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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野佛 陈夫人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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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乌压压的,一辆马车缓缓地驶在泥泞的小路上,早上下了淅沥小雨,路上满是积水,树稍上的绿叶挂着水珠,一串串水珠砸下来,在洼地里溅出了一朵混浊的花。
马车内,陈夫人的脸隐在昏暗处,随着马车距离目的地越近,越发难看,她不发一言,双手紧紧交握着,攥出了一道深深的痕。
这是去往陈思吟墓地的路。
自陈思吟下葬后,这是陈夫人第二次来看他,此时距离陈思吟离世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她……终于抓到了害他的凶手。
她终于把林知静绳之以法了。
陈夫人想不明白林知静为何要杀害她的吟儿,想破了脑袋也思索不明白。
陈府对她就究竟有哪点不薄,她要对她的吟儿下此毒手。
官差包围林府,逮捕林知静时,林府举宅震惊,但还不止,一并被带走的还有林知静的弟弟林知延了。
林知静被判了死刑,秋后问斩。
林知延包庇犯人,同样被抓进了监狱。
其实要多亏了林知延,不然陈夫人也不能一下查到林知静身上。
设局谋害陈思吟那日,林知静以为万无一失,无人知晓,确是忘记防备她最亲近的弟弟。
林知延见林知静带着丫鬟偷偷从侧门出了府,心下疑惑,以为她们有好玩的事不带上自己,便好奇地偷偷跟了上去。
没想到却撞见了一场虐杀。
那一天,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林知延的眼底只剩下一片血色。
他躲着树后面,用手紧紧捂着嘴巴,捂住自己仓皇的尖叫,他的脸白的厉害,眼泪滑在了嘴角,苦得异常。
林知延被吓到浑身僵硬,他躲在树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直到那八角亭里的人都离去,只留一摊血红。
他才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呆立了半晌,微微松了手,猛吸了几口气,可不知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空气都满是血腥味。
他恶心得直干呕。
等心绪稍稍冷静下来,他白着脸望了一眼林府的方向,蓦地扭头迈步朝山里走。
他要去看看。
好在山路崎岖,杂草丛生,他很快便追上了拖着尸体行动不便的锦心和妙玉,他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直至看见陈思吟的尸首从山坡滚下了去。
他远远跟着锦心下去寻尸,锦心居然没发现她。
锦心没寻到尸。
她走了,林知延才慢慢从藏身的树丛里出来,他看着幽深的山底,咬了咬牙,犹豫了一阵后,便毅然扒着碎石,缓缓地滑下山坡。
等滑到山腰,扒拉开繁茂的树丛荒草,林知延便看见了那个脸着地背对着他的躯体。
他心头紧绷,忍着恐惧,慢慢踱步到了趴地的人身旁,他找来了根树枝,用劲把人翻了个面,这一翻,脸瞬间就白了,树枝滑落在地。
他咽了咽口水,眼神惊惧地盯着那血肉模糊的人脸,早已认不出面目。
但是他依旧知道这是思吟哥。
他沉思一瞬,呆滞的目光又了变化,透露出一股狠厉,他哑着声道:“思吟哥,你……好好投胎罢,我会找道士超度你的,你莫要缠着我阿姊……”话落,他就伸手一把拽下了陈思吟别在腰间的流云佩,脚步慌乱地转身跑了。
唯一能辨出陈思吟身份的东西没了。
他离去后仍不放心,立即雇了专门的人去处理陈思吟的尸体,等人传信说事情已妥,才堪堪安心。
自是他太过自信,以为取了玉佩,雇人埋了陈思吟就万无一失了,却没有料到那雇的人有怪癖,把陈思吟的头砍了,埋尸也不干净,大雨一冲,尸体便被冲进了河里,浮上了岸边。
屠户办事不干净,陈少爷的遗体本就少了头颅,官府顺着这一线索深挖,在屠户再作案时,直接锁定逮捕,这一抓,直接供出了林知延的小厮,牵扯出了林知延。
林氏姐弟皆下了牢狱。
姐弟俩被抓后,林父林母几度求见陈夫人,陈夫人闭门不理。
后面林母递了信进来,陈夫人也没看,她必要让残害她儿子的人付出代价。
此次,她就是要去跟吟儿说这个好消息的。
她终于……将凶手绳之以法……
只不过太晚了……
她发现得太晚了……
是她眼盲心瞎,没有看出林知静暗藏祸心,直至吟儿身死,她仍旧没有怀疑,依旧受人蒙蔽。
是她和陈余引狼入室,是他们识人不清,他们真心错付,林府恩将仇报,残害她儿。
陈氏悔啊……
她恨啊……
恨林氏,恨林知静,恨自己……为什么要施善救济林氏,恨林知恩以德报怨,恩将仇报!
马车停了。
“夫人,到了。”喜娘弯腰掀开帘子,扶着她的手腕下车。
陈夫人下了车,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是锥心赤骨的痛,她双颊咬紧,面色仓皇。
陈夫人看着那并排的两座坟,一座新,一座旧。
她腿一颤,身子不稳,失力地靠在喜娘身上。
喜娘紧紧地搀着她,眼眶通红。
陈夫人紧紧盯着那两座坟,目光悠远,缓了好一阵,才语气幽幽地问:“喜娘,他们是不是在怨我呀?”
