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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浊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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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风扇的吱呀声卡在每一个关节处,像是生锈的钟摆数着时间。窗帘拉死了,布料边缘透出毛糙的纤维——光被挡在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光,但那层薄薄的姜黄色,是上午唯一像太阳的东西。手指上的茧硬得发亮,边缘泛着不透明的白,按在作业本上留下一个微潮的印子。我盯着看,心想这东西是不是在替我活着,越长越厚,越长越硬。
“许凝檬。”
我听见了,但没动。声音从耳朵进去,在空荡荡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才落到该落的地方。直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平直,没有催促:“你的作业。”
抬起头。海祷的脸是空的。不是冷漠,就是空。眼睛里那一点光,是教室惨白的日光灯在角膜上打的冷斑,像玻璃珠的反光,不算数。
“这里。”
本子递过来。纸页边角有些卷,被他压平了。碰到他指尖的时候,我缩了一下。太凉了,像碰到了清晨铁栏杆上的露水。
他最近总在帮人搬作业。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他像个固定在座位上的摆件,现在却到处走。为什么?我不知道。但这件事让我胃里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拧着。
右边,几个女生挤在一起。一个坐在桌上,帆布鞋的橡胶底蹭着桌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个玩窗帘绳,粗糙的尼龙绳绕在食指上,勒出深红的印子,松开了又再绕上,循环往复。
“海祷其实……五官挺清楚的吧?”
“我早说了!就是不敢跟他讲话,他像尊石像,你一开口,怕回声都比他的话多。”
我侧过脸,用左眼的余光看他。校服领子翻得很整齐,但后颈处有一小撮头发不服帖地翘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料蹭到了讲台的粉笔灰,留下模糊的一痕白。窗外的蝉叫是我想象出来的,这个季节根本没有蝉。可是心脏突然往下沉,沉得发痛,像被那幻觉中的蝉鸣拽着往下坠。昨晚我梦见他了。
梦是蓝的,全是水。我们在水里,他不看我,我也不看他。就那样漂着。醒来只记得水很咸,咸得舌根发苦,枕头上有一小片自己都没察觉的湿痕。
手机在书包深处震动的时候,我正在剥指甲边一条顽固的倒刺。屏幕亮着“妈妈”两个字,光刺得眼睛发酸。手开始抖,抖得食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清了三次嗓子,清到喉咙发干发痛,才终于按下去。
“宝宝?”她的声音像从很厚的棉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晚自习放学了?”
“嗯。”我的声音堵在鼻腔里。
“妈妈有个好消息。”她停了一下,那停顿让我指甲掐进手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子,“我怀孕了。”
我张开嘴,没声音。喉咙里像塞了团晒干的苔藓。然后说:“真的啊。”语调上扬得奇怪,像在学别人说话。
“真的呀!医生不说男女,我就去算了命。你猜怎么着?先生说是男孩,肯定是男孩。”
算命先生。又是他。上次他说什么来着?说我这辈子水命,多泪,多难,亲缘淡薄。我喉咙发紧,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刀切过的冻豆腐:“算命的都是骗钱的。”
妈妈笑起来,咯咯的,像小时候给我摇的拨浪鼓:“哎呀,花钱买开心呀。等弟弟生了,我和你叔叔接你来武汉吃饭,我们去吃那家……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藕汤馆子。”
地下室在漏水。天花板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像歪斜的海岛,边缘正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扩大。水珠积蓄,拉长,坠下。滴答。砸在接水的红色塑料桶里。滴答。
