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湿迹 ...
-
第一次见到海祷,是高一重新分班那天。
放学后我绕了很远的路,走到那个废了的旧码头。海是灰黑色的,扑起来的沫子沾在生锈的铁架子上,一股子腥气混着冷风,吹得人脑仁疼。我跳下去了,自己跳的。我觉得我学习不行,人生也没戏,像本写满错题的练习册,干脆撕了拉倒。
水真冷啊,一下子裹上来,感觉血都冻住了。我张着嘴,让那股又咸又涩的东西灌进来,耳朵嗡嗡响,胸口像要炸开。难受死了,但我想,忍忍,再忍忍就过去了。明天说不定能上新闻,标题我都帮他们想好了:“二中一学生因压力跳海,青春何以至此?”也行,好歹算露过脸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命这玩意儿,有时候真硬。要么就是我运气“好”,碰上了菩萨。
我被捞上来了。真离谱。直到被人拖上岸,冷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我才开始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浑身抖得停不住。
“你没事吧?”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也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他校服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很亮,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慌。
“没…事。谢了。”我牙关直打架,话都说不圆,根本不敢抬头。臊得慌,比浑身湿透还难受。
“怎么掉下去的?”他问,声音轻轻的,像在试探什么。
我缩了缩脖子,声音更虚了:“就…没站稳,滑了一跤。”
“哦,”他顿了一下,没再问,“送你回去吧,这么冷,要感冒了。”
我没法说不行,只能跟着走。裤子湿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每走一步都吧唧响。路上有人看我们,那眼神扎人。
风一吹,湿衣服贴着肉,冷得我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哆嗦得像个筛子。我俩谁也没说话,就听着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到了。”我停在一个往下走的楼梯口,摸钥匙。门一开,那股子霉味、旧书味和说不清的潮气就冲了出来。屋子小得转身都难,书堆得到处都是,占了快一半地方。几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当床头柜的破木箱上,算是屋里唯一齐整的东西。墙角烂了一小块,居然长了几朵灰不溜秋的蘑菇。
“你住这儿?”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神在里面转了一圈。
“嗯,没钱,就这条件。”说完我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不是卖惨。”
“我知道。”他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来。水从他头发梢滴到水泥地上。他在自己湿透的裤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叠钱,纸都泡软了,边角卷着。他拉过我的手,把钱放在我手心。“就一百,我全在这儿了。你拿着,买点啥也行。”
那钱攥在手里,能摸出来有软塌塌的一块,有硬挺点的二十。都是零票子,他自己估计也不宽裕。
“哎,我不能……”我想塞回去,可他立马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飞快。
“你别走啊!”我追到楼梯口,只看见他往上跑的影子,一晃就没了。我摊开手,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钱,嗓子眼儿发紧。
第二天到新班级,我耷拉着脑袋找座位,一抬眼,人傻了。靠窗那儿坐着的不就是昨天那人吗。太阳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然后我看他从书包里拿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直接扔进嘴里,仰头灌了口水,脖子使劲一咽。看着都苦。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看着就苦。”
他转过头,看到是我,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有点像笑,但又没笑开,很快没了。“又见了。”他说,“我叫海祷。大海的海,祷告的祷。你呢,同学?”
我一下子有点慌,心里乱糟糟的。“许凝檬。”
“柠檬的柠?”
“凝固的凝。”
然后他没接话。空气突然就僵住了。我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偷瞄他。他看着窗外,好像走神了。我又挪了半步,他还是没动静。一直挪到我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真倒霉,都怪我妈寄来的我叔的旧鞋,又大又蠢,害我坐这么后。不过……坐这儿,一抬头刚好能看见海祷的后脑勺,和他有点单薄的肩膀。
真想跟他做朋友啊。这念头冒得突然。他看起来……也挺独的。下课就自己呆着,没人找,跟我一个德性。
这想法在课间变得更具体了。我偷偷把那一百块钱装进一个旧信封,想趁人不注意还他。刚拿出来,旁边就探过来个脑袋。
“哇哦——送情书啊?”声音尖尖的,调子扬得老高。是寺湾,我们班的。他声音是有点特别,用那些讨厌鬼的话说,就是“娘里娘气”。
我脸一下子烧着了:“不是!还钱而已!”
“哦——”他拖长声音,脸上那点戏谑没了,换了种有点自嘲的笑,“我还以为碰上同类了呢。”
“啥?”
他笑了,有点无所谓,又有点别的意思。“我喜欢男的,看不出来?‘娘炮’那外号,总听过吧?不记得我名儿,叫那个也行。”
我攥紧了信封,看着他说:“我记得,寺湾。那外号不好听。”
他眨眨眼,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然后笑容真了点:“没事,听惯了。那……”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我,又点一下自己,“咱俩以后算朋友了?你是头一个没拿这个开涮的。”
晚自习放学,我和寺湾一块走到岔路口。朝着昨天那个破码头的方向,我站住了,朝他摆了摆手:“走了啊,寺湾。”
他也挥挥手,背影慢慢被夜色吃掉了。我往回走,走几步就回头看看。
海风还是那股咸腥味,吹到脸上,昨天那副狼狈样猛地闯进脑子里,尴尬得脚趾抠地。真该换个地儿跳,这下可好,没死成,还欠一屁股人情。都怪那算命的胡说八道,什么风水宝地,投胎VIP通道……去他的,再也不信了!
月亮光冰冰凉地照在地上,把我影子拉得老长。手里那个信封边角硌着掌心。日子好像还是那副死样子,但有些东西,在这个糟透了的冬天里,好像悄悄偏了一点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