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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影探踪 ...

  •   “霜景生而颖悟,性沉静寡言,益宗爱之,常召于御前问对,时年七岁,即能通《春秋》大义。九岁能赋,十岁能文,十二岁通晓经史,益宗尝谓左右曰:“此子才情,不让须眉。”遂特赐紫宸殿听政之权,常伴圣驾巡游四方,内外称颂。霜景虽年幼,然举止端庄,言辞得体,朝臣皆叹其非凡。时有传言,益宗曾密召国师问卜,得一卦曰“凤主昌盛”,益宗默然良久,未言其详。宫闱之中,流言渐起,皆道昭仪皇后之女,或有非常之命。”
      御苑梅林的对话过去已有两日,那枚玉环终究还是回到了叶霜景手中。
      她坐在紫宸殿东暖阁的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案头摊着几份新科进士的履历抄本——是昨日她向父皇讨来的,美其名曰“见识今科英才文章气度”。
      实则,她只细看了一人的。
      “宋谚,字允邈,江南道徽州府人,年十九。父宋氏,早亡,母陈氏,贞居抚孤。师从徽州名儒,会试第十二名,殿试一甲第三……”
      履历干净得挑不出毛病,像一池清澈见底的水。可叶霜景总觉得,这清澈底下藏着什么。
      她合上册子,望向窗外。三月的宫城,柳色初新,几株晚梅尚有余香。今日是三月十七,明日便是琼林宴——新科进士们入仕前最后一场盛宴,父皇钦定由礼部与翰林院共办,地点就在御苑东侧的琼林苑。
      “皎皎。”
      清润的唤声自门外传来。叶霜景闻声起身,正见叶连徵缓步进来,身后跟着老总管济海和两个捧着奏章的小内侍。
      “父皇。”她敛衽行礼。
      叶连徵摆摆手,示意内侍将奏章放在外间书案上,自己则走到窗边的罗汉床坐下。他今日穿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目光却依旧清亮。
      “在看什么?”他瞥见案上的履历册。
      “新科进士的履历。”叶霜景为他斟了杯茶,“父皇说过,为君者当知人。儿臣便想先认认这些将来的臣子。”
      叶连徵接过茶盏,唇角微弯:“认得了多少?”
      “粗粗翻了一遍。今科三百二十一人,江南道占四成,其中又以徽州府为最——共十一人。”叶霜景顿了顿,“那位宋探花,也是徽州人。”
      “宋谚。”叶连徵啜了口茶,“你前日见过他了?”
      叶霜景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在梅林偶遇,说了几句话。”
      “觉得此人如何?”
      她沉吟片刻:“才学是有的,殿上对答可见功底。只是……”她斟酌着措辞,“心思似乎深了些,不像寻常寒门学子那般惶惶。”
      “十九岁的探花郎,若没几分城府,反倒奇怪。”叶连徵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朕让人查了查他的底细。徽州宋家,确系清贫,父亲早逝,母亲以针黹供养他读书。师从当地大儒,收他为关门弟子,据说极是器重。”
      这些与履历上记载的无异。叶霜景却听出父皇话中未尽之意:“父皇觉得有何不妥?”

      “太干净了。”叶连徵淡淡道,“寒门学子能中进士已是不易,他一举夺魁,文章却老练得不像少年人笔力。且朕观他殿上应对,对盐务、漕运诸般弊政了如指掌——这不该是一个常年埋头书斋的学子能知晓的。”
      叶霜景心中微动。原来父皇也起了疑。
      “或许是他天资过人,又肯留心实务。”她轻声道。
      “或许。”叶连徵不置可否,转而道,“皎皎,明日琼林宴,你也去瞧瞧。看看这些新科进士在宴饮间是何模样——酒酣耳热时,往往最能见真性情。”
      “儿臣遵旨。”
      正说着,门外传来环佩轻响。戚云绾着一身淡青宫装走了进来,身后宫女捧着食盒。
      “陛下又在与皎皎说朝事?”她笑意温婉,目光扫过案上履历册,便了然于心,“新科进士的履历?皎皎倒是用心。”
      “母后。”叶霜景起身笑迎。
      戚云绾在她身侧坐下,示意宫女将食盒打开,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杏仁酪、还有一碟叶霜景最爱的梅子糕。
      “你父皇一说起政事便忘了时辰,都快晌午了。”戚云绾将食盒推到女儿面前,“先垫垫肚子。”
      叶霜景依言取了汤匙。杏仁酪温热香甜,是她自幼熟悉的味道。她抬眼看向母后——戚云绾正轻声与父皇说着六宫琐事,侧脸在晨光中柔美依旧,只是眼角已有了细密纹路。
      这些年,父皇母后待她极好。可偶尔午夜梦回,她又会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熊熊大火,女人的哭声,还有一个模糊的、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的身影……
      “皎皎?”戚云绾察觉她走神,关切道,“可是身子不适?”
