱粮。在下耳濡目染罢了。”
“账房。”叶见溪重复这两个字,语气玩味,“那令尊可曾教过你——查账最要紧的,不是看记了什么,而是看……漏了什么?”
四目相对。宋谚在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看见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那不是寻常读书人的清高,也不是富贵子弟的倨傲,而是一种……洞悉世情后的冷澈,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太多东西。
“受教了。”宋谚垂下眼。
那位叶见溪不再多言,抱书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宋谚肘部的补丁,又掠过她因常年写字而中指微凸的右手,最后落在她脸上。
“春闱在即,宋兄保重。”她说,“京城这潭水,看着清,底下却有暗流。有些石头,翻早了……怕是会砸着自己的脚。”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宋谚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坐回椅中。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正好照在她刚才藏起那张清单的位置。
孟掌柜哼着小调过来收书:“那位叶郎君是熟客,学问好,就是性子有些孤拐。宋郎君莫在意。”
“掌柜可知他来历?”
“这可不清楚。”孟掌柜眯着眼笑,“只知姓叶,常来淘些冷门典籍,尤其爱地理、兵制、钱粮之类的。付账爽快,从不还价。”
叶。宋谚默念这个姓氏。在京城,叶是国姓。但宗室子弟何等尊贵,岂会来这种小书肆,又怎会关心盐铁漕运这些俗务?
除非……
她不敢再想,匆匆结了账,抱着书离开。走出翰墨斋时,春寒的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冷颤,下意识裹紧单薄的青袍。
长街尽头,刚才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缓缓驶离。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里头的人似乎朝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眼。
此后数日,宋谚再未遇见那位“叶郎君”。她白日温书,夜里却常对着一灯如豆,反复看那张夹在书中的清单,看父亲残稿上语焉不详的记载,看“北疆军需”与“盐课亏空”之间若隐若现的丝线。
线头似乎都指向太康五十三年的冬天。父亲在查盐,先太子在打仗,然后一个暴死驿馆,一个殉国深涧。中间那一万三千石“失踪”的粮食,像一道隐秘的桥,连通了两桩看似无关的惨事。
但她没有证据。所有的线索都是碎片,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或许真如母亲所说,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有些人忘了才能活。
然而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父亲最后那封家书里的话:
“渺渺阿谚,爹若有不测,勿悲勿怨。唯愿吾儿长大,做个明理之人。世间黑白,有时不在表面,而在人心深浅处。”
那时她还不叫“宋谚”,父亲总唤她乳名“渺渺”。信纸如今已脆得不敢多碰,可那些字,早刻进了骨头里。
二月廿七,离春闱还有三日。
宋谚心绪难宁,打发了青云上街备笔添墨,自己则信步走到城南的清莲苑。这园子荒废多年,池中残荷未清,倒有种颓败的野趣。她沿着九曲廊走到水心亭,却见亭中已有人凭栏而立。
月白直裰,素木簪,背影清瘦。
是那位叶郎君。
宋谚脚步一顿,对方却已察觉,转过身来。今日她未束发,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少了上次的锐气,多了几分倦意。
“宋兄。”她颔首,语气平淡,“又遇见了。”
“打扰叶郎君清静。”
“谈不上。”她让开半步,目光投向池中枯荷,“这池子夏天该有莲。我听说并蒂莲极罕见,若真有,想必很惹眼。”
宋谚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只顺着说:“并蒂莲虽美,终究是异数。一池莲花,大多还是各自开落。”
“各自开落……”叶见溪轻声重复,忽然笑了,“宋兄可知,莲花根茎在地下是连着的?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同气连枝。一株染病,整池皆危。”
这话似有所指。宋谚谨慎答道:“草木无知,全凭天性。倒是人,明知相连,却常相争。”
叶见溪转过头,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太过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说得对。”她移开视线,“所以查账的人,最该看的不是账册上的数目,而是数目后面……那些‘相连’的人。”
风起,吹皱一池死水。枯荷的茎秆相互碰撞,发出干燥的脆响。
宋谚忽然问:“叶郎君似乎对查账稽核之事,颇有心得?”
“家学罢了。”她答得含糊,“倒是宋兄——我观你指间有茧,是常年执笔所致;袖口磨损却浆洗洁净,是清贫自持;眼中……”她顿了顿,“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这样的人,来京城恐怕不止为了一场春闱吧?”
句句如针,刺向最隐秘处。
宋谚背上渗出冷汗,面上却强自镇定:“寒门学子,除却科举,别无他路。”
“是吗?”叶见溪不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竟是《盐铁论》。她随手翻开一页,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峻,与翰墨斋那张清单上的朱批,隐约有几分神似。
“这本书我读了多年。”她指尖划过书页,“常想,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争[1],争的真是盐铁该官营还是私营吗?或许他们争的,是谁来掌控这天下财富的流向。而掌控流向的人……”她抬眼,“往往也掌控着生死。”
话音落,池边传来一声轻咳。是那个青衣小厮,不知何时已候在廊下:“郎君,时辰不早了。”
叶见溪合上书,对宋谚微微颔首:“今日与宋兄一叙,颇有收获。盼你春闱得意。”
她转身离去,走到廊桥转折处,袖中忽然滑落一物,轻轻掉在木板缝里。她似乎未觉,身影渐行渐远。
宋谚走过去,俯身拾起。
是一枚小小的玉环。素面无纹,玉质温润,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需对着光才能看清:
景。
她握紧玉环,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抬头望去,那个清瘦的背影已消失在荒园深处,唯余一池枯荷在风里瑟瑟。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哪个寺庙的晚钟。暮色四合,园中荒草渐渐没入昏暗。
宋谚将玉环收入怀中,贴肉藏着。那一点凉意久久不散,仿佛某种无声的烙印。
她知道,有些线头一旦捡起,就再也放不下了。而前方迷雾深处等待她的,或许是真相,或许是更深的谜团,又或许……是万丈深渊。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正如父亲信中所言:世间黑白,有时不在表面,而在人心深浅处。
而她,已决心往那最深最暗处,走一遭。
[1]“桑弘羊之问”源于西汉“盐铁会议”,其核心是御史大夫桑弘羊(代表国家干预的法家思想)与“贤良文学”(代表自由经济的儒家思想)之间的著名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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