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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残毒、金钗和要命的“雪夫人” 陈砚醒后, ...

  •   黑暗。浸骨的冰冷黑暗。

      像沉在秦淮河最深处的寒水里,意识缠成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剧痛与冰意早已退潮,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疲惫,连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软——陈砚的身体像灌了棉絮的空壳,别说抬手,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榨不出来。

      “陈……陈先生……”

      细微的、裹着哭腔的轻唤,隔着层厚厚的雾似的传来。是柳莺。

      陈砚艰难地掀动沉重的眼皮,睫毛上像沾了霜。视线混沌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还是那汪冷水潭边,天已微亮,晨雾在林间织成薄纱,连空气都泛着凉。柳莺跪坐在他身侧,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上泪痕未干,正用干净布条蘸着最后一点乳白色药水,轻得怕碰疼他似的,敷在他胸口那道寸许长的伤口上。

      伤口早不流血了,边缘结着层粉嫩的新痂,痒意细细密密地钻出来。最惊人的是那些中毒的地方——灰紫色的肿胀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大半,溃烂处覆着层薄得透明的新皮,透着虚弱的粉白色;那条曾缠得人绝望的淡紫线,竟连影子都没了!虽半边身子仍软得提不起劲,但那种钻骨的剧痛、诡异的冰麻感,是真真切切被压下去了。

      心头血换来的“玉髓药水”,竟真有这般神效。

      “您……您醒了!”柳莺见他睁眼,惊喜混着后怕涌上来,眼泪又滚了下来,“吓死奴家了……您昏了快两个时辰……这药……这药真的管用!”

      陈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失血加剧毒侵蚀后的虚耗,让他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浑身骨头像被抽走了似的。

      柳莺忙摸出块破瓦片,盛了点潭水,又怕水太凉,先在自己掌心焐了焐,才小心地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冰凉的泉水润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总算牵起丝活气。

      “算……算盘呢?”陈砚的声音哑得像蚊子哼,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柳莺赶紧把那枚油腻的破算盘递到他手里。入手还是熟悉的冰凉油腻,算珠纹丝不动,看着跟寻常破烂没两样。可陈砚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比之前“沉”了——不是重量,是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像是昨夜那番“推演药方”与“凝练玉髓”,当真耗尽了它藏在油腻外壳下的某种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碎了晨雾,带着股化不开的寒意,慢悠悠地飘过来。

      冷月抱着剑,像一道浸了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立在水潭边。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在陈砚身上,扫过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又落向他胸口的新痂,琥珀色眸子里没半分意外,只剩冰碴似的审视。

      “命挺硬。”她淡淡抛来一句,语气平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视线随即转去柳莺身上,尤其在她那只虽消了肿、却仍泛着不正常红色的手指上,顿了一瞬。

      “紫魇的原料,有了新目标。”冷月的声音像冰珠子砸在晨雾里,脆得发冷。

      陈砚和柳莺的心同时一沉——又来了。

      冷月手腕轻抖,一样东西“叮当”撞在柳莺脚边的石头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是根簪子。不是红姨那种沉甸甸的银簪,而是通体赤金,簪身錾着缠枝莲纹,顶端嵌着颗拇指肚大的红宝石,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一看便价值不菲。可簪尾还凝着点暗红色痕迹,像没擦干净的血渍,透着股不祥。

      “翠云阁,雪夫人。”冷月报出名字时,声音里竟掺了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今晚子时前,把这簪子,插进她心口。”

      嗡——!

      陈砚脑子里像被重锤砸中,嗡嗡作响!杀人?让柳莺去杀人?还要插进心口?!

      柳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背脊抵着湿冷的石头,看着那根金簪的眼神,像见了吐信的毒蛇。她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不……不……冷月姑娘……奴家……奴家不敢……奴家从来没杀过人……”

      “没杀过?”冷月的声音陡然冷了三度,目光像淬了冰的锥子,直直扎在柳莺那只发红的手指上,“你指尖的‘鬼灯笼’残毒,混着你的血,见血封喉。只要簪子破了她的皮,沾上半分你的血……就够了。”

      原来如此。她哪里是让柳莺杀人,是让柳莺带着一身残毒,做个活的“人肉毒药”!用柳莺的血当凶器,连动手的力气都省了。

      柳莺惊恐地盯着自己发红的手指,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那点曾让她侥幸活命的残毒,转眼就成了催命的符咒。

      “为……为什么是她……”陈砚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嘶哑得快散架,“翠云阁……雪夫人……跟我们……跟潇湘阁的债有什么关系?”

      “她挡了路。”冷月打断他,语气没半点波澜,“红姨倒了,潇湘阁欠的债,总得有人还。雪夫人手里握着的盐引,我要。”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陈砚虚弱的身子上,冰冷的务实里藏着威胁,“你的血,以后是‘紫魇’的药引。她的命,算利息。”

      利息?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当利息?这姑奶奶的心,比“紫魇香”的毒还冷。

      “不……不行……”柳莺哭得喘不上气,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奴家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冷月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就现在死。或者,”她的目光扫过陈砚毫无力气的模样,像在提醒最残酷的现实,“等他身上的毒再发作时,看着他一点一点烂掉?”

      这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扎进柳莺心里。她的哭声猛地顿住,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看瘫在石头上连动都难的陈砚,又看看脚边那根泛着冷光的金簪,眼里的恐惧与挣扎一点点褪去,慢慢凝出一种死寂的决绝。

      “奴……奴家去……”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像断了线的风筝,只能往深渊里坠。

      “柳莺!别……”陈砚嘶声想拦,却猛地牵动胸口伤口,疼得浑身抽搐,眼前瞬间发黑,连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柳莺没看他。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金簪,就被赤金的凉意刺得缩了缩,随即又咬牙攥紧——簪身硌着她发红的手指,疼得她指尖发麻。她死死捏着,指关节泛出青白。

      冷月满意地点点头,丢下句冰冷的提醒:“簪子刺进心口前,把你的血抹在簪尖上。别弄脏了陈砚的算盘。”话音落,她的身影像融在晨雾里似的,瞬间消失在林间,只留下未散的寒意。

      水潭边只剩死一般的寂静。柳莺攥着那根要命的金簪,僵坐在原地,像尊失了魂的玉雕,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陈砚瘫在冰冷的石头上,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胸口堵着无边的疲惫,还有更深的、攥不住的无力。

      那枚算盘静静躺在他手边,油腻的算珠映着初升的碎光,半点动静也无,倒比昨夜推演药方时,更显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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