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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茉莉 ...

  •   算了,我改不了,还不如顺其自然。要是海祷也喜欢我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
      日子混着过,一天,一天。简单得可悲。寺湾很久没来了,他的书包在桌兜里胀着,像具没了魂的躯壳。有人翻过,乱糟糟的。作业本散在地上,踩了脚印。里面夹着的银杏书签,碎成好几片,叶脉断得清清楚楚。我放学后躲在厕所最后一个隔间,脚底踩着永远干不了的水渍,听着外面笑闹声像退潮一样,哗啦啦地,远了,没了。整栋楼静下来,只有头顶灯管在嗡嗡地响,声音尖细,往脑子里钻。等人都走光,我才出来,给他收拾。把卷子一张张捋平,把断了的铅笔芯磕出来,碎书签小心拾起,夹进最厚的字典里。可一个人走回去的路还是太长。夕阳把影子扔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扭扭地跟着我,像条沉默的、甩不掉的尾巴。寺湾,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天,寺湾来了。他没看任何人,直直走到座位,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又一样样捡回去。最后,他只抽走了那片碎掉的银杏书签,捏在手里。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心滚烫,指尖却冰得吓人,一直在抖。“凝檬,”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糙糙地磨过,“我不考大学了。”他停了一下,呼吸很重,“我妈……要送我去个地方。我走了。你以后,试着开心一点,行吗?”
      “去哪?”我喉咙发紧,声音挤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极轻地吐出三个字:“戒同所。”
      像被烫着似的,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就走。校服外套空荡荡地挂在他肩上,后脖颈那儿洗得发白,露出一截嶙峋的骨头,白得刺眼。

      寺湾走后,我老想:我要是死了,会怎样?本地新闻快结束的时候,右下角闪过一张打了马赛克的脸?周一升旗,校长在风里对着话筒,把我当反面例子,叫大家珍惜生命?还是学校能放三天假?哦,原来我还能有点用。想着想着,脸上就凉了,眼泪自己往下滚,没声息。然后,我就拿起那把美术课用剩的刻刀,钝的,朝大腿划下去。第一下,没敢用力,只留下一道凸起的白印子,很快肿起来,泛红,像皮肤底下凭空拱起一道小小的堤坝。第二下,顺着原来的印子,用力些。疼,真的疼。后来一下比一下重,终于见了血。血珠先是懵懵地渗出来,一粒,两粒,然后汇成细线,顺着皮肤纹理往下爬,弯弯曲曲的,像在画一张陌生地图。我把刀尖顺着那道口子探进去一点点。血的味道冲上来,铁锈味里混着一点奇怪的甜,恶心。大概是因为我心思不干净,这是惩罚。但都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正好砸在伤口上。咸的,涩的,像烧红的针猛地扎进去,疼得我整个人一抽,蜷起来,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满嘴腥气。

      疼倒还能忍。麻烦的是收拾。血不能沾到床单和衣服上,地下室晒不到太阳,半年都干不透。没有纱布,就扯了高一的数学卷子,按上去。那些函数图、公式,慢慢被血晕开,糊成一团暗红色的污迹,像某种符咒。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硬痂,像自己长出来的丑陋铠甲,腿不敢弯,一弯就扯着疼。可晚上,黑暗从那个小窗户漫进来,淹到胸口的时候,手就不听使唤,自己往枕头底下摸那把刀。

      得找点事做。我找了个便利店夜班的活。挺好,人少,不用说话。我乐意当个哑巴。

      漫漫长夜,被一句冰冷的电子音劈开:“欢迎光临。”
      “需要什么?有果汁,饮料,气泡水。”我照着流程念,头都没抬,盯着收银台边缘一块翘起的、脏兮兮的塑料皮。
      “我要送你花。”
      我一愣,抬起头。海祷站在惨白的灯光下,脸上沾着灰,额发被汗浸湿,几缕贴在皮肤上。他怀里小心地抱着一盆植物,叶子不算精神,但顶端有几颗小小的、洁白的花苞,拢着,微微颤抖。
      “花店……玫瑰卖完了。”他有点局促,把花盆轻轻放在台面上,“这个,是茉莉。”
      茉莉。原来这叫茉莉。
      “为什么送我这个?”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枯叶。
      “你喜欢吗?”他不答,反而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等一个非常重要的答案。
      “……你真行。”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的。花盆粗粝,带着泥土和一丝极淡的、清冷的香气,猛地冲进鼻子。那一瞬间,我好像真的有了一个伴。他会送我花,哪怕只是打折的;他会来找我,哪怕只是因为他心好;我喜欢他,哪怕……我永远不敢问那句“你是不是也一样”。
      “海祷,”我听到自己开口,声音紧得像要断掉,“我们……做朋友吧?”
      “我们不是朋友吗?”他微微偏头,有点疑惑,可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那就做一辈子的朋友。”我声音发抖,藏不住的卑微和乞求,自己听了都厌烦。
      “好。”他应了。就一个字,稳稳的,沉沉的,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咚一声,落进我冰窟窿一样的胃里。

