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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盐枭、老鸨和要命的“鸡兔同笼” 雪夫人认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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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雪夫人冰玉般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半分,寒潭似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映出一丝……意外。她悬在柳莺腕上的指尖微微一顿,萦绕的寒气竟凝滞了刹那,仿佛没料到陈砚能如此迅速地给出答案,且……竟似精准无误。
她未言语,只冰眸深处如同精密算筹无声拨动,瞬息间完成验算。几息后,指尖寒意复又流转,冰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归藏碎渣,倒还有点余热。”算是默认了答案无误。
视线重新落回柳莺身上,雪夫人的语气带着主宰生死的漠然:“听见了?九百息。每日引雾,次数不限,分次累加皆可。九为数极,不可少,亦不可过——少则琉璃崩裂,过则……毒煞噬心。”最后四字,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在柳莺颤抖的心上。
柳莺蜷缩着,琉璃化的脸颊微微抽搐,喉咙里溢出模糊呜咽,不知是恐惧,还是勉力应承。
雪夫人不再停留。素白身影如融于晨雾的寒烟,无声无息地淡化、消失,只余下冰冷的命令在林间回荡:“三日后此时此地,带她来。也带好你的‘脑子’。”
那股冻结灵魂的实质压迫感终于散去,水潭边只剩死寂、狼藉,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陈砚挣扎着,忍着骨血里沉重框架带来的滞涩,还有剧痛残留的撕扯,一点点挪到柳莺身边。少女身体冰凉,琉璃化的手腕触手坚硬诡异,皮下五彩能量随呼吸微弱搏动,每一下都牵扯着她的抽搐。
“柳莺……”陈砚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似是听见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艰难睁开未被琉璃覆盖的眼睛。瞳孔里仍缠着五彩丝线,眼神涣散而痛苦,盛满非人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望着陈砚,她嘴唇翕动几下,只发出微弱气音:“陈……先生……疼……好冷……又好烫……”
陈砚的心被一只冰手攥紧。琉璃毒体,每日引雾九百息——这哪里是稳固?分明是持续七日的酷刑!雪夫人要的,是让她在极致痛苦里,把这具“药引”淬炼到最佳状态。
“坚持住……”他嘶哑开口,连自己都觉这话苍白,“会有办法的……我们……想办法逃……”
逃?往哪逃?他这身体是随时会炸的破罐,柳莺成了移动毒源与活靶子,冷月生死不知却怨毒刻骨,更有雪夫人那尊恶鬼在暗处盯着——这根本是死局!
就在这时,一道夸张刺耳、裹着浓艳脂粉气与毫不掩饰焦躁的嗓音,如破锣般撞碎林间死寂:“哎哟喂!我的陈大先生!您二位可真要把老娘急死了!”
林间小道上,老鸨红姨提着招摇的大红洒金裙摆,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闯来。她发髻散乱,脸上厚如城墙的脂粉被汗水冲开几道黑黄沟壑,精明的眼睛布满血丝,写满惊惶,又透着见着救命稻草的急切。身后跟着两个潇湘阁龟公,也一脸紧张,警惕扫视着四周残留的诡异毒雾与狼藉。
红姨一眼就瞧见瘫在地上的陈砚,蜷缩着、状态诡异的柳莺,还有远处石下浑身冰裂、生死不知的冷月。她脸上肥肉狠狠哆嗦,眼中惊骇更甚,却被更强烈的急迫压了下去:“老天爷!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她夸张拍着大腿,却不敢靠近毒雾残留区,只隔几步远尖声喊:“陈先生!您可算露面了!阁里!阁里出大事了!天都要塌啦!”
陈砚心头猛地一沉。潇湘阁出事了?偏在这时?
红姨根本不等他回应,竹筒倒豆子似的,带着哭腔噼里啪啦吼出来:“是盐帮!天杀的短命黑心盐枭!姓冯的那个老腌臜货!”她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昨儿夜里!他手底下那帮杀千刀的!劫了咱们刚到手、连热乎气都没散尽的三十张新盐引!那……那可是老娘压上棺材本的命根子啊!”
盐引!陈砚瞬间想起冷月先前那句“雪夫人手里的盐引,我看上了”。这潭浑水,果然深不见底。
“劫了便报官!”他强忍着躯体滞涩与剧痛,嘶声开口。
“报官?!”红姨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尖嗓子陡然拔高,哭腔里裹着彻骨的恐惧,“那姓冯的老王八!他……他让人捎话了!说盐引在他手里,想要回去?行!按江湖的‘规矩’来!”
她肥胖的身子因恐惧与愤怒剧烈颤抖,脂粉簌簌往下掉:“什么规矩?”陈砚心头不祥预感愈发浓烈。
红姨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要命的要求:“他……他让咱们潇湘阁……三天之内……给他解一道题!”
“解开了,盐引原封不动奉还!解不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绝望,“解不开……他就把咱们潇湘阁上下百十口人……连同房里的盐引……一把火全烧个干净!还要把老娘……做成‘人彘’丢进秦淮河喂王八!”
陈砚眼前一黑!又是题?这没完没了的催命题!
“什……什么题?”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轮摩擦。
红姨哆嗦着手,从鼓囊囊的胸襟里掏出张皱巴巴、沾着汗渍与脂粉印的纸条,像捧着烫手烙铁似的,远远朝他扔来。纸条飘落在未被毒雾腐蚀的苔藓上,陈砚挣扎着伸长手臂,指尖颤抖地够到,缓缓展开。
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的字迹映入眼帘,写着一道题: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鸡兔同笼?!
这竟是蒙学稚童都能算的“鸡兔同笼”?!
陈砚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看向几近崩溃的红姨。
红姨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声音里满是被戏耍的屈辱与极致恐惧:“就是这题!天杀的冯老鬼!他说……他说这题看着简单,里头藏着要命的玄机!算错了……一样烧楼杀人!陈先生!您可是阁里的‘作业先生’!您得救我!救救潇湘阁啊!就三天!只剩三天了!”
鸡兔同笼……要命的玄机?
陈砚低头,死死盯着纸条上歪扭的字迹,每个墨点都似透着血腥气。身体里,归藏碎片构成的沉重框架似感应到这熟悉却染血的“题”,开始隐隐震动,传递来冰冷混乱的推演欲望。昨夜推演药方的生死时速,方才计算毒煞的冰冷屈辱……一幕幕闪过眼前。
算盘珠响,催命鼓来。
在这金陵城的潇湘阁,连最粗浅的蒙学题目,都浸透着淋漓人血。
陈砚攥紧那张沾着汗渍脂粉的纸条,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如砂轮碾过朽木:
“这题,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