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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暖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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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上的味道很难闻,混杂着机油、陈年灰尘和某种食物闷馊后的酸气。但怀里那盆茉莉又实在清新,每一片叶子都像浸过凉水,在浑浊的空气里辟出一小团干净的空间。那香气丝丝缕缕的,竟然奇迹般盖过了我袖口隐约的碘伏味,也盖过了车子里陈腐的臭味。我把脸微微侧向花盆,冰凉的陶土贴着下巴。
后面一路我们基本没说话。他靠着窗,我抱着花,各自看向窗外。城市的轮廓被远远抛在身后,风景越来越稀疏,变成大片灰绿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树。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吹在脸上痒痒的。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明显,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视线尽头那抹越来越宽的、灰蓝色的带子——海,真的越来越近了。
下车后,公交站台旁意外地有些热闹。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在路边支着简陋的小摊,卖烤红薯、炸萝卜丝饼,还有用竹签串着的、红艳艳的糖葫芦。焦香和甜腻的气味飘过来,混在海风里,有种奇怪的、属于人间的踏实感。老人们不太吆喝,只是安静地守着摊子,布满皱纹的脸被炉火映得发红。有个老奶奶看了我怀里的茉莉一眼,对我笑了笑,缺了颗门牙,笑容却很暖。
我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小吃,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下,但手指在口袋里只摸到几枚冰凉的硬币。我别开眼。
“我们现在去干嘛?”我问,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飘。
他正看着一个卖棉花糖的小车,闻言转过头。“随便走走,看看海,说说笑。”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简单、最寻常的事。
“所有的海不都一样吗?”我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看它滚进路边的排水沟,“一样的蓝色,一样的沙滩,一样的礁石。”我心里确实是这么觉得的。美也好,壮阔也罢,看久了,不都那样?吞噬一切,又对一切无动于衷。
“不一样。”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这里的海,没有人跟踪你,没有你讨厌的人,没有让你伤心的事。”他说话的语气,真像他曾经塞进我书包里的那颗青提茉莉果汁糖——外面是清甜的茉莉香,咬破了,里面是有点酸,却又让人安心的青提味儿。温柔,但有自己的棱角。
然后,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问出了那句悬在空中很久的话:
“所以,那次冬末,我在海边见到你是因为你当时在自杀是吗?”
风好像突然停了。周围老人隐隐的交谈声、小车煎炸的滋滋声、远处模糊的海浪声,全都褪成了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我只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好像瞬间冻住,又从脚底急速退潮,留下冰凉的麻木。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挤不出来。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此刻盛满不容躲闪的关切的眼睛,张了张嘴,又徒劳地闭上。…………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答。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我下意识攥紧的、骨节发白的手上。那里,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很小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疤,是裁纸刀拉的。
“那你上次,”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破我刚刚筑起的脆弱屏障,“在巷口那家快关门的花店里,挑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一支最便宜的白色菊花……也是因为,不想活了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天的情景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昏暗的店铺,奄奄一息的灯光,冰柜里冷气混着垂死花朵的衰败气味。老板娘看我的眼神。我手里那支孤单的、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的白色菊花。
“我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夸张的、连自己都厌恶的轻松语调,“你想哪儿去了?那菊花……是不小心摔下去的时候,手正好撑在碎花盆上划的。买菊花是因为……因为那天身上只剩三块钱了,它最便宜。”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漏洞百出。
海祷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责备,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难过和理解。那难过太真实了,像一面镜子,把我竭力隐藏的所有不堪和绝望,都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
然后,他摇了摇头,很慢,很肯定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你在撒谎。”
不是质问,不是斥责。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们都心知肚明,我却拼命想用拙劣的借口掩盖的事实。
这三个字,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它一下子抽掉了我所有勉强支撑的力气。我抱着茉莉花盆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陶土的凉意沁入骨髓。我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怀里那朵瑟缩的白色花苞,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湿润的光斑。那些冰冷的铁锈味、黑暗里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刀刃下皮肤绽开的触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是的。不是不小心。
