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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春寒授衣 ...

  •   太康四十七年春,国子监外的梨花正盛,风一吹,便落了满庭碎雪。
      这是戚云卿以“国子监第一位女夫子”身份授课的第三日。十六岁的少女身着月白色儒衫,青丝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素净得与满庭华服锦衣的皇子贵胄格格不入。可她站在讲堂前,手持书卷,声音清朗如击玉,讲《诗经》“凯风”一章时,竟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连最顽劣的二皇子叶连晖,也难得正襟危坐——倒不是真被学问折服,而是母妃昨日敲打过:“戚首辅的千金是你父皇特旨请来的,尔等若敢怠慢,定会惹得你父皇不喜。”
      一堂课毕,青钟悠扬。戚云卿收拾书卷时,瞥见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正默默整理笔墨。那是四皇子叶连徵,生母早逝,在宫中如影子般不起眼。她听说这孩子极聪慧,过目成诵,可性子孤僻,从不与人多言。
      “四殿下留步。”她出声唤道。
      叶连徵背影一僵,缓缓转身,垂着眼行礼:“戚夫子。”
      “昨日布置的疏义,殿下写得极好。”戚云卿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字迹工整清峻,注解旁征博引,“尤其是‘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一句的阐发,颇有见地。”
      叶连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女夫子真会仔细看他的功课,更没想到她会当众夸奖——在这国子监,他的文章写得再好,也无人会在意。
      “谢夫子。”他声音很轻,耳尖却微微泛红。
      “只是有一处,”戚云卿走到他案前,指尖点向某行,“你所解尚佳,但可再深一层——庄公因逆产遭母厌,埋下日后兄弟阋墙之祸。可见人之初遇,往往定一生轨迹。”
      她说着,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春寒料峭,其他皇子皆着锦袄,唯独他还穿着去年的旧棉袍,袖口已磨得发白。
      叶连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衣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戚云卿心中了然,却未点破,只温声道:“明日讲《楚辞》,殿下若有疑问,可课后到藏书阁寻我。”
      “是。”少年再次垂首,抱着书卷匆匆离去。
      午后散学,戚云卿因要整理藏书阁新到的典籍,留得晚了些。待她抱着一摞书穿过西侧回廊时,忽闻假山后传来争执声。
      “哟,这不是咱们的四弟吗?怎么,今日戚夫子夸了你两句,就真当自己是块料了?”是二皇子叶连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蔑。
      戚云卿脚步一顿,隐在廊柱后望去。
      只见叶连徵被三五个锦衣少年围在中间,为首的二皇子手里正抛玩着一方砚台——正是她今日课上见过的,叶连徵那方唯一称得上体面的端砚。
      “还给我。”叶连徵盯着那砚台,声音绷紧。
      “还你?”叶连晖嗤笑,“一个贱婢所出的东西,也配用这么好的砚?听说这是你生母留的遗物?可惜啊,人贱,东西也晦气。”说着作势要往地上摔。
      叶连徵瞳孔骤缩,猛地扑上去要抢。旁边几个伴读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春寒地凉,他单薄的袍子顷刻沾满泥污。
      “放开我!”少年挣扎着,眼中第一次迸出狼似的凶光。
      “还敢瞪我?”叶连晖抬脚要踹——
      “二殿下好大的威风。”
      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叶连晖一惊回头,见戚云卿站在三步外,面色平静,眼中却凝着寒霜。
      “戚、戚夫子……”几个伴读慌忙松手。这位虽是女子,却是首辅嫡女、皇上亲点的夫子,全京最有名的才女,他们不敢造次。
      叶连晖强作镇定,干笑两声:“本皇子与四弟玩笑呢。”
      “玩笑?”戚云卿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叶连徵狼狈的模样,最终落在那方砚台上,“‘教之以礼,齐之以刑。’二殿下既入国子监,当知兄弟友悌之义。以长凌幼、以强欺弱,若传到皇上耳中,不知算不算‘玩笑’?”
      叶连晖脸色一白。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父皇。
      戚云卿不再看他,径直走到叶连徵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又掏出一方素帕,替他擦去脸上泥点。动作自然得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砚台。”她朝叶连晖伸手。
      二皇子咬了咬牙,还是将砚台递了过去。戚云卿接过,仔细检查并无磕碰,这才放进叶连徵手中。
      “拿好,莫再让人抢了。”她声音放柔,“可摔着了?”
