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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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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祷拉着我坐上了去海边的巴士。一路无话,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和窗外逐渐褪去的城市轮廓。我们坐在最后一排,他把那盆小小的茉莉放在腿上,用手护着,怕颠簸摔了。我的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自己的倒影和飞驰而过的模糊树影叠在一起,像鬼魂。
海边不是想象中沙滩椰树的样子。是片荒凉的滩涂,灰色的泥地延伸到很远,才碰到一条浑浊发黄的海平线。风很大,带着浓重的、腥咸的水汽,呼啦啦地灌满衣服。空旷得让人心慌,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风声,和我们两个。
我们找了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破旧浮木坐下。木头湿冷,隔着裤子都能感到那股凉意。他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便利店卖的那种,印着卡通图案,幼稚得可笑。
“裤子卷起来一点。”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我没动。手指抠着粗糙的木纹。
他也没催,就等着。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伸出手,很轻地,把我右边裤腿往上卷。动作很慢,好像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瓷器。布料摩擦过结痂的地方,有点痒,有点刺疼。当那些疤痕完全暴露在灰白的天光下时,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撕开一根碘伏棉签,棕色的药液渗出来。他没看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最边上那道已经变成暗紫色的旧疤开始,一点一点涂抹。碘伏凉得激灵,我缩了一下。
“别动。”他声音很低,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我的小腿。他的手心很暖,按在皮肤上,那暖意像会流动,一点点渗进去。
他开始说话,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些伤痕,像是在对它们说,又像是对着虚无的海风说。
“寺湾走的那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他抿了抿嘴唇,“信号很差,断断续续的。他说,凝檬总是一个人收拾东西……他说,他看着难受。”
棉签移到一条比较新的、还泛着红肿的伤口上。他涂得更轻了。
“我其实早就看到了。你走路有点别扭,夏天也穿长裤。还有,你收拾寺湾书包的时候,手腕上有印子。”他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咸湿的风灌进他的胸腔,“我一直想,该怎么开口。我怕我一问,你就缩回去了,再也不理我了。”
“我不需要可怜。”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又硬又涩,像沙子。
“不是可怜。”他立刻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被海风吹得有点红,湿漉漉的,里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疼痛的认真。“是……是这里,”他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轻轻捶了捶自己心口的位置,“会跟着疼。看到你那样,我这里就一揪一揪地疼。这算什么可怜?”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风太大了,吹得眼睛发酸,发胀。
他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处理伤口。涂完了碘伏,他拿起印着小熊的创可贴,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太大了,贴不住。”他低声说,有点懊恼。最后,他只是用干净的棉垫,轻轻盖在那几道最新的伤口上,然后,用他带来的、洗得发白的蓝手帕,松松地绕了两圈,打了个小小的结。
他的手没有立刻拿开,就那么虚虚地、很轻地覆在那个结上。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帕传过来。
“凝檬,”他看着远处那浑黄的海浪,一波,又一波,无力地爬上泥滩,又退下去,“我们考同一个城市吧。远远的,看不见这里的地方去别的有海的地方。”
我没回答。喉咙堵得厉害。
“我知道很难,知道很累。”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被风吹得飘忽,却又奇异地清晰,“我就想,以后晚上,要是你……又想那样了,就给我打电话。随便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找个地方坐着,不说话也行。”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角有水光,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我可能……也给不了你什么。我没用,胆子也不大。”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但陪你坐着,等你那阵劲过去……这个,我能做到。”
海风呼啸着,把我们的头发、衣服吹得凌乱不堪。世界那么空旷,那么吵,可在他这几句磕磕绊绊、毫无分量的话里,我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沉闷的、弥漫开的酸楚,从心口涌到鼻子,再到眼眶。
我猛地转过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浮木粗糙的纹理硌着额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没有声音,只是剧烈地颤抖,像寒夜里冻透了的人。
他没有碰我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默默地,把手从我的小腿上移开,然后,用他整个身体,往我这边,靠近了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一个刚好能让我感觉到他的体温,又不会让我觉得被压迫的距离。
我们就那样坐着。在荒凉的海边,在巨大的风声里,一个把脸藏起来无声地崩溃,一个沉默地守着,像守着暴风雨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的风灯。
过了很久,久到脸上的泪被风吹干,紧绷绷的。我抬起一点头,视线模糊地望向那片浑浊的海。海祷也静静地看着。他腿上的茉莉,小小的白色花苞,在咸腥猛烈的大风里,竟然没有掉,只是紧紧地、倔强地拢着。
“海祷。”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谢谢你的花。”
他没应声。只是过了片刻,他那只原本放在身侧的手,迟疑地,在粗糙的浮木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用小指,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我的小指。
就那么一下。冰凉,带着一点点颤抖。
然后我们就再也没动,也没再说话。手指挨着的那一小块皮肤,却像是整个荒凉世界里,唯一有温度、唯一真实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