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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翰苑初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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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五年四月初三,翰林院。
辰时刚过,宋谚便已站在了翰林院正堂外的青石阶前。今日是她第一日当值,身上穿着新浆洗过的青色官服,头戴乌纱,腰悬银鱼袋——这是从六品编修的常服规制。
晨光透过院中古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正堂匾额上“词林清要”四个金字,在光晕中显得格外肃穆。堂内已有官员走动,低语声、纸张翻动声、墨锭研磨声交织成一片,是权力中枢特有的、文雅而忙碌的声响。
宋谚深吸一口气,抬步迈上台阶。
“可是宋编修?”一位身着深绿官袍的中年官员迎上前来,面白微须,笑容可掬,“在下翰林院修撰林文渊,掌院事。昨日便听说宋编修今日到职,早已等候多时了。”
“林修撰。”宋谚拱手行礼,“下官初来乍到,还望前辈指教。”
“这是自然。”林文渊引她入内,穿过廊庑,来到东厢一间值房前,“这是宋编修的办公之处。隔壁是裴主事——哦,就是今科榜眼裴时雍,他前日已到户部报到,但按例需先在翰林院见习三月,故也在此处有一席之地。”
推开门,屋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书案,两侧书架满列典籍,窗前设一小几并两张官帽椅。最难得的是,窗子朝东,晨光正暖。
“翰林院掌制诰、修国史、备顾问。”林文渊温声道,“宋编修初来,可先熟悉历年实录、起居注,参与修撰《熙和会要》。若有诏敕起草,也会分派参与。”
正说着,隔壁传来开门声。裴时雍一身浅绿官服走了进来——户部主事是从六品,与宋谚同级,但户部是实权衙门,职衔虽同,分量却有别。
“允邈兄!”裴时雍笑容明朗,“真巧,我今日也是头回来翰林院点卯。”
“裴主事。”宋谚笑着还礼。
林文渊又交代了几句,便去忙了。留下二人在值房内,裴时雍打量了一圈,低声道:“这屋子比我想的好。听说有些编修七八人挤在一间,咱们这算是优待了——到底是探花榜眼,面子总得给些。”
宋谚走到书案前,随手抽出一册《熙和实录》,边翻边道:“面子是虚的,差事是实的。裴兄在户部感觉如何?”
“忙。”裴时雍在对面椅上坐下,揉了揉额角,“光是核验去岁江南漕粮账册,就够我瞧上十天半月。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倒真看出些蹊跷。”
宋谚抬眸。
“河西道去岁报旱灾,朝廷拨了二十万石赈济粮。”裴时雍从袖中取出个小本,翻开一页,“可我查太仓出库记录,这批粮食是从河东常平仓调拨的。怪就怪在——同一时间,河西本地的军仓却报称‘为备边计,增储粮十五万石’。”
“你是说……”
“赈灾粮和军粮,可能根本是同一批。”裴时雍合上本子,“账目上做平了,粮食却未必真到了灾民手里。我本想细查,却被上官提醒‘莫要多事’。”
宋谚沉默片刻。翰林院清贵,消息却灵通。她昨日翻看旧档时,也看到过几份太康五十三年后关于河西粮储的奏折,言辞隐晦,多言“损耗非常”,却都无下文。
“裴兄打算如何?”
“先记下,暗中查证。”裴时雍苦笑,“我人微言轻,又是岭南人,在户部根基浅。不过……”他看向宋谚,“允邈兄在翰林院修史,倒是能名正言顺调阅陈年奏疏。或许,能从旧案里看出些门道?”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宋谚点头:“我试试。”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裴时雍便回户部去了。宋谚独自坐在值房里,窗外鸟鸣清脆,阳光移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她先整理了书案,将父亲那半册手稿锁进抽屉底层,又将自己惯用的笔墨纸砚摆好。那支青竹笔插在青瓷笔筒中,与一旁官颁的紫毫并立,倒显得格外清雅。
上午无事,她便开始翻阅《熙和实录》。这是本朝正史,每年一卷,记载皇帝言行、朝政大事。她径直翻到太康五十三年——
“冬十月,太子连城督军北疆,于黑风峪遇伏,力战殉国。”
短短一行字,背后是无数血肉与谜团。
她又往前翻,找到当年关于北疆军需的记载。条目琐碎,无非是某月某日调粮多少、拨银几何。可细看之下,能发现从太康五十二年秋开始,北疆诸镇的军粮调拨数量便有异常增加,尤以幽州、云中为甚。
而同一时期的河西道,则连年上报“旱蝗”“雪灾”,请求减免赋税、拨发赈济。
太巧了。宋谚指尖轻叩书页。北疆增兵需粮,河西连年遭灾,朝廷的粮食从何处来?若真如裴时雍所疑,某些人左手以“赈灾”名义调粮,右手以“备边”名义入库,中间差额,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
她正凝神思索,门外忽有脚步声近。
“宋编修在否?”是个清亮的女声。
宋谚起身开门,却见是个穿着浅黛宫装的侍女,面生,但气度从容。
“奴婢采薇,奉庆徽长公主之命,来翰林院取几卷《北疆舆地志》。”侍女含笑福身,“林大人说,宋编修负责典籍整理,故来叨扰。”
宋谚心中微动。取书何须公主亲自派人?且《北疆舆地志》……这般巧合?