他看出来了。他一直都看出来了。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湿漉漉的。站台上,一个孩子举着刚买的棉花糖,笑着跑过。那蓬松的、云朵一样的甜,离我那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掌就那样摊开着,悬在我们之间,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和承诺。
“比如……” 他停顿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也吹散了他原本想好的句子。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从我的脸,移到自己摊开的手掌,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远处翻滚的海浪。“……抓住点什么,别的。”
“别的”两个字,他说得含糊又飞快,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石头也行,”他急忙补充,用脚尖碰了碰旁边一块潮湿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轻响,“或者……树枝。随便什么。” 他舔了舔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下去,几乎要被浪声盖过,“就是……别空着。”
他的手掌还摊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点不自然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那掌心干净,纹路清晰,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烫眼。
他没有再说“抓住我的手”。那句话好像被他拆碎了,揉进了海风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更加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邀请。好像生怕那个具体的动作,会吓跑什么,或者,会显得过于“那个”——那个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却又都不敢轻易说破的意味。
他转开了脸,侧对着我,耳朵尖却红得透亮,与脖颈处被海风吹出的苍白形成鲜明对比。他假装全神贯注地看着海平线,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就……你看,”他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着大海解释,“手里抓着点东西,好像……就没那么容易飘走。也没那么容易,去想那些……‘不小心’的事了。”
他说完,飞快地吸了一下鼻子,依旧没有看我。摊开的手掌却固执地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悬着,在寒冷的空气里,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岛屿。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那只因为长时间举着而可能已经开始发酸的手。心里那股汹涌的酸楚里,忽然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很轻,很涩,像茉莉将开未开时那缕最捉摸不定的香气。
他不是在许诺什么宏大的拯救。他甚至不敢直接说“抓住我”。他只是用这种笨拙的、拐弯抹角的方式,告诉我:如果坠落无可避免,至少,可以试着抓住沿途的一块礁石;如果黑暗漫无边际,至少,手里可以握着一截或许并不结实的树枝。
而他那片摊开的、温暖的掌心,就静静地躺在“石头”和“树枝”这些含糊的选项里,成为一个不言而喻的、最柔软的备选。
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细微地疼。我抱着茉莉的手臂微微发麻。我的视线落在他那只手上,然后,慢慢地,移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冰凉的手。手指上还有刚才捏饭团留下的黏腻感,和深深浅浅的旧疤。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我终于动了。不是直接把手放进他掌心,而是用那只冰凉的手,在粗糙的裤子上用力蹭了蹭,蹭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和湿冷。然后,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手从膝盖上抬起。
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我的指尖,先碰到了他手掌边缘的空气。然后是皮肤,他小指外侧的皮肤,温热,带着一点点细微的震颤。
他整个人似乎都僵了一下,呼吸屏住了。
我的手指没有继续前进,就停在那里,像一只试探的、畏缩的鸟。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指尖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点,不敢看他的脸。
就在我以为他要收回手,或者我自己会先承受不住这令人心慌的寂静而逃开时
他的小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握紧,只是轻轻向下,勾住了我的指尖。
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算不上“握”的动作。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羽毛,不小心纠缠住了。
可就是这一点点勾连,传来他手指的温度,干燥而稳定。那温度顺着我冰凉的指尖,倏地一下,窜了上来,烫得我心脏狠狠一缩。
他没有再做别的,就那样,用小指松松地勾着我的指尖。我们两个人的手,大部分还是空的,悬着的,只有那一点点边缘的皮肤,若有若无地挨着。
像青春期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不敢宣之于口,只敢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最微小的动作,泄露一丝天光。
海浪依旧在身后咆哮,风依旧冷得刺骨。
可那一点点勾连的指尖,却仿佛成了整个嘈杂世界里,唯一安静而确定的坐标。
我依旧没有抬头,眼泪却再一次无声地涌出,滚落,滴在怀里的茉莉叶片上,颤巍巍的,像清晨的露水。
而怀里,那朵一直紧抱着的茉莉,在凛冽的风中,最外层那一片原本松开了缝隙的花瓣,似乎又被风吹得打开了一些,露出里面更娇嫩的、洁白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