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诡事》越梨

92、现代 喂，阿靖，

　　宽阔明亮的写字楼里。

　　“喂——，”一个穿着紫色西装套裙的干练女士边走边接起来电话，电话另一头有些吵杂，她没听见声音，低眸疑惑地看了一眼电话号码，又道，“喂？妈，听得见吗？”

　　怕是信号不好，她走到了走廊一旁的落地窗前，身姿清冽，一双杏眸微垂，看着楼下的街景，一只手拿着手机静静听着对面的声音。

　　许是这边信号好，文母的声音从话题里传了过来，显得空旷悠远：“靖，祠堂前年刚修缮完，今年过年也得连着祭奠大拜，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抽空回来一趟，宗里的叔叔伯伯都会回来，你这个小辈不好缺席……”

　　文靖抬眸看着玻璃映出自己的面容，若隐若现，不太清晰，她思索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答：“嗯……我跟上司协调一下……会抽时间回去……”

　　文母又嘱咐道：“顺便去接下你弟弟，他那几天在滨川有学术交流，你顺便捎他一程，俩人一块回来。”

　　“好的，妈，我等下联系他。”

　　“行……你们注意安全……到了跟我们打电话……”

　　文靖挂了电话，她按灭了手机屏幕，抬头看着宽阔的天空与玻璃里面容模糊的自己，沉默地站了许久，表情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文靖——，”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的踩踏声，一只手轻轻拍了文靖的肩膀，道：“怎么一个人站这……”

　　文靖回头，是她合住的室友，也是她的同事。

　　她摇头，回答：“接了个电话。”她顿了顿，想起文母刚才的交代，又继续道：“远心，我过年得回家几天……”

　　远心惊讶：“你不跟着出差了？”

　　文靖语气稍显为难：“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我会跟蔡总说一声的，可能就得麻烦你多多操心了。”

　　远心笑了一声，道：“行，多大点事儿，跟我客气啥，你跟蔡总说一声，到时候我出差跟着。”

　　文靖笑了：“谢了。”

　　远心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走了。

　　文靖本来过年不回家了，要跟着上司去邻市出趟差处理一个项目收尾。

　　但是文母打电话来提到祠堂，文靖犹豫了一阵，还是打算回去看看。

　　她自今不明白那究竟是不是梦……

　　梦里神魂被撕扯的痛苦太过真实，以至于她每每噩梦惊醒，总觉得心脏窒息沉闷。

　　她从黑暗中醒来时，便躺在自己家中的床上，手机屏幕显示着一条车票信息，是她明天要乘坐的高铁。

　　时间还停留在她祭拜宗祠回家的那一晚。

　　一切都没有变化，她仿佛只是睡了一觉，不小心做了个梦。

　　若是梦，为何自己会哭呢……

　　文靖看着手机屏幕的水渍，怔然片刻，抬手抹了下眼下，一片湿润。

　　文靖觉得自己疯了，她退了车票，跟公司延长了假期，第二天一早便偷偷上山跑到了祖坟那里，她查看了附近的坟，没有一座姓陈的……紧邻文氏祖坟的也不姓陈，而是姓杨。

　　文靖木然呆立，真的只是梦，可是为何会如此逼真……

　　她失魂落魄地下山。

　　她在家里呆了两天，远心打电话过来催她，说公司来了项目，让她赶紧回去。

　　文靖挂了电话，整理了一番心绪，收拾行李，坐了最晚的那班车回了临川。

　　这一整年，她三点一线，日子如常，只是偶然午夜惊醒，胸闷气短，神情仓皇。

　　她的脑海里总是浮现一个叫陈思吟的男人。

　　每一想起，心脏窒息，泪如雨下。

　　文靖觉得自己是病了。

　　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很温柔，给她开了安神药，说她压力太大，让她按时服药，文靖拿着药又回了家。