      叶连徵握着尚带余温的砚台,怔怔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紧紧攥着砚台的手指关节都已发白。
      “散了罢。”戚云卿扫视一圈,“今日之事,我不会上报祭酒。但若再有下次——”她看向叶连晖,“二殿下该知道后果。”
      众人悻悻散去。回廊下只剩师生二人,梨花簌簌飘落,落在少年沾泥的发间。
      “疼吗?”戚云卿轻声问。
      叶连徵摇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夫子不必为我得罪二皇兄。贵妃娘娘得宠,您……”
      “正因为我是夫子。”戚云卿打断他,替他拂去肩上落花,“夫子传道授业,亦当恪守正道。恃强凌弱,在哪里都不对。”
      她顿了顿,看向他单薄的衣衫:“春寒料峭,殿下穿得太少了。我那儿有件新做的斗篷,颜色素了些,殿下若不嫌弃,明日带给你。”
      叶连徵猛地抬头,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谢夫子。”
      “回去吧。”戚云卿拍拍他肩膀,“记住,学问是你的铠甲。他日你若能凭真才实学立于朝堂,便无人再敢轻贱你。”
      少年深深看她一眼,躬身施礼,抱着砚台转身离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些狼狈却依旧清直。
      戚云卿望着那背影,轻轻叹息。她不知,就在不远处的梨花树下,另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叶连城那日原是奉母后之命,来国子监取新编的《皇子训诫录》。路过西廊时,恰好看见二弟欺凌四弟,正要上前制止,却见一道月白身影先他一步。
      他认得那是戚首辅的千金,父皇钦点的新任夫子。朝中保守派对此举非议颇多,他也曾好奇是怎样的女子敢担此任。此刻见她立于一群权贵之子间,不卑不亢,言谈有度,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一场欺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更让他触动的是她对四弟的态度——不是怜悯,而是平等的尊重与引导。那孩子他略有印象,生母早逝,平日里他若得空也会将小四换来问询几句,可更多时候那孩子在宫中无人看顾,性子有些孤僻。难得有人肯这样待他。
      叶连城没有现身,直到人群散尽,才从树后走出。他望着四弟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廊下那位正俯身拾起散落书卷的女夫子,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当夜,坤宁宫。
      沈皇后正对灯查看六宫账目,听宫人报太子求见,有些诧异:“这么晚了,城儿有何事?”
      叶连城入内行礼,开门见山:“母后,儿臣想求您一事——能否将四弟接到坤宁宫抚养?”
      沈皇后一怔:“怎么忽然提起这个?那孩子不是养在掖庭吗?”
      “儿臣今日在国子监,见二弟欺负他。”叶连城将所见细细说了,末了道,“四弟聪慧勤奋,只因无人庇护,便受尽欺凌。长此以往,要么被磨去棱角,要么心生怨怼,无论哪种,都不是皇家之福。”
      沈皇后沉吟:“可他生母出身低微……”
      “出身何辜?”叶连城正色,“他也是父皇的血脉,是儿臣的弟弟。母后常教儿臣‘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今四弟无母可依,您若能收他于膝下,既是全了母子缘分,也是为儿臣添一臂膀。”
      最后一句让沈皇后动容。她深知宫中生存之道,太子虽有储君名分,但若孤立无援,将来难免艰难。若有个忠心能干的弟弟辅佐,确是好事。
      “你倒想得远。”她轻笑,“也罢,那孩子本宫见过几次,确实是个懂事的。明日便禀明皇上,将他迁来坤宁宫偏殿。”
      “谢母后。”叶连城欣喜,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今日戚夫子护持四弟,颇有风骨。儿臣以为,如此才德兼备的女子,当得起‘国子监夫子’之名。”
      沈皇后何等敏锐,闻言抬眼打量儿子,见他耳根微红,不由失笑:“你这是为四弟请命,还是为戚家姑娘说项?”