      叶霜景敛去思绪,摇头笑道:“没有,只是想起明日琼林宴,该穿什么衣裳。”
      “本宫早为你备好了。”戚云绾眉眼含笑,“尚衣局新制了一件月白织金襦裙,配那件海棠红的披帛正合适。你如今是大姑娘了,该穿得鲜亮些。”
      “她还小。”叶连徵忽然插话,语气里带着父亲特有的、混合着骄傲与不舍的复杂情绪,“不必太过隆重。”
      戚云绾嗔怪地看他一眼:“十九了,还小?京中这般年纪的贵女,大多都定了亲事。也就是你,总把皎皎当孩子。”
      叶霜景耳根微热,低头搅着碗中的杏仁酪。定亲……这个词让她莫名想起那日在清莲苑,宋谚那双沉静的眼睛。
      “儿臣还想多陪父皇母后几年。”她轻声道。
      叶连徵与戚云绾对视一眼,俱是温柔笑意。
      “好,多陪几年。”叶连徵拍了拍女儿的手,又对戚云绾道,“说起琼林宴,朕打算让皎皎代朕向新科进士赐酒——她是朕的女儿,也该让朝臣们知道,朕的皎皎不输男儿。”
      戚云绾点头:“陛下思虑周全。只是……”她看向叶霜景,“赐酒时不必多言,举止得体便可。那些进士中难免有轻狂之辈,莫要让他们小觑了。”
      “儿臣明白。”
      又说了会儿话,帝后二人起身离去——叶连徵还要去御书房见几位大臣,戚云绾则要去慈宁宫向沈太后请安。
      临出门时,戚云绾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独坐窗边的侧影清瘦挺拔,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轮廓,美得不似凡人。
      她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阿绾?”叶连徵轻声唤她。
      “没事。”戚云绾握紧他的手,低声道,“只是觉得……皎皎长大了。”
      长得太像那两个人了。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叶连徵却懂了。他回握妻子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她会平安喜乐。”他郑重道,“朕答应过”
      午后,叶霜景去了慈宁宫。
      沈太后近年愈发喜静,除了晨昏定省,很少让晚辈多陪。可对叶霜景,她却总是破例。
      “皎皎来了。”太后正倚在暖榻上翻看佛经,见她进来,便招手让到身边,“听说你明日要去琼林宴?”
      “是,皇祖母。”叶霜景在脚踏上坐下,乖巧地为太后捶腿,“父皇让孙儿代赐御酒。”
      沈太后放下佛经,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该去见识见识。咱们叶家的女儿,不必困于深闺。”她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你皇姑祖母——也就是你父皇的姑母,当年也曾女扮男装入国子监听讲,后来还著了一部《北疆风物志》,至今仍是地理典籍中的翘楚。”
      这事叶霜景听父皇提过。那位公主一生未嫁,却走遍大江南北,活得比许多男子都精彩。
      “孙儿不敢与姑祖母相比。”她轻声道。
      “不必相比。”沈太后望着她,目光深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你父皇让你参政听政,是看重你的才学,也是……”她忽然停住,转而道,“明日宴上,你若见到合眼缘的青年才俊,不妨多留意。”
      叶霜景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捶腿:“皇祖母说笑了,孙儿还小。”
      “十九了,不小了。”沈太后意味深长道,“你父皇母后疼你,不舍得早早为你定亲。可这世上的好姻缘,有时需要自己留心。”
      叶霜景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垂首不语。
      沈太后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而问起她近日读的书。祖孙二人聊了会儿经史,
      “对了,”太后似是无意提起,“今科那个探花,叫宋谚的,倒是有几分意思。你父皇昨日回来说,此子胆识过人,是块璞玉。”
      叶霜景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平静:“孙儿在殿外候驾时,远远瞧见过。一身青衫,立在人群里倒显眼。”
      “是吗?”太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听说生得也清俊。可惜出身寒微了些,不然……”
      后面的话没说完,叶霜景却懂了。她脸颊微热,别开视线:“皇祖母说笑了。”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黄昏时分。暮色中的宫城另有一番景致。夕阳将琉璃瓦染成金色,远处殿宇飞檐勾勒出沉默的剪影。叶霜景缓步走着,心中却想着太后那句“可惜出身寒微”。
      她从未以出身论人。宫中这些年,她看得明白——绫罗裹着的未必是君子,布衣之下或有铮铮铁骨。只是这念头刚起,又被自己按了下去。她是公主,他是臣子,仅此而已。
      “殿下似乎有心事。”采薇轻声问。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采薇,你说……一个人若是藏着秘密,会是什么样的?”
      采薇想了想:“那要看藏的是什么秘密。若是不得已的苦衷,便会活得小心翼翼,看人时眼神总会多几分戒备。若是见不得光的亏心事……”她顿了顿,“眼神便会闪烁,不敢与人直视。”
      “那若是为了保护什么人呢?”
      “那便会将秘密守得极牢,哪怕被误解、被怀疑,也绝不松口。”采薇看向她,“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叶霜景摇头:“随口问问。”
      她想起宋谚那双眼睛。殿上对答时清澈坦荡,梅林偶遇时沉静深邃,还玉环时干脆利落——没有闪烁,没有躲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那坚定底下,藏着什么呢?
      回到寝宫时,天已全黑。宫人掌了灯,暖黄的光晕填满房间。叶霜景沐浴更衣后,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过几日琼林宴,她该以何种姿态面对那位宋探花?笔尖的墨滴落纸面,洇开一朵墨花。
      她忽然想起父皇的话:“酒酣耳热时,往往最能见真性情。”
      也罢,明日便看看,这位谜一样的探花郎,在宴饮间会是何模样。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采薇吹熄灯烛,掩门退下。叶霜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她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清俊的面容——青衫落拓,眸光沉静,立在满园枯荷中,像一株独自生长的竹。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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