　　她盯着手中的药袋，想，也许就是压力太大……

　　也许吃了药，就好了……就不会想起那个令自己心窒的名字。

　　文靖把药放进了抽屉，开始将全部身心投入工作，在她的刻意压抑下，她好像正在渐渐遗忘那个名字。

　　直到时间一晃而过，连近年关，文母打了电话过来。

　　文靖听见祠堂，她才发现自己错了，她并没有忘记那个名字，心脏又微微发窒，她默了默，决定再回家看看。

　　过年前一天早上，她捎上了弟弟文却，塞了一天车，终于在晚上到了家，赶上了第二天新年祭祠堂。

　　许是新年，祭祀场面颇大，八仙桌摆了一排，上面的贡品丰富，有水果、鸡鸭和糕点等，宗祠的叔叔伯伯穿着红色对襟褂子，在祠堂大厅念开场白。

　　文靖站在院子里的人群后面，里听得百无聊赖，好不容易等叔叔伯伯念完了祝词，一群人便乌泱泱跪在了各自的八仙桌后，手里拿着一把香，虔诚跪拜。

　　文靖手里也塞了一把香，文母给的。她跪在蒲团里，稀里糊涂地拜了几拜，便站起身，走上前，把香插进最上面的香炉里。

　　等祭拜完，文靖也不太想待这里了，便找了个由头，跟她妈妈说了一声后，便驱车走了。

　　文却昨夜被他导师抓起来找资料，此时一分钟三个哈欠，见文靖要走，也忙不迭跟上蹭车。

　　“姐，回家吗？”文却边系安全带边问。

　　“嗯，待会回，先去镇上买点东西。”文靖启动了车子，淡淡答道。

　　文却没再问，闭着眼睛在副驾驶上睡觉。

　　车停的时候，文却还在睡，文靖没喊醒他，自己下车进超市里买东西了。

　　回到车上时，文切听见了动静，半掀起眼皮，见来人是他姐，又闭上眼睛睡去。

　　文靖把东西放后座，启动车回家。

　　镇上离她家不算近，来的时候没啥车，回去路上堵得很，文靖龟速前进。

　　好不容易过来红绿灯，回到了熟悉的小路上，开了没一会儿，路上出现了一个拉着行李箱的青年，文靖按了一声喇叭，示意青年靠边，等人不挡路了，便将青年甩在车后。

　　许是过年堵车太严重，青年打不到车，这路是回她们区的，文靖淡淡瞥了一眼后视镜，这一瞥，人直接呆了，脚猛地一踩刹车，车子猛地一震，文却被吓了一跳，猛然惊醒，转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文靖，以为是发生了事故，但车前的路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东西，他关心问：“姐，你怎么了？没事吧？”一边说一边从前面挡风玻璃下的空格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文靖，指了指她的额头，文靖回了神，这才发现自己头上布满了汗珠。

　　文靖接过纸巾，默默擦拭，答：“没事，看见了个朋友。”

　　文却疑惑，什么朋友，他怎么没看见。

　　随着一阵轮滑摩擦声传来，文靖解开了安全带，打开门，下车，转身看向来人，青年被拦，也停下，沉静看着她。

　　“姐，这就是你朋友？”文却从车窗探出头，好奇地盯着两人瞧，一脸的八卦。

　　听见弟弟的询问，文靖这才微微回神，惊觉自己竟然目不转睛盯着青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顿感失态，她哑着声问：“你……要不要坐我们的车？”

　　青年微微垂眸，面容有些疑惑，没有应声。

　　文却热情朝他道：“哥，快上车吧，堵路上不方便。”文却是个自来熟，这会儿已经喊上了哥，丝毫不见外。

　　文靖偷偷观察着青年的表情，青年默了默，点头同意了。

　　“麻烦你们了。”

　　文靖打开后背箱，扯出一抹笑来，道：“不麻烦的，这附近的区都离得不远，顺路。”

　　话落，文靖就接过青年手里的行李箱，却被青年先行一步，提着行李箱塞进了后备箱。

　　见文靖有些顿住，青年解释：“箱子重，我来就行，不劳烦你了。”

　　文靖无言，点点头。

　　副驾驶坐了文却，青年坐上了后排，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文靖从后视镜里看他，面容俊逸，星眸沉敛，这张脸在她梦里出现了一年，文靖的心跳得很快，她拼命维持着冷静。

　　文却瞥了眼文靖，发现她在偷看青年，脸上表情有些激动，心里好奇，便道：“姐，你也真是的，也不介绍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安静的青年，笑着道：“哥，怎么称呼你呀，你也是会文家村吗？”

　　文靖知道她弟弟误会了，刚想开口：“他叫陈……”

　　“我叫杨寅，应该是比较大几岁，你可以喊我杨哥。”青年温声道，与文靖同时开口。

　　文靖怔然，轻喃道：“杨？”

　　她的声音太低，杨寅没听见，接着便被文却盖过去了。文却也有些惊讶：“你姓杨，那你不是回文家村的吧？”

　　杨寅点头，他答：“不是，我回杨家村。”

　　文靖和文却对视一眼，眼神迷茫。

　　这条路他们走了二十多年了，从未听说过附近还有个杨家村。

　　文靖静了半晌，又问：“……你确定是走这条路……”

　　杨寅看出了两人的疑惑，温声道：“是走这条路，不过我们村子应该荒了许久，你们没听说过也正常。”

　　“荒村？村里没人住了吗？”

　　“嗯，都搬出去了。”

　　“那你……也是刚回来？”

　　“是，过年了回来祭一下祖先。”

