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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河西初痕 ...

  •   翰林院的夏昼,蝉鸣聒噪。
      宋谚从柏荫轩回来后,便一直坐在值房里。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在摊开的《熙和实录》上,太康五十三年的字迹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她指尖停在那行“冬十月,太子连城督军北疆,于黑风峪遇伏,力战殉国”上,久久未动。
      同僚们聊天时谈起的那句“败得太过蹊跷”,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合上实录,从抽屉底层取出父亲那半册手稿。纸页已脆黄,边角有火烧的痕迹。翻到最后一页,是父亲未写完的批注:
      “……盐课之失,或与边储勾连。河东、河西两道,近年报灾频仍,然臣巡察时见仓廪颇实,何至于连年求赈?疑有……”
      后面的字被烧毁了,只余焦黑的边缘。
      河东、河西。宋谚默念这两个地名。父亲查盐课是在河东,而裴时雍提到的军粮异常是在河西——两道相邻,都毗邻北疆。
      太巧了。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裴时雍的声音:“允邈兄,可在?”
      宋谚收起手稿,起身开门。裴时雍一脸凝重,手里捏着份文书:“户部刚到的急报——河西道巡抚季崇德八百里加急,称今春旱情加剧,请求再拨赈济粮十万石。”
      “又报灾?”宋谚蹙眉,“去岁不是才拨过二十万石?”
      “正是。”裴时雍压低声音,“我方才调了太仓记录,那二十万石是从河东常平仓调拨的。可怪的是,同一时间,河西本地的军仓账上记着‘增储十五万石’。我算过脚程,从河东运粮到河西,最快也要月余。可这两笔记录,前后只差三天。”
      三天,粮食飞也飞不过去。
      “你怀疑……”宋谚看向他。
      “不是怀疑,是确定。”裴时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抄录的账页,“我让家里商行的老账房看过——这种手法,叫‘一粮两记’。同一批粮食,在调出地记‘赈灾’,在接收地记‘军储’,账面平了,粮食却只运了一次。多出来的那一笔,就成了……”
      “空账。”宋谚接道。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此事不能声张。”裴时雍将账页收起,“季崇德在河西经营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若无铁证,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那便找铁证。”宋谚沉吟,“翰林院正在修《熙和会要》,我可借调阅陈年奏疏之名,查河西历年报灾、请赈的记录。你那边……”
      “我盯着太仓的出入。”裴时雍点头,“只要他再动粮,必留痕迹。”
      送走裴时雍,宋谚重新坐回书案前。日光西移,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提起那支青竹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
      “太康五十二年至熙和五年,河西道报灾七次,请赈粮共计八十五万石。同期,北疆诸镇军粮调拨增……”
      笔尖一顿。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霁芳园,叶霜景说“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可父亲的手札、裴时雍的发现、先太子的死——这些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
      同一时刻,紫宸殿东暖阁。
      叶霜景正在临帖。宣纸上是《兰亭序》的摹本,她临得极认真,一笔一画皆力求神似。戚云绾坐在一旁绣着香囊,偶尔抬眼看看女儿,眉眼温柔。
      “皎皎今日似乎有心事。”戚云绾轻声道。
      叶霜景笔尖微顿,一滴墨落在“畅”字上,洇开一小团黑渍。她搁下笔,轻轻叹息:“母后看出来了。”
      “可是为了河西的事?”戚云绾放下针线,“你父皇今早还说,季崇德又上折子请粮。这些年,河西报灾也太勤了些。”
      叶霜景用镇纸压住临坏的帖,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儿臣查阅旧档,发现太康五十三年后,河西几乎年年有灾。可儿臣记得,熙和元年父皇南巡时途经河西,见麦浪滚滚,还曾赞‘河西丰饶,可称塞上江南’。”
      戚云绾神色微凝:“你是说……”
      “儿臣不敢妄断。”叶霜景垂眸,“只是觉得蹊跷。且下面的人在户部查到,去岁拨往河西的赈灾粮,与当地军仓增储的记录……时间对不上。”
      殿内静了一瞬。窗外蝉鸣越发聒噪,衬得室内格外沉寂。
      良久,戚云绾轻叹一声:“你父皇何尝不知。只是季崇德是先帝老臣,在河西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动他便是动摇边陲。”
      “那便找证据。”叶霜景抬头,眸光坚定,“儿臣想请旨,暗中查访。”
      “你?”戚云绾握住女儿的手,“皎皎,查案凶险,何况涉及边镇大员。你金枝玉叶,何必亲自涉险?”