      从那以后,海祷天天和我一起上学放学,坦坦荡荡。不管背后粘着的目光,不管那些压低了却字字清晰的议论。我问:“海祷,你是不是傻?干嘛非得跟我扯上关系?”
      他笑笑,指指头顶沙沙响的银杏树:“因为我聪明啊。”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过,就扑簌簌往下掉,一片,两片,落在我们肩头、发梢。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是细碎的、清脆的断裂声,咔嚓,咔嚓,像走在一条会响的路上。
      咔嚓。又是快门声。两张照片同时存在——一张是他举着手机拍的,我抱着茉莉花盆一脸懵,他凑过来半边脸,笑得有点傻气;另一张,不知道谁偷拍的,远远的,只有两个挨得很近的背影,校服衣角被风吹得贴在一起,银杏叶像雨一样落下来。

      “老师!海祷和许凝檬早恋!还是同性恋!您不管管吗?!”
      办公室里,班主任的嘴唇开开合合,吐出的话像冰珠子砸下来:“许凝檬,你就不能安分点?非要把海祷也拖下水?”
      我盯着她桌上那盆绿萝,长得可真旺,每一片叶子都油光水滑,理直气壮。
      “所以,”我的声音飘起来,轻,但截断了所有声音,“在您看来,只要我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就是在谈恋爱,对吗?”办公室里瞬间死寂。“我受够了!真想让我死,当初他们把我头按进厕所坑里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看着?让我淹死在那池脏水里不就干净了!你清高,你有师德!你为了他好!一个个的,都是好人,就我脏,就我坏!还有他说什么您信什么?”
      “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了!”声音陡然拔高,撕扯着喉咙,“寺湾呢?寺湾为什么去戒同所了?!”
      老师眼神猛地一闪,避开了。“他……他自己不正常,喜欢男的……”
      “不是你告诉他妈的吗?!”我一步踏前,手撑在冰冷的桌沿,“你毁了他!562分!他能上大学!我们都被你们毁了!我做错什么了?我告诉你们,我迟早会死!但我死了,你们也猜想着好过!”
      “许凝檬!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我像个什么样子?玻璃窗上映出一张扭曲的脸,头发乱飞,眼睛血红,像个疯子。是啊,我怎么成了这样?是那些塞进抽屉的诅咒纸条?是垃圾桶里被撕烂的书?是体育器材室门锁落下时的黑暗?还是每次路过时,那些故意撞上来的肩膀和意有所指的笑?一股蛮力从脚底冲上来,撞碎了天灵盖。我抬起手,照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下去。啪!啪!清脆的响声在办公室里炸开。“我原来什么样?!你说啊!我原来什么样?!都是你们逼的!三年!三年了!是不是还要逼我三十年?!三十年?!”
      脸颊麻木,嘴里全是血锈味。
      “凝檬!”海祷冲过来,死死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我骨头生疼。他转向老师,背挺得笔直,声音却低哑下去:“老师,我们错了。对不起。”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所有的目光像烧红的探针,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滋滋作响。
      “你们……”班主任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地,“真的在谈恋爱?”
      “………”海祷没有说话
      “…没有”我斩钉截铁的说。
      沉默。沉默是粘稠的胶,封住了嘴,堵住了鼻子。那些目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缠上来,勒进肉里。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肺像破风箱胡乱抽动。烦。烦得要炸开。骨头缝里都有蚂蚁在爬。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烧断了最后一根弦。我甩开海祷,撞开眼前的人,冲出办公室。走廊,楼梯,墙壁,模糊的人脸……一切都在急速倒退,化成流动的色块和噪音。我跑到西边那堵矮墙,生锈的铁丝网张牙舞爪。我爬上去,铁丝钩住裤腿——
      “嗤啦——”
      劣质布料撕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凉风猛地灌进来,吹在皮肤上。
      也让我腿上那一片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疤,彻底暴露在午后的光天化日之下。那么丑,那么密,像一幅我自己都看不懂的、疯狂的地图。
      我僵住了,血都凉了。手忙脚乱地去遮,语无伦次:“不是……这是不小心……我没有……我不是……”
      脚步声停在身后。
      海祷追来了。他没上前,只是站在那儿,喘着气。他的目光,落在我腿上,久久没有移开。
      然后,我听见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砸在我心上:
      “……疼不疼?”
      风从铁丝网的洞里钻过,呜呜地响,像在哭。我忽然想起他送的那盆茉莉,还在便利店柜台上。那紧紧拢着的、洁白的小小苞蕾,在这一刻,仿佛在我心尖上,“啪”一声,极其轻微地,绽开了。同时,也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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