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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西园流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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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五年三月十八,琼林宴设于京城西郊的霁芳园。
此处原是前朝离宫,本朝修葺后专供皇室游宴。园中引西山活水成湖,遍植奇花异木,春深时节,十里桃杏如云蒸霞蔚,更有百年玉兰、海棠点缀其间,号称“京西第一胜景”。
叶霜景的轿辇辰时便出了宫。她今日未乘凤舆,只一顶青幔小轿,沿着西直门大街缓缓而行。帘外市井喧嚣渐远,转入官道后,两侧杨柳成荫,春鸟啁啾,已有郊野清气。
扶月随轿步行,轻声禀报:“殿下,园子昨日便已布置妥当。礼部按旧例设席三百,另在观澜阁二层为殿下设了观礼处,珠帘、屏风皆已备好。”
“宋谚那边呢?”叶霜景的声音自轿中传出,平静无波。
采薇接着道“探花郎寅时便出了客栈,与同科举子汇合后,由礼官领着往西郊来。此刻……怕是已到园门外候着了。”
叶霜景不再言语。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支青竹笔——今早出门前,她鬼使神差地将其带了出来。笔杆上那个“景”字刻痕,经过多年摩挲已温润如玉,就像某些深藏的记忆,越久越清晰。
轿辇入霁芳园东角门时,朝阳正爬上西山之巅。金光泼洒,将整座园林镀上淡淡暖色。叶霜景下轿,立于九曲廊桥之上望去——
湖面如镜,倒映着远处亭台楼阁。岸边桃李纷繁如雪,玉兰亭亭似玉,更有几株罕见的绿梅尚有余蕊,幽香随晨风暗渡。曲水自假山石隙流出,蜿蜒穿行于花林间,羽觞已备于源头,只待宴启流觞。
好一派皇家气象,却又比宫中御苑多了几分野趣天然。
“殿下,”园监躬身迎上,“新科进士们已在撷芳堂等候。按例,辰正二刻行簪花礼,巳初开宴,午时流觞赋诗。”
叶霜景颔首:“依例便是。”
她缓步走向观澜阁。此阁临湖而建,三层飞檐,二楼视野最佳。推开雕花槅扇,但见四面皆窗,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正中设紫檀榻,榻前垂着珠帘,既不妨碍观礼,又隔开了内外之界。
扶月为她斟了盏明前龙井。茶烟袅袅中,叶霜景的目光落在湖对岸——撷芳堂前,三百青衫如林,正在礼官引导下整理衣冠。她很快找到了那个身影。
宋谚今日依旧一身素青直裰,只在腰间系了条黛蓝丝绦。立于一群华服锦衣的进士中,她非但不显寒素,反有种“清水出芙蓉”的清雅。晨光描摹着她的侧影,下颌线条清隽,脖颈修长,束发用的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
太干净了。叶霜景想。干净得不像是十九岁的少年郎,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不染尘埃。
可她分明看见,当礼官唱名“探花郎宋谚”时,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辰正二刻,簪花礼起。
礼乐声中,进士们依次上前,由礼部侍郎亲手将金叶绒花簪于帽侧。轮到宋谚时,她躬身深揖,起身时一阵春风拂过,吹落几瓣玉兰,恰恰落在她肩头。
隔着湖面,叶霜景看见她抬手拂去花瓣的动作——指尖轻拈,随即松开,任那抹莹白飘落尘土。那样随意,又那样郑重。
簪花礼毕,宴开撷芳堂。
三百席设于堂前敞轩,面湖临花,正是赏春绝佳处。御赐宫酿启封,珍馐玉馔依次呈上,丝竹声起,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叶霜景在观澜阁中静静看着。珠帘滤去了刺目光线,也将那些浮华喧嚣隔得遥远。她像在看一场精心排演的戏,戏中人各具情态:状元陈哲正周旋于世家子弟间,谈笑风生;榜眼裴时雍则与几位年长进士论诗,颇有清流风骨;而宋谚……