      叶连城被说中心事,面上发烫,却坦然道:“皆有之。良才美质,不该被埋没。”
      “知道了。”沈皇后含笑,“戚首辅教女有方,本宫早有耳闻。你既欣赏,日后多去国子监走动便是——不过,要守礼。”
      “儿臣明白。”
      三日后,圣旨下:四皇子叶连徵敏而好学,恭俭仁孝,特准迁居坤宁宫偏殿,由皇后沈氏抚养。
      消息传开,六宫震动。叶连徵搬入坤宁宫那日,只带了一个小包袱。沈皇后亲自在殿前等他,见他来了,温声道:“小四来了,以后坤宁宫便是你的家。缺什么、要什么,尽管说。功课上有不懂的,可问你太子皇兄,也可去问戚夫子——你皇兄说了,戚夫子学问上是极好的。”
      叶连徵跪地叩首,声音哽咽:“儿臣……谢母后恩典。”
      “好孩子,起来。”沈皇后扶起他,替他理了理新做的锦袍——这是她连夜吩咐尚衣局赶制的,月白色云纹,衬得少年清秀挺拔。
      从那天起,叶连徵的生活天翻地覆。他有了温暖的住处,可口的饭菜,最重要的是,有了真心待他的母亲和兄长。
      叶连城常来偏殿考校他功课,有时带些宫外的小玩意,有时只是坐着陪他读书。兄弟二人相差七岁,相处却意外投契。而每旬去国子监上课,成了叶连徵最期盼的事——不仅因能听戚夫子讲课,更因课后她总会多留片刻,单独指点他。
      那件月白斗篷,戚云卿第二日便带来了。叶连徵接过时,发现内衬绣着一枝墨竹,针脚细密,竹叶寥寥几笔却风骨尽显。
      “夫子绣的?”他问。
      “闲时随手绣的,不值什么。”戚云卿替他系上带子,退后两步看了看,“嗯,合身。殿下如今是皇后娘娘抚养的皇子,衣着该体面些,但也不必过于华奢,如此这般便好。”
      叶连徵抚着斗篷柔软的布料,忽然问:“夫子对每个学生都这么好吗?”
      戚云卿一愣,随即莞尔:“我对学生一视同仁。但……”她望进少年清澈的眼睛,“殿下与他们不同。你像石中玉,需细细打磨,方能显其璀璨。我不过先窥其中光华,便想尽一分力。且若是舍弟还在的话,大概也是殿下这般年纪了……”
      那一刻,叶连徵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多年后他仍记得那个午后,梨花如雪,戚云卿站在光影里,说他是石中玉。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大概是无处归依的灵魂找到了真正的锚点罢。
      而两人不知道的是,就在窗外,叶连城恰巧路过,正驻足聆听。听着那个清越的声音耐心教导自己的弟弟,听着她话语中的温柔与期许,心中那点朦胧的好感,渐渐沉淀为清晰的倾慕。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梨花开时。
      戚云卿被册封为太子妃的旨意颁下那日,叶连徵在坤宁宫庭中站了很久。手中握着一枚未送出的玉佩——是他用第一个月例银请宫外匠人雕的,梨花浮纹。最终,他还是将玉佩收回匣中,锁进箱底。
      大婚前日,叶连城来找他,兄弟二人在月下对酌。酒过三巡,太子忽然道:“小四,谢谢你。”
      叶连徵不解:“皇兄何出此言?”
      “虽然这样说不妥,但若非你那日在国子监被围困,为兄不会注意到霜音;若非注意到她,也不会知她这般好。”叶连城沾染些许醉意,望着杯中明月,“说起来,你算是我们的媒人。”
      叶连徵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那皇兄可要一辈子对皇嫂好。”
      “自然。”叶连城笑笑,郑重道,“吾此生,定不负她。”
      顿了顿,他又说:“等我们有了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要请你这个皇叔多费心教导。你得了戚夫子真传,学问心性都是一等一的。”
      叶连徵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直冲喉头:“好。皇兄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必护他一生周全。”
      他说到做到。
      多年后,当那个叫叶霜景的女婴被放进他怀中时,当戚云绾含泪望向他时,当父皇将染血的遗诏交给他时——他想起的,仍是那个梨花纷飞的午后,那个将他从泥泞中扶起的月白身影,那句“你像石中玉”。
      皇兄,皇嫂。
      你们未走完的路,未护全的人,我来继续。
      以余生为约,以江山为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春寒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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