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柳荫巷深 ...
-
琼林宴后第三日,吏部的委任文书下来了。
宋谚被授了翰林院编修,从六品。这职位清贵,掌修国史、实录,虽没什么实权,却是天子近臣,前程可期。俸禄也跟着涨了一截,总算不必再挤在云来客栈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里了。
“搬家?”青云听了她的打算,眼睛亮起来,“郎君早该搬了!那客栈潮湿,书都霉了好几本。咱们现在有俸禄了,该租个像样的小院。”
宋谚正整理着父亲留下的手稿,闻言笑了笑:“不必太大,清净便好。最好……离皇城西边近些。”
她没明说,心里却存着念头——庆徽长公主的府邸,就在西华门外柳荫巷。那日琼林宴归来,她特意绕路去看过,朱门高墙,庭树探出枝桠,确是个幽静去处。
青云没多想,高高兴兴去打听房子了。宋谚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手中那支青竹笔。笔杆上的“景”字刻痕温润,摩挲久了,竟觉得与自己指腹的纹路生出几分契合。
那日霁芳园中,公主赠笔时说的话,她反复思量了许多遍。
“笔如剑,可书锦绣文章,亦可破重重迷雾。”
是勉励,还是……某种暗示?
正出神,门外传来叩门声。开门一看,竟是榜眼裴时雍。
“允邈兄,叨扰了。”裴时雍一身靛蓝直裰,笑容温煦,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刚路过东市,见新出的桂花糕不错,想着你或许爱吃,便带了些来。”
宋谚忙迎他进屋。两人同科,琼林宴上便觉投契。裴时雍为人磊落,学问扎实,虽有些读书人的清高,却并不迂腐。
“裴兄客气了。”宋谚沏了茶,“正想寻你说话呢。”
裴时雍打量了下这狭小房间,摇头道:“这屋子确实委屈你了。对了,我今日来,正为这事——我家老仆前日说,柳荫巷有处小院要出赁,原是一位致仕老翰林住的,清雅得很。主人家要随儿子赴任,急着脱手,价钱也公道。我想着你或许需要,便来问问。”
柳荫巷?
宋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柳荫巷……可是靠近西华门那边?”
“正是。”裴时雍笑道,“那地方幽静,离翰林院也不算远,骑马一刻钟便到。最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听说庆徽长公主的府邸就在那巷子深处。虽说不至于攀附,但住得近些,总归安稳。”
这话说得含蓄,宋谚却听懂了。京城权贵云集,有个公主做邻居,宵小之辈总要掂量几分。
“裴兄费心了。”她真心实意道谢,“不知何时能去看看?”
“明日如何?我陪你去。”
翌日上午,两人便到了柳荫巷。
巷子果然幽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高墙爬满青藤,偶有几枝桃花探出头来。时值暮春,柳絮如雪,飘飘洒洒落在肩头。
小院在巷子中段,黑漆木门,铜环泛着暗光。开门的是个老苍头,听闻是来看房子的,便引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一进格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面倒座房可做书房。院中有株老槐树,枝叶亭亭如盖,树下石桌石凳,颇有雅趣。墙角一丛修竹,几盆兰花,看得出原主人是个风雅之士。
“这院子好。”裴时雍赞道,“虽不奢华,却处处妥帖。允邈兄以为如何?”
宋谚细细看了一圈。正房窗明几净,东厢可作卧室,西厢给青云住。南面书房朝南,光线充足,正好安置她的书和父亲的手稿。最重要的是——她悄悄估算了下,从这里到公主府后门,不过百步之遥。
“确实很好。”她点头,又问老苍头,“租金如何?”
老苍头说了个数,比市价低了两成。见宋谚疑惑,他解释道:“我家老爷说了,这院子要租给读书人,图个清静。郎君是新科探花,翰林清贵,最是合适。只望郎君爱惜屋舍,莫要糟蹋了便是。”
宋谚当即定下。签了租契,付了定金,约定三日后搬来。
走出小院时,阳光正好。柳絮纷飞中,宋谚回头看了眼那扇黑漆门,心里忽然踏实了些——来京城月余,终于有个像样的“家”了。
“允邈兄这下安心了。”裴时雍笑道,“说起来,后日休沐,几位同科约了去西山踏青,你可要同去?”
