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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距离 是我越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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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祝缘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口,她的嘴唇冻得发抖,潮湿的发丝贴在皮肤上,衣服和伞都在滴水,在地板上留下一长串水渍。
“祝缘……”
见到她,程遇欢匆匆走过来,他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这会儿眉头紧蹙,眼底的关心和担忧好像是真的。
祝缘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低头在包里翻找钥匙,她的手已经冻僵了,试了好几次才将钥匙对准锁孔。
“我来吧。”程遇欢伸出手,接过钥匙的时候指尖蹭过她的。
两个人的体温都不高,祝缘僵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划过皮肤,引起轻微的酥麻,她撤回自己的手。
程遇欢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
屋内是温暖的,与外面的潮湿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祝缘站在门口,思考着是否要直接进去,她浑身湿透,会弄脏地板。
“进来吧,”程遇欢看穿了她的犹豫,“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祝缘沉默地脱掉湿透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门边的鞋架上,然后赤脚走进屋,水珠从她的裤脚滴落,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痕,她没有去浴室,而是先走向厨房。
“你在做什么?”程遇欢跟在她身后。
“煮姜茶。”祝缘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也淋雨了,喝一点预防感冒。”
她动作熟练地拿出生姜和红糖,清洗,切片,加水上锅,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程遇欢一眼,仿佛他只是房间里的一件家具。
程遇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当初收到祝缘的租房申请时,他其实有些犹豫。
程遇欢并不是一定要找到合租室友,纯粹是想着如果有合适的人选能够分摊房租倒也不错,但那些人不是生活习惯作息不符的男同学,就是“别有用心”的女同学。
直到祝缘的出现,这个一向安静沉默的女孩,但他从未想过她会申请合租,毕竟她看起来很内向,他们之前也并不相熟。
与异性合租,也是一大问题,很多人都不太会考虑,程遇欢也是这样。
但他无意中得知祝缘的难处,学校宿舍即将收回,周围没有合适的房子,刚毕业的大学生经济收入困难,这也就能解释她愿意来申请尝试的理由了。
既然能够帮助一个印象还算不错的学妹,程遇欢也乐得做这个好人。
祝缘搬进来后,并没有给男女合租带来任何困扰。
她安静,整洁,作息规律,不仅把自己的空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使用公共区域后也一定会恢复原状,按时交租,甚至经常做一些其余的清洁工作。
虽然话不多,但总是礼貌周到。
程遇欢觉得这样的室友简直完美,现在却意识到,这种完美背后可能是怎样小心翼翼的维护。
“今晚的事,真的很对不起。”他终于开口。
祝缘背对着他,“你已经解释过了,是游戏。”
“但我不该打那个电话,尤其不该打给你。”程遇欢深吸一口气,“我当时喝多了,脑子不清醒,看到通讯录里你的名字,就……”
就下意识地选择了那个看起来最不会生气,最不会拒绝的人。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
“你去换衣服吧,”祝缘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姜茶好了我叫你。”
程遇欢低头看着自己半湿的衣服,又看了看祝缘平静的脸,似乎再多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只能点点头,“好。”
等他换好衣服回到客厅,祝缘已经不在厨房了。
两杯姜茶放在餐桌上,冒着热气,她的房门紧闭,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程遇欢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那杯姜茶。
杯子是祝缘搬进来时带的,淡蓝色的陶瓷,杯身上有一圈细腻的竹叶纹路。
他突然想起来,祝缘搬进来那天,也煮过姜茶。
那天下着小雨,她拖着行李箱,头发微湿,却先问他是否需要喝点热的驱寒。
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学妹很体贴,现在想来,那种体贴背后,是否藏着更多他未曾察觉的情感?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祝缘的房门打开,她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半干,松散地披在肩上的她走到餐桌旁,在程遇欢对面坐下,捧起自己那杯姜茶。
“谢谢。”程遇欢说。
祝缘摇摇头,小口喝着茶,热气蒸腾,让她的脸颊有了些许血色。
“我真的非常抱歉,”程遇欢再次开口,“我……”
祝缘抬起眼,目光平静,“只是一场误会,过去了。”
她的语气如此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已经释怀,但程遇欢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虽然祝缘话也不多,但她的眼神是柔和的,偶尔会在他说话时微微点头,会在他需要时默默递上一杯水,而现在,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波澜。
“以后我不会再参与这种无聊的游戏了。”程遇欢保证道。
祝缘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地喝完姜茶,祝缘起身收拾杯子。
“我来洗吧,”程遇欢说,“你去休息。”
“好。”祝缘没有坚持,将杯子递给他,“晚安。”
“晚安。”
祝缘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
