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十七岁》》乌耳君

2、暗涌

　　好吧，我收回一年前说的话。现在高二了，可生活其实并不好。寺湾每天都在给我道歉，说因为我和他在一起，被别人嘲讽是“娘炮二人组”。
　　“宝贝，对不起啊，害得你被骂了。”寺湾双手合十，非常诚恳地道歉。
　　可我对他们说的那些根本不在意。“没事，骂就骂吧，又不会少一块肉。要是真想道歉，就请我吃个‘七个小矮人’。”
　　“现在春天，可不暖和，你还吃雪糕？”
　　“我比较奇怪吧。”
　　“算了算了，晚自习后，海岛沙滩见，我和你的‘七个小矮人’在那儿等你。”
　　海岛，海祷。这两个字不一样，却也一样。每次路过“海岛”，总能想到他。听起来很夏天，但现在是春天，也许夏天马上就会到的。
　　下课，一个女生叫我去厕所，说是寺湾在那儿等我。
　　奇怪，不是说在海边等我吗？
　　我满心疑惑，还是去了。刚到厕所旁边，就被一群人围住。地下，还有一个未开封的“七个小矮人”雪糕，包装纸浸在污水里，已经融化得不成形状。
　　“许凝檬，快走！”听见寺湾的声音，我推开他们跑过去。
　　寺湾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抽搐。“你怎么了？为什么流这么多血？”
　　“你快走……他们骗你的……我们两个都要完蛋……”
　　“什么？”我刚说完话，腰侧就被狠狠踹了一脚，倒在寺湾身边。
　　“我帮你们两个治治病去医院还要付钱的。”
　　哈哈哈哈哈哈——
　　讥笑声像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让人窒息。我用头猛地撞了那个人一下，趁机把寺湾往外推。
　　“快找老师！”
　　寺湾拼了命地跑出去。
　　“操！你找死啊！”衣领被猛地揪起，整个人被拖向水池。头被一股蛮力按进浑浊的水里，鼻腔瞬间灌满拖把的腥臊和灰尘的涩味。我没有挣扎。毕竟，我是自杀过一次的人了。或许今天就这样死了，还能还寺湾一个公道，也让这个人的人生彻底毁掉。意识在肮脏的水中，一点点模糊、飘散。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我缓缓睁开眼，班主任在床边唤我。门口还站着海祷。
　　“凝檬！凝檬！你可算醒了！海祷把老师叫过来了，他们一定会完蛋的！”寺湾的鼻子还塞着棉花止血，样子有点滑稽，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得出来？我生气了。”寺湾的眼睛还是红的，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担心。我都不好意思说他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精致了。
　　“华同学，你给我进来！”班主任几乎是在吼。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霸凌！”
　　“还不是因为他们是同性恋！我们几个人是在帮他，要知道去戒同所是要花钱的！”
　　班主任一时语塞，最后难以置信地转头问我们：“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女生呢？”
　　“他们是受害者！难道因为喜欢男生就活该被打吗？许同学差点就死了！”我看向门口的海祷，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眼神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坚韧。
　　班主任咳嗽了两声，瞪了他一眼。“要不然这样，让华同学给你们道歉，赔个医疗费，就算了吧。”
　　寺湾不同意：“起码要在国旗下通报批评！精神损失费也要赔！我们也有爸有妈，凭什么！”
　　“精神损失费我给你，剩下的你想都别想！”
　　“不行！”寺湾非常坚持。
　　“好了好了，钱也赔了，见好就收，回家吧。”班主任这一句话，让寺湾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跟我一起回去了。
　　我和寺湾坐在礁石上。说真的，我心情居然不错，所以一直带着笑。
　　寺湾把手放在我额头上：“你没发烧吧？我们是被打了，不是中彩票了。”
　　“哎呀，你不懂。精神损失费两千，这么多。其实……被打也挺‘好’的。”
　　“忘了你没钱了。但你这么一说，确实……好心酸。我一直以为，他们怎么给我取外号都无所谓，置之不理就好了现在还挺难过的。”
　　“寺湾，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你一不是小三，二没出轨，招谁惹谁了。”
　　“宝贝，你真好。”
　　海风扑进我的鼻孔，好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这种味道。我望着天空和大海，想了很久，终于记起来了——是海祷。他身上有一种海水的味道，但比海水更淡，隐约有一点咸涩。
　　“许凝檬，你为什么住地下室？如果没钱，你父母不会给你吗？”
　　思绪被拉回。我深呼吸，把故事一一道来：“我妈妈和我爸离婚了。后来，妈妈找到另一个叔叔，过得很幸福，我不想连累她。所以，我悄悄跟爸爸说，妈妈不会赚钱，但我会。就这样，我爸毫不犹豫地把我带走了。后来，我晚自习跑出去打工，一个月做四份工作，赚五千，有四千给我爸。他拿到钱就去……结果把自己送进去了。我妈妈就让我来海南读书。叔叔人很好，给我衣服、生活费，虽然不多，但我至少不用同时干四五个工作了，现在兼职也轻松了不少。已经很知足了。”
　　“就这样你就知足了？等我以后有钱了，带你去马尔代夫旅游。”
　　“不都是海吗？都一样。”
　　“怎么能比！那里的海水像玻璃一样，可浪漫了！”
　　“现在这礁石也挺浪漫的。”
　　“你不懂。唉，今天真是气死我了。海祷一开始要报警，被拦下了；打120也不让，说不想把事情闹大，有损学校形象……去他的！”
　　“他人真好。”我轻声感慨。
　　“爱上了？”
　　“欣赏。”
　　“欣——赏——，谁信啊。”
　　“爱信不信。好了，我走了，地理题一个字都看不懂，我这辈子算是完了。我打算做点有意义的事……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我帮你追。”
　　“……………没有。但我真心劝你，没必要死磕学习的。”
　　“可只有学习，成本最低。我没有筹码，也没有天赋。”
　　寺湾心疼地看着我。“没事，我养你。”
　　“滚。我回家了。”
　　“再见。”
　　“再见。”
　　今天过得……真不错。一开始我觉得，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别人，不就是博取同情吗？可没人告诉我，原来这样的感觉会这么好。
　　大概是因为我……
　　缺爱吧。
　　无法掩藏，顺理成章地，
　　悲催。
　　无法摆脱贫穷，
　　它早已与我融为一体。
　　地下室里，那股熟悉的、潮湿的霉味，
　　水管抑制不住的、单调的滴水声，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因为贫穷，早就与我融为一体，
　　无法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