宋谚本想推辞,转念一想,总闷着反而惹人疑,便应下了。
搬家那日,天朗气清。
宋谚东西不多,除了书和几件衣裳,便是那只装着父亲遗物的木匣。青云雇了辆驴车,一趟便拉完了。
新居已经打扫干净。青云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书籍归置到书房,衣裳收进箱笼。宋谚亲自整理了父亲的手稿,锁进书案抽屉里。那支青竹笔,则插在了案头的青瓷笔筒中,一抬眼便能看见。
忙活到晌午,总算安顿妥当。青云去巷口买吃食,宋谚独自坐在槐树下歇息。春风拂过,槐花簌簌落下,洒了满身清香。
她闭上眼,忽然想起徽州老家。母亲总是坐在院中槐树下做针线,她趴在石桌上写字,阳光透过枝叶,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娘,”她轻声自语,“孩儿在京城有家了。”
话音未落,眼角微湿。
“郎君,吃饭了!”青云提着食盒回来,打破了静谧,“巷口那家面馆,招牌的鸡汤面,香得很!”
主仆二人就在石桌上用了午饭。简单的面条,配一碟酱菜,却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宋谚说要去趟翰墨斋——还有些书要买。青云本想跟着,被她拦下了:“你收拾屋子吧,我独自走走。”
她确实想买书,但也想……看看这条路。
从柳荫巷到翰墨斋,要经过公主府后门。宋谚缓步走着,远远便瞧见了那扇朱红小门。门关着,墙头探出几枝晚开的玉兰,莹白花瓣在春风中轻颤。
她驻足看了片刻,正欲离开,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丫鬟提着竹篮出来,见了她,愣了愣,随即福身:“这位郎君是……”
“路过。”宋谚拱手,“打扰了。”
“可是宋探花?”小丫鬟眼睛一亮,“那日琼林宴,奴婢随殿下去了,认得郎君。”
宋谚微怔,只得点头。
小丫鬟笑道:“真是巧了。殿下今早还说,听闻柳荫巷搬来新邻居,没想竟是探花郎。”说着从篮中取出个油纸包,“这是府里新做的荷花酥,殿下让送给邻居尝尝鲜。郎君既在,便请带回去吧。”
宋谚接过,油纸还温着,甜香丝丝缕缕透出来。
“多谢殿下美意。不知……殿下可方便?宋某该当面谢恩。”
“殿下进宫去了,要晚些才回。”小丫鬟道,“郎君的心意,奴婢会转达的。”
宋谚道了谢,目送小丫鬟离去。捧着那包荷花酥走在巷中,心里仿佛也被这春风吹得温软了几分。
回到小院,青云见了荷花酥,惊喜道:“公主府送的?郎君面子真大!”
宋谚笑笑,打开油纸。酥点做得精致,形如荷花,层层绽开,中心一点胭脂红,恰似花蕊。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清甜,带着荷叶清香。
“好吃吗?”青云眼巴巴看着。
“嗯。”宋谚点头,将油纸推过去,“你也尝尝。”
主仆二人分食了荷花酥,配着清茶,倒也惬意。午后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宋谚靠在竹椅上,竟有了些昏昏欲睡的倦意。
来京城后,她总是绷着神经,不敢有片刻松懈。今日在这小院里,闻着槐花香,吃着甜点心,忽然觉得——或许,也不必时刻如临大敌。
当然,该谨慎的还得谨慎。父亲的事要查,身份要瞒,前路依旧艰难。
但至少此刻,春风和煦,岁月暂好。
她闭上眼,任思绪飘远。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绯红身影立在玉兰树下,转身时,眉眼如画,笑意清浅。
“笔赠你了,要好生用。”
声音似真似幻,随风散去。
宋谚睁开眼,望向书房窗内。案头,那支青竹笔静静立在笔筒中,仿佛在等待什么。
她笑了笑,起身进屋。
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落在宣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熙和五年春,寓居柳荫巷。槐花满院,清风入怀……”
新居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而巷子深处的公主府,朱门静静矗立,玉兰花开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