她独自坐在探花席上,既不与人热络,也不显得孤僻。有人敬酒便举杯浅酌,有人搭话便含笑应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叶霜景分明看见,那双眼睛始终清明,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像是在扮演一个角色。这个念头忽然冒出,让叶霜景心尖一颤。
宴至中途,按例该行“探花使”。往年都在御苑,今日既在霁芳园,礼部便稍作变通——由榜眼、探花各率十名进士,分东西两路采摘园中最盛的春花,限时一炷香,归来后由公主品评高下。
裴时雍选了东路的桃林,宋谚则向西去往玉兰谷。
叶霜景起身走至西窗。从这里望去,玉兰谷在湖对岸的山坳中,此时正值盛期,千树琼枝,如云似雪。她看见宋谚带着十名进士步入花谷,青衫没入那片皑皑之中,很快便看不见了。
“采薇,”她忽然道,“去玉兰谷传话,就说本宫想看看谷中最高的那株‘望春玉兰’开得如何——让探花郎折一枝来。”
采薇微怔:“殿下,那株老玉兰生在崖边,恐有危险……”
“去吧。”叶霜景语气平淡。
她想知道,在面对危险时,宋谚会如何选择。是会推诿,会冒险,还是会……露出破绽?
一炷香将尽时,两队人马陆续归来。
裴时雍那队收获颇丰,不仅折了各色桃杏,还以藤蔓编成花篮,颇有巧思。众人皆赞,他却谦逊道:“春色本天成,晚辈不过借花献佛。”
轮到宋谚这队,却见十人手中空空,唯宋谚独自捧着一枝玉兰——枝干虬曲,花大如碗,花瓣莹白似玉,花萼处却染着一抹淡紫,正是那株百年“望春玉兰”独有的特征。
“禀殿下,”宋谚躬身奉上花枝,“玉兰谷中花木繁盛,然此株‘望春’最为殊异。学生登崖折取时,见其扎根石隙,凌风而生,虽处险境,依旧花开灼灼。故不敢多取,只折此一枝,以显其风骨。”
话音清朗,不卑不亢。
叶霜景接过花枝。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清凉沁入指尖。她抬眸看向宋谚——额角有细汗,袖口沾着些许青苔,但气息平稳,眸光沉静。
“探花郎有心了。”她缓缓道,“险处生花,更见精神。此枝,胜却满篮春色。”
满场静了一瞬。这话分明是判宋谚这队胜了。
裴时雍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如常,拱手笑道:“殿下慧眼。宋兄折此一枝,确比晚辈这些俗物更得春之真意。”
宋谚垂首:“学生不敢。”
叶霜景不再多言,命人将玉兰供于案前。那抹莹白在满堂姹紫嫣红中,果然格外清雅脱俗。
宴继续,酒过数巡,便是曲水流觞。
羽觞自假山石隙顺流而下,经桃林,过竹溪,穿花渡柳,最终汇入湖中。进士们沿曲水两岸散坐,觞停谁前,谁便需即兴赋诗。
春日融融,水声泠泠,气氛比之前轻松许多。诗词或咏春,或言志,或酬唱,偶有妙句,便博得满堂彩。
宋谚今日似乎运气不佳。羽觞第三次停在她面前时,席间已响起善意的笑声。
她起身,面颊因酒意微红,眸光却依旧清明。望着杯中随波晃动的桃瓣,沉吟片刻,吟道:
“曲水送浮觞,花深客醉忘。莫言春色短,枝上有新阳。”
诗很淡,淡得像她这个人。可叶霜景听出了弦外之音——“莫言春色短”,是劝人惜时?还是自勉?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清莲苑,宋谚说“各自开落”时的神情。那种超然物外的疏离,此刻在这首诗中再次浮现。
觞继续流。又过了几轮,竟第四次停在宋谚面前。
这下连礼官都有些惊讶了。按例,一人至多三觞,今日这探花郎却……
宋谚却从容起身。她端起羽觞,未饮,先望了一眼湖对岸的观澜阁。珠帘摇曳,看不清帘后人的神情,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学生已微醺,恐难再赋。”她声音温和,“不如以此觞酒,敬这霁芳园一春花开——花开有时,人聚有期,愿诸君不负韶光,不负初心。”
说罢,倾杯,将酒缓缓洒入曲水。
琥珀色的酒液融入清流,载着几瓣桃花,潺潺向下游去。那一刻,满场寂静,唯闻水声鸟鸣。
叶霜景在帘后握紧了袖中的笔。
不负初心。又是这四个字。
宴散时,已是日影西斜。进士们陆续告退,许多人在园中流连赏景,不忍离去。宋谚却早早辞出,独自沿着湖岸缓步而行。
叶霜景屏退左右,悄然跟了上去。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皱一湖碧水。宋谚走到那株“望春玉兰”所在的崖下,仰头望去。夕阳为白玉般的花瓣镀上金边,美得惊心动魄。
“折花时,不怕吗?”