“请进。”她侧身让开,“不知公主要哪几卷?”
“嘉平年间修撰的初版,以及太康五十年增补版。”采薇走进值房,目光在书架上扫过,“殿下近来读史,对北疆风物颇有兴趣。”
宋谚依言去寻。初版好找,增补版却放在书架高处。她踮脚去取,官服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采薇忽然轻“咦”一声:“宋编修这伤……”
宋谚低头,才见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旧疤,是幼时帮母亲劈柴不慎划的。她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旧伤而已。书找到了。”
将两函书递给采薇,对方却未立刻接过,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殿下让奴婢带句话——‘笔用了吗?’”
宋谚一怔,随即明白指的是那支青竹笔。
“尚未。”她如实道,“如此好笔,当用于紧要之处。”
采薇笑了:“殿下说,笔是工具,该用便用,不必供着。”接过书,又补了一句,“殿下还说,翰林院东侧的柏荫轩清静,午后常去读书。宋编修若得闲,也可去坐坐。”
说完,便施礼离去。
宋谚站在原地,回味着这番话。笔该用便用……柏荫轩清静……
是邀约,还是随口一提?
午后,她到底还是往柏荫轩去了。
那是翰林院后园的一处小轩,临水而建,四周古柏环绕,确实幽静。轩内无人,只临窗设一榻,几上摆着未收的棋局,黑白子纵横,似是残局。
宋谚在榻边坐下,看向窗外。一池春水,几尾红鲤,对岸有桃花开得正盛。风过时,花瓣落水,漾开圈圈涟漪。
“宋编修果然来了。”
清越声音自廊外响起。宋谚起身,见叶霜景正踏过石桥而来。今日她未着宫装,只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乌发松松绾着,斜插一支白玉簪。手中捧着方才取走的《北疆舆地志》,书页间夹着几枚杏叶书签。
“殿下。”宋谚躬身。
“不必多礼。”叶霜景走进轩内,在棋局对面坐下,“本宫常来此处看书,翰林院清静,比宫里自在。”她抬眼看向宋晏,“宋编修第一日当值,可还习惯?”
“尚好。多谢殿下关怀。”
“关怀谈不上。”叶霜景翻开手中书卷,状似随意道,“本宫方才翻看这舆地志,见黑风峪一带地势险要,山涧深陡,若不知路径,极易迷途……”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宋谚却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黑风峪的地形或许有文章。
“殿下对北疆地理颇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叶霜景指尖轻抚书页上蜿蜒的墨线,“只是觉得,行军打仗,天时地利缺一不可。当年那一战,败得太过蹊跷。”
这话已近乎直白。宋谚沉默片刻,低声道:“下官今日翻阅旧档,见太康五十三年北疆军粮调拨异常。同一时期,河西连年报灾……”
叶霜景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宋编修心思缜密。”她合上书,“河西的旧案,牵扯甚广。你如今在翰林院,修史查档是本职,但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这是警告,也是点拨。
“下官明白。”宋谚郑重道。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沉默。轩外鸟鸣啁啾,春风穿堂而过,带着池水微腥的气息。叶霜景忽然伸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某处。
“宋编修可会弈棋?”
“略知一二。”
“那来看看,这局棋,白子该如何破局?”
宋谚凝目看去。棋盘上黑白胶着,白子看似被黑棋围困,但若细看,东南角有一处极隐蔽的活眼,若能连上外围两子,便可反杀。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某个位置。
“这里。”
叶霜景看着她落子的位置,唇角微弯:“与我想的一样。”她抬眼,眸光清亮,“棋如世事,有时看似死局,实则暗藏生机。关键是要沉住气,看准了再动。”
宋谚心中凛然。这话,不只是在说棋。
“谢殿下指点。”
叶霜景起身,将书卷收拾好:“本宫该回宫了。宋编修……”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柏荫轩清静,常来无妨。”
红色身影消失在柏荫深处。宋谚独坐轩中,看着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良久,轻轻舒了口气。
她知道,从今日起,自己正式走进了这盘棋。
而河西的迷雾,黑风峪的冤魂,都将随着手中这支青竹笔,一一浮现。
窗外,春光正好。
池中红鲤跃出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又迅速平复。
仿佛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