　　文靖想到他的行李箱，又问：“你刚回来，住哪里？村里的屋子应该也废弃不能住了吧？”

　　杨寅似乎被问住了，他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思索了几秒，才答：“先回去看看老房子，实在住不了人，便回镇上的酒店住。”

　　见他日此道，文靖也没了话题，青年明显话不多，没了文靖搭话，车上便静了下来。

　　文靖打着方向盘，一边偷偷从镜子里看人。青年头发理得很是清爽，碎发咖半遮着额头，脸上的表情很淡，一件白衬衣，扣子系到了最上面，很是克制正经，下身是简单的黑色长裤，简单干净。

　　此时他的嘴唇微抿，睫毛颤了颤，忽然抬眸，与镜子里的文靖对视上了，眸色乌黑，很是深邃，仿佛可以吸人魂魄，文靖顿时一慌，迅速移开了视线，专心看路。

　　“前面停车就好。”村里修了路，路面还算宽敞，开了一段距离，杨寅突然开口提醒。

　　文靖心不在焉，听到这话后便踩了刹车，她望了眼窗外，路旁杂草丛生，根本看不见路口村头，文靖不确定道：“在这儿停？”

　　杨寅微微点头：“嗯，我到了。”

　　文靖下车，帮他开了后备箱，杨寅提着行李箱，垂眸轻声道：“多谢，劳烦了。”

　　文靖见他客气，摆了摆手，杨寅轻轻点头，转身走向路旁。文靖循着他的步伐，见他扒拉开半人高的杂草，露出了一条小径，才明白原来这儿有路。

　　“等等！”就在杂草要把那道白色人影完全淹没时，文靖猛地冲上前，大声喊住人人。

　　青年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文靖，眼神疑惑，问：“是……还有什么事吗？”

　　文靖咽了咽唾沫，哑着声：“加个联系方式吧？”

　　青年看着她。

　　文靖语速很快：“这村子慌了许久，屋子大概率住不了人，等你回去天也不早了，大半夜不好打车，何况现在还是过年……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联系我……”

　　杨寅没有动作，只是看着文靖，眸子沉静。

　　文靖盯着他的脸，似乎想到什么，试探问道：“你……应该有手机吧？”

　　杨寅笑了，眸子微微浮起笑意，他答：“有的。”同时，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白色手机递给文靖，文靖刷刷输了一串数字，保存后又还给了他。

　　杨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她点点头，道：“那我就先走了。”

　　文靖点头。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突然又喊住了他，杨寅回头，脸上表情很平静，眼神示意她说话，文靖微微垂眸，干巴巴说了一句：“我……忘了备注名字了……”她突然抬起头，与青年对视，声音晦涩，吐出：“我叫文靖……”

　　青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拖着行李箱走了。

　　文靖呆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远去。

　　过了许久，她才转身走回车里，看着后视镜那张失魂落魄的脸，想，他不认得她，也不记得她的名字……

　　文却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也没多问，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直到文靖回了神，重新启动车子。

　　——

　　晚上，文家灯火通明，文父文母在厨房准备年夜饭，客厅的的电视里播着春晚，文却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文靖站在阳台里，眺望着远处漆黑的树影，那是杨家村的方向。

　　不知道他找到村子了没……

　　文靖盯着黑乎乎的一片，心里有些担忧，她拿起手机，安安静静，并没有来电提示，连短信也没有，她又按灭，接着按亮，就这么心不在焉地重复了许久。

　　突然——

　　嗡嗡嗡——

　　一串音乐响起，文靖心里一阵激动，赶忙点了接听：“喂……”

　　机械的女声传来：“尊敬的女士，我们是xxx营业厅，您目前……”

　　文靖拧眉，心烦意燥挂断了。

　　她按灭手机，抱臂站着，看着远处的山峰与树木，心里呢喃，也许只是长得像呢……

　　人家也不姓陈……

　　再说那只是自己的梦……

　　做不得真……

　　可是……

　　为何自己如此难受？

　　心脏的窒息感隐隐发作，文靖白着脸，软着手扶着了阳台的栏杆，勉强支撑着身体。

　　她深深喘了一口气，稍稍冷静，平复了一下情绪。

　　嗡嗡嗡——

　　铃声响起，一串不认识的号码，临省的，文靖猜测，不会又是广告吧……

　　嗡嗡嗡——

　　文靖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接了。

　　“喂——”

　　“喂，阿靖，我是陈思吟……”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文靖心头一颤，手一抖，手机滑落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慌了心神，抄起手机，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电话自动挂断了，文靖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她跑到门口，匆匆忙忙穿鞋出门。

　　“姐，你干嘛去，快吃年夜饭了……”

　　文却的声音传来，文靖没有回答。

　　她要去见一个人……

　　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