清越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宋谚猛然回头,见叶霜景正立于三丈外的柳荫下,一身月白常服,仿佛与这暮色湖光融为一体。
她忙躬身行礼:“殿下。”
“免礼。”叶霜景走近,也仰头看那株玉兰,“这崖虽不算极高,却也陡峭。礼部派去的侍卫说,你未让他们相助,独自攀了上去。”
宋谚沉默片刻:“学生幼时在山中长大,攀爬惯了。”
“徽州多山,倒也有可能。”叶霜景语气平淡,“只是本宫好奇——你折花时,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宋谚怔了怔。那一刻的记忆忽然清晰:指尖触及粗糙树皮,脚下是虚空,头顶是繁花。风过时,整棵树都在轻轻摇晃,花瓣如雪纷落。她忽然想起兄长——临终前紧紧抓着她的手说:“渺渺,要活下去,要活得明白。”
活得明白。何其难。
“学生在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花,生来就在高处。人要折它,便得冒险。可若因此便不去折,便永远不知它究竟有多美。”
叶霜景转头看她。暮光中,宋谚的侧脸镀着淡淡金晕,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情绪。可那微微抿紧的唇,泄露了某种深藏的执拗。
“就像有些人,”叶霜景缓缓道,“生来就带着秘密。旁人要窥探,也得冒险。”
这话已近乎直白。
宋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她抬眼,对上叶霜景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如湖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隐秘。
“殿下……”她喉头发紧。
“本宫只是随口一说。”叶霜景却移开视线,望向湖心渐起的暮霭,“这园子美则美矣,却终究是皇家园林,一草一木皆有规制。不像真正的山野,任草木自由生长。”
她顿了顿,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支青竹笔:“这支笔,伴了本宫多年。今日见你折花时的胆识,倒想起它旧主曾说——笔如剑,可书锦绣文章,亦可破重重迷雾。”
将笔递出:“如今赠你,望你善用。”
宋谚看着那支笔。竹管温润,刻痕清晰。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寻常赏赐,而是一种试探,一种……认可。
“学生,”她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管,“谢殿下厚赠。定不负所托。”
“去吧。”叶霜景转身,“天色将晚,园门要下钥了。”
宋谚深深一揖,握笔离去。暮色将她青衫身影拉得很长,渐渐融入花林深处。
叶霜景独立崖下,久久未动。湖风拂起她衣袂,带来玉兰残香。她仰头望着那株高处的花树,忽然想——
若真如暗卫所查,宋谚本是女儿身,那她十年寒窗,冒死科考,所求究竟为何?
为功名?为富贵?还是为……某个不能言说的真相?
远处传来钟声,是西山寺院的晚钟。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悠远,仿佛在叩问这暮色中的重重宫阙,也在叩问人心深处那些尘封的往事。
叶霜景闭上眼。
风过处,几瓣玉兰飘落,轻轻拂过她的肩,又坠入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