喜娘心绪不稳,哽咽出声:“夫人,老爷和少爷怎么会怨您呢,老爷最是怜惜您,少爷最是敬重您了……他们哪里会怨您呢……”
陈夫人面容空白,语气没变:“你错了,他们怨我的……怎么会不怨我呢……陈余肯定怨我没医好他……吟儿也怨我没有救他……他们都怨我……”
“呜——,夫人,您别这样……老爷是重病,怎能怨您……少爷……少爷最是知情明理,他也会懂的……”喜娘捂着嘴低泣不。
陈夫人仿佛陷进了自己的世界,她喃喃自语:“他们还愿意见我吗?”
喜娘心疼极了:“夫人,你不要这样想……老爷和少爷最是舍不得您的……”
衣裳沾上了水痕,喜娘抬眸,陈夫人默默流泪。
喜娘环住自家夫人,哑着嗓子喊:“哭吧,夫人……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陈夫人没说话,她只是盯着墓碑默默流泪。
喜娘拿着帕子帮她擦泪,静静地陪着她。
等陈夫人落了一会泪,她才缓缓回神,接过喜娘的帕子,抹去了泪痕,整理好情绪走上前,看着那新刻的墓碑,眼睛发酸,心脏滴血,她跌坐在墓碑前。
陈夫人不知道她在墓碑坐了多久,久到天从明亮变得昏暗。
喜娘弯腰低声劝她:“夫人,回罢,天暗了,路不好走……”
陈夫人眼珠动了动,她稍稍回了神,望了眼渐昏的天色,抬起手,扶着喜娘的手腕起身。
她想,的确该回府了。
坐了太久,脚麻了,倚着喜娘站了好一会,才缓步走回来马车。
坐进马车,陈夫人掀开窗帘,看着那并排的墓碑,面色仓皇,内心苍凉。
陈府就剩她一人了……
马车朝陈府的方向驶去,远远地将墓碑甩在身后,也将陈夫人的心落在了那儿,变得空落落的。
马车行驶,墓碑早已消失,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树木掩映下烟雾弥漫。
陈夫人看着那些跪地磕头的百姓,低声喃喃:“那儿……是在祭佛?”
喜娘答:“夫人,今日是祭辰,附近的村民在祭佛。”
“佛?”
“是的,夫人,就是那尊石佛……”喜娘拿手指给陈夫人瞧,陈夫人望去,见着了一尊面目慈悲的石佛。
那石佛看着有些年岁了,佛身发黑,布满青藓,雨迹让佛面带了深痕,若明若暗。
“这不是早上走的路……”早上来的时候,陈夫人并未瞧见这尊石佛。
“回夫人,这也是回府的话,原先那路草木多,天昏不好走,马夫绕了道,这路虽远些,但路面宽敞,回府也安全些……”
陈夫人应了一声,问:“这石佛在这儿多久了?”
“由来已久,听说是尊野佛,不知名号……”
“野佛怎有村民祭拜?”
“这……听说是比较灵验,村民祭拜求份保佑。”
陈夫人低喃:“灵验……”
那尊佛静静矗立着,眉眼慈悲,观视万物,仿若真的能护佑人心,求得心安。
灵验……
陈夫人嘴里重复着这个词,微垂眸,眼神寂寥。
她该明白的,她该死心的,佛祖渡不了她,佛祖护不了陈府。
佛祖与她无用。
她抬眸,重新望向那虔诚跪拜的村民,香烟袅袅,佛祖慈悲。
她默了半瞬,在马车逐渐驶离,在佛像逐渐缩小时,她缓缓抬起了手,双手合十,紧紧盯着那石佛,虔诚道,佛啊……求您……求您救救我儿……让他回来吧……
无论何代价,只要吟儿回来……
求您……
佛祖慈悲,求您……
——
陈夫人病了。
她已经病了许久了。
她躺着床上,头发全白了,面容平静,她想,她快要去陪陈余和吟儿了。
自陈思吟离世后,她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大夫来了又来,汤药喝了又喝,不见好转,反而更加虚弱了。
陈夫人捂着嘴咳嗽,还未到时间,她还没看见林知静行刑,她得撑住。
喜娘站着她床前,看着陈夫人苍白没有血色的脸,眼眶湿润,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仅仅几个月,夫人的身体犹如失了养分的植物,迅速在枯萎,连大夫也束手无策。
喜娘心头苦涩,她恨,老天竟是连她夫人也不肯放过!带走了老爷和少爷还不够,连她家夫人也不留生机。
喜娘觉得不公,她恨得咬牙切齿。
陈夫人倒是没这想法,她内心平静,死对于她而言反而是解脱。
只是太快了……她还应该再撑一段时日才对……
“夫人……,”侍女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门也没敲,喜娘面色不悦,刚想呵斥她没有规矩,就听见侍女慌慌张张道“少爷……少爷……回来了……”
喜娘一愣:“少爷……回来了?”
喜娘话落,门口处就出现了一个身影,他缓缓走近房间,身上穿着一袭藏青衣袍,面容俊逸,姿态自然,他走到床前,静静看着陈夫人。
喜娘顿住了,她哑声喊:“少爷……”
她认出了,少爷穿的正是出事那身衣裳。
陈夫人也顿住了,她凝视着那熟悉的人,默然无言。
那人喊她“母亲——”,面容带笑,一如往常,仿佛从未离去,仿佛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只是陈夫人的一场噩梦。
但是……
陈夫人知道那不是梦……
她盯着面前人脖子的那一圈红痕,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想,她等到了……
她的吟儿回来了……
佛祖没有骗她……
——
陈夫人走了。
陈思吟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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