      “正因为儿臣是公主,才更该去。”叶霜景反握住母亲的手,“河西百姓连年受‘灾’,若真有贪墨,受苦的是他们。且……”她顿了顿,“儿臣总觉得,此事或与当年北疆旧案有关。”
      提到“北疆”,戚云绾的手微微一颤。
      那些尘封的痛楚,虽经岁月冲刷,却从未真正淡去。她看着女儿肖似嫡姐的眉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叶连城出征前夜,也是这样坚定对姐姐说:“霜音,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血脉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有些担当,有些执拗,会一代代传下去。
      “你父皇不会同意。”戚云绾最终道。
      “所以儿臣想请母后相助。”叶霜景望着母亲,“不必明查,只需借‘巡视皇家寺院’之名,让儿臣去河西走一趟。暗中查访,不露痕迹。”
      戚云绾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本宫……去与你父皇说。”
      三日后,圣旨下:庆徽长公主奉旨代帝后巡视河西道皇家寺院,祈福边陲安宁。同行者除侍卫宫女外,另有翰林院编修宋谚、户部主事裴时雍随行——名义上是记录风土、整理典籍,实则为查案铺路。
      出发前夜,宋谚在柳荫巷小院里收拾行装。
      青云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絮叨:“郎君此行路途遥远,河西风沙大,得多带几件厚衣裳。还有这药瓶,是奴婢按徽州老方子配的,防水土不服……”
      宋谚听着,心头温软。她将父亲的手稿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箱笼夹层。那支青竹笔则随身带着,插在腰间的笔袋里。
      “青云,我不在时,你好好看家。”她轻声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我随公主出巡公干,归期未定。”
      “奴婢晓得。”青云眼圈微红,“郎君定要保重。查案虽要紧,安危更要紧。”
      正说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宋谚开门,却见是采薇。她提着个青布包袱,含笑福身:“宋编修,殿下让奴婢送些东西来。”
      包袱里是两件轻便的骑装,料子结实却不显眼,针脚细密。另有一件银丝软甲,轻薄如绢,触手却坚韧。
      “殿下说,河西不比京城,路上或有不便。这些衣裳穿着方便,软甲……以防万一。”采薇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还让带句话:此去河西,明面是巡视寺院,实为查探粮账。季崇德老辣,务必谨慎。若有发现,勿要轻举妄动,待回京从长计议。”
      宋谚接过包袱,心头涌起复杂情绪。那软甲还带着淡淡的檀香,是叶霜景身上常有的气息。
      “请转告殿下,微臣铭记。”
      采薇点头,又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牌:“这是公主府的令牌,若遇紧急,可凭此向沿途驿馆或皇家寺院求助。”
      送走采薇,宋谚抚摸着那件软甲,良久无言。
      青云小声问:“郎君,公主殿下对您……真好。”
      是啊,真好。好到她不知该如何回报。
      另一边,公主府。
      叶霜景站在窗前,望着柳荫巷的方向。夜色已深,巷中灯火零星,唯有一盏还亮着——那是宋谚的小院。
      “东西送去了?”她轻声问。
      “送去了。”采薇回道,“宋编修收了,让奴婢转达谢意。”
      叶霜景微微颔首。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逾矩,可一想到河西凶险,季崇德能在边镇经营十余年不倒,必有其手段。宋谚虽聪慧,终究是文弱书生……
      “殿下是在担心宋编修?”扶月温声问。
      “本宫是担心此案难查。”叶霜景转身,掩去眼底情绪,“季崇德若真有问题,必已层层设防。宋谚与裴时雍虽有才学,却少经世事,恐难应对。”
      扶月与采薇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她们服侍殿下多年,从未见过她对谁这般上心。那件银丝软甲,是当年先帝赐给殿下的岁礼,殿下一直珍藏着,如今却轻易送了出去。
      “殿下,”采薇斟酌着开口,“此行有陛下派的亲卫暗中随行,宋编修安危应是无虞。您……也要保重自己。”
      叶霜景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想起父皇那日的嘱咐:“皎皎,此去河西,明为巡视,实为查案。但记住,有些真相,未必当下就要揭穿。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她明白父皇的顾虑。朝局如棋,牵一发而动全身。季崇德背后是否还有人,河西的粮食究竟去了哪里,这些谜团,或许不是一次巡查就能解开的。
      可她必须去。
      为了那些可能正在挨饿的河西百姓,为了父皇肩上的江山重担,也为了……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窗外,月华如水。
      叶霜景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
      “河西之行,慎查粮账,勿涉军务。”
      这是她给自己的告诫,也是对此行目标的限定——只查贪污,不碰养兵。那些更深的水,且留待日后。
      她将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就像许多秘密,只能暂时埋藏。
      三日后,车驾出京。
      宋谚与裴时雍骑马随行在公主仪仗之后。离京十里,回首望去,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裴时雍感慨:“上次远行,还是赴考时。没想到不过数月,又要远行。”
      宋谚沉默着,摸了摸腰间笔袋里的青竹笔。笔杆温润,似还带着某人掌心的温度。
      前方,公主的轿辇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人的神情。但宋谚知道,她就在那里。
      此行千里,前路未卜。
      车马辘辘,扬起一路尘烟。官道两侧,麦田已泛金黄,农人正弯腰收割。好一派太平丰年景象。
      可这太平之下,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宋谚握紧缰绳,望向西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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