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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蕊 ...

  •   花店那扇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夜里十一点,寺湾街上只剩下这一盏灯还醒着。灯罩是旧旧的橘黄色,真的像把一小块夕阳切下来,存进了这只长方形的玻璃盒子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很慢。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居然不那么咸了,隐约缠着点儿菊花瓣晒干后的苦香——是我怀里这把的味道。我把花束举高一点,对着昏黄的路灯,花瓣边缘泛起毛茸茸的光晕,像是自己也成了一盏小小的、不会发亮的灯。

      “魔法棒。”我喃喃自语,又很快地闭了嘴。夜太静了,声音吐出来就显得傻。哪有什么魔法,废物连让花发光都做不到。

      地下室的空气总是先一步迎接我,那股熟悉的、混着灰尘和旧水泥的凉意贴上来。矿泉水瓶是昨天在垃圾桶边捡的,洗干净了,瓶身上还留着被挤压过的褶皱。我把菊花小心地插进去,清水慢慢涨上来,托住绿色的茎秆。

      “看,我们也有花瓶了。”我对墙角蜷着的小狗说。它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抽动两下,又趴了回去。养花就是过日子,哪怕在地下室,哪怕用捡来的瓶子——我信这个。

      可是第三天晚上,最小那朵菊花边缘开始蜷曲,发黄,然后毫无预兆地,一片花瓣松脱了,打着旋儿落在积了薄灰的水泥地上。我蹲在那里,盯着那片小小的、枯萎的黄色,喉咙一下子被什么堵住了。

      “我为什么要买你?”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我给不了你好的花瓶,好的阳光,好的养分……我连自己都养不好。”

      对不起。

      我捡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你恨我吧,好不好?”

      说完自己就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它又不会说话。

      可它偏偏活得比我预想的久,整整三天。最后凋谢的时候,不是轰然倒下,是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像一个人耗尽所有力气后极其缓慢的塌陷。我把最后几片还算完整的花瓣收集起来。一片撒在了海边,夜里黑黢黢的海水吞没了它,连个声响都没有。一片放在地下室的窗沿,那里有条缝,能看到外面人行道的一角。剩下的,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到深夜空旷的街上,摊开手。风立刻卷走了它们,去向不明。

      这样也好。万一……万一我死在哪条陌生的沟渠里,魂魄下坠的时候,或许还能闻到此刻指尖这点残存的、干燥的菊花香。爸爸说得对,我的出生大概真是佛祖降下的罪。罪的中心就是我,没什么好辩解的。枪毙的时候,能给点麻药吗?没试过,就想试试。

      日历撕到5月19日。红色记号笔圈出的高考日期像一道疤。还有十九天。

      第二天在学校,一进教室就感觉不对。海祷在我座位旁边的过道上来回走了两趟,我的视线刚移过去,他就像受惊的鸟一样,转身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一整天,我心都悬着。是因为花店那些蠢话吗?他一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跟踪狂。放学铃响,我磨蹭到最后,看见他单肩背着书包走出后门。鬼使神差地,我跟了上去。

      穿过操场,走到自行车棚的阴影里。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的脚边。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朝我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会要打我吧?

      “你……”他刚开口。

      “对不起!”我抢着喊出来,声音发紧,“我那天真是去买花的!那些话……那些话都是胡说的,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生气……你、你打我也行,我肯定不还手,也不要你出医药费!真的,算我活该!”

      我一口气说完,不敢看他,盯着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那颗扣子有点松,线头露出来一小截。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远处篮球砸在地上的空洞回声。

      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

      “……我是想问,你喜欢什么花。”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无奈,“我在名单上看到,你23号过生日。”

      我猛地抬起头。

      他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生锈的自行车轮。“……每个人过生日,我都会送礼物的。你……也一样。”

      原来是这样。高情商书上说的,拿人手软。我怎么就忘了。

      可我应该喜欢什么花?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在打转。莉……什么莉?想不起来了。我拼命地想,手指无意识地掐着书包带子。他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等,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睫毛上,染成浅浅的金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再不说点什么,就太奇怪了。

      “……玫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喜欢玫瑰。”

      说完,我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好像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玫瑰?好。”

      我没敢再看他第二眼,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脸颊烧得厉害,一直烫到耳根。

      玫瑰。那是送给爱人的。

      如果我说喜欢玫瑰,他是不是就会在23号零点,递给我一束?哪怕只有递过来的那一秒钟,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送玫瑰的人,和接受玫瑰的人,是不是就能被短暂地、误会成那种关系?

      哪怕只有0.01秒。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缠得我心脏发疼。太荒唐了,太越界了。可那份私心是真的,那份卑劣的、偷偷窃取0.01秒温存的期待,像火星一样烫着胸腔。

      我恨我的胆小。恨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不是只要再勇敢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我就能把那句“喜欢”说出口,而不是把它伪装成一种花的名字?

      可是我不敢。

      我连那0.01秒的幻觉,都只敢在无人的夜里,反复咀嚼,品出满嘴酸涩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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