“好。”我说,声音被滴水声切碎了,“太吵了,先挂了。”
“那妈妈等你啊。”
电话断了。忙音短促。我蹲下去,水泥地粗糙的颗粒抵着膝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哭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肩膀在抖,锁骨凸起的骨头硌得生疼。但眼泪很吵,滚烫地砸在地上,比桶里的水声还响,还急。三年没哭了。上次哭是为什么?忘了。大概也是因为某通电话。舔了一下嘴角,咸的,苦的。像吞了生锈的铁皮,又像含了一块永远不会化的海盐。
哭到后来,脑子是麻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倒在床上就睡了,连袜子都没脱。早上醒来照镜子,眼皮肿成两层发亮的肉,泛着瘀青般的淡红,眼睛被挤成一条缝,看东西都带雾。
丑死了。
但转念一想:攒了三年的丑,一次用完,也算痛快。我真会安慰自己,像给破洞的袜子打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一整天都在想:怎么才能高兴一点?钱能让我高兴。可我没钱。那就去打工?可谁要我。或者……被人打一顿?疼的时候会不会忘了心里疼?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刚想扯一下,又立刻拉平了,像害怕被谁看见这不该有的弧度。
历史课上,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手插进口袋,摸到一枚硬币。一块钱。拿出来,边缘被磨得光滑,图案模糊。翻过来,菊花纹样有一半几乎平了,像是被人用拇指反复摩挲过无数个日夜。
突然就知道了——去买花吧。电视里收到花的人都在笑,眼睛弯成月牙。没人送我,那就自己送。送给自己,总不算犯规。这念头一起,竟带来一丝近乎叛逆的轻松。
下午四点半,树影碎在地上,光斑像融化的金箔,随着风在水泥地上微微颤抖。我攥着十块钱,那钱被手汗浸得发软,边缘起毛,毛主席的衣领轮廓都模糊了。花店门开着,旧木门上的漆皲裂成地图般的纹路。推门,头顶的风铃响了,声音喑哑,像感冒了的喉咙。
“买花?”
我抬头。是海祷。他系着深绿色的旧围裙,边缘磨损出絮状线头,手上沾着黑泥和一点植物的汁液,绿得触目。
愣了两秒,舌头打结。“你怎么……”
“家里店。”他简短地说,在抹布上擦了擦手,留下淡淡的污渍,“要什么?”
“随便看看。”我钉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门槛里外之间。不敢往里走,怕鞋底沾的灰尘弄脏了反光的水磨石地面,怕自己身上从地下室带来的、若有似无的潮腐气,沾到那些干净得不像真的花儿上。它们真亮啊,花瓣上的绒光像自己会呼吸,亮得几乎有些刺眼。玫瑰红得像假的一样,厚重得不真实;百合白得凛冽,让人不敢触碰。看了很久,看到角落里有盆小茉莉,叶子绿得沉静,小白花苞像米粒,牌子上写着名字和价格。想起书里说它“一卉能薰一室香”,可我没闻到,只闻到泥土、水和淡淡腐殖质的混合气味。
贵。价格牌上的数字,是我三天的饭钱。
最后,手指向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矮塑料桶:“那个。”
他顺着我僵硬的手指看过去,顿了顿。桶里插着些单薄的花枝,叶子边缘有些卷曲。
“菊花?”他确认,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是确认。
“嗯。”
“送给谁?”他问,拿起一枝。黄色的花苞很小,花瓣紧紧闭着,像攥着的拳头。
我低头看着那朵花,它瘦弱得有些可怜。“送给我自己。”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像在陈述天气,“怕以后……没人记得送我。”
他看了我很久,目光沉静,像是在打量那枝花,又像是在透过花看别的什么。然后,他抽出一枝菊花,又从旁边一个桶里,捡了一小枝白色的满天星——那些细碎的小白点,像被不经意溅上去的星辰。他用半张旧报纸包好,动作不太熟练,但很仔细,不让刺扎出来。报纸上是过期的新闻,铅字模糊。
“五块。”他说。
我递过那张湿软的、几乎要破掉的十块钱。他找零的时候,几枚硬币落进我掌心,带着他的体温。手指又碰到了我的手。
这次是暖的。干燥的暖。
我握着那束简陋的花走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拖着一个疲惫的尾音。低头看,旧报纸里,那朵紧紧闭合的黄色花苞,被那些白色的星星点点小心地簇拥着。
像一场小小的、安静的葬礼。
和一场更小的、没人知道的庆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