程遇欢站在厨房水槽前,看着手中的杯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扇关上的门,仿佛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隔断。
*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一如既往。
祝缘依然会在程遇欢起床前做好早餐,留一份在保温盒里,会在下雨天提醒他带伞,在他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玄关的灯。
但程遇欢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他注意到祝缘现在会等他先出门才离开房间,避免在客厅相遇,注意到她使用厨房和浴室的时间总是与他错开,注意到她不再和他一起看电视,即使他特意选了可能她感兴趣的节目。
更明显的是眼神交流的减少。
以前他说话时,祝缘会认真地看着他,偶尔点头或微笑,现在,她的目光总是礼貌地停留在他肩膀或身后的某处,很少与他对视。
程遇欢没忍住去敲了祝缘的房门。
“请进。”
他推开门,祝缘正坐在书桌前看文献,她的房间里整洁得不像有人居住,书本按大小排列,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打扰了,我想和你谈谈。”
祝缘站过身,将椅子推给他,“请说。”
“关于那晚的事,”程遇欢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我感觉我们之间好像有些距离感,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祝缘沉默了几秒,“我没有生气,程学长。”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程遇欢一愣,自从合租后,祝缘一直叫他的名字或着是你,几乎没再喊过学长。
“那你为什么……”他斟酌着用词,“好像刻意在避开我?”
祝缘手指微微收紧,“我只是觉得,我们作为室友,应该保持适当的界限,之前可能是我过于……随意了。”
“随意?”程遇欢不解。
“比如过于关心你的生活,过度参与你的时间安排。”祝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作为室友,我只需要保持公共区域的整洁,按时交租,不打扰你的生活,其他的,是我越界了。”
程遇欢突然明白了。
祝缘在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不容逾越,她在用这种看似礼貌的方式,将自己从他的生活中剥离出来。
“我不觉得你越界了,”他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祝缘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礼貌但疏离的弧度,“当然是,但这不妨碍我们保持适当的距离。”
谈话陷入了僵局。
程遇欢意识到,任何直接的道歉或解释在此刻都没用了,祝缘已经筑起了一道墙,而他不知道该如何翻越,到最后只能放弃,“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门轻轻关上,祝缘保持着僵硬的站姿,直到听到程遇欢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放松肩膀,她看着电脑上的字符,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保持距离,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方式。
那场雨夜的玩笑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可以继续喜欢程遇欢,这份感情不会因为一次难堪就消失,但她必须学会控制,学会隐藏,学会在安全距离外观望。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缘,最近怎么样?和室友相处得还好吗?”
祝缘打字回复,“最近一切都好。”
“你过得开心就行,妈妈就是想问,你爸爸同事的儿子也在那边工作,要不要见见?”
“最近工作忙,以后再说吧。”
结束对话,祝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一点点切断与程遇欢的可能,将那份暗恋埋得更深,深到不会发芽,不会生长,不会被人察觉。
一门之隔的客厅里,程遇欢坐在沙发上,他回想着祝缘刚才说的话和表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闷,他伤害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用礼貌和周到将他推得更远。
他想起大学时的祝缘,回想那些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每次偶遇打招呼时,她总是会微微笑着,露出嘴角的酒窝,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她做事总是很认真,无论是社团里的琐事,还是关于学业,有次她帮忙到很晚,程遇欢点了杯喝的给她,她笑得很开心,看起来比奶茶还甜,一路上说了好几次谢谢。
当时他只当是一个内向学妹的正常表现,现在串联起来,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程遇欢并非迟钝之人,只是从未将祝缘与“喜欢”联系起来。
在他的印象里,祝缘总是安静独立的。
而现在,他开始怀疑,那些沉默背后是否隐藏着他不曾注意的波澜。
手机震动,是那天KTV的朋友发来的消息,“程哥,周末要不要再聚一下,这次保证不乱来了。”
程遇欢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感到一阵厌倦,他回复,“不了,最近忙。”
他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远处霓虹灯光闪烁,他又想起那晚祝缘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的样子,平静地说着没关系时的眼神。
一些改变正在发生,在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时候,而有些东西,一旦错过最佳的解释时机,可能就再也无法挽回。
程遇欢回到屋里,经过祝缘紧闭的房门时,停下脚步,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显示她还未睡,他抬起手想要敲门,最终还是放下了。
有些话,现在说已经太迟,而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或者永远留下疤痕。
夜色渐深,城市逐渐陷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