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圣者的坟墓（4） ...
-
本章Summary：西泽尔决定再次用他弟弟的基因制造一个“更成功”的新人类。只是这次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法厄同已经不是他的心结了，他的心结变成了格拉提安。
也许是因为，西泽尔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以及恐惧。
我醒来时，屋大维关切地给我量了量体温，说我已经没有大碍，需要好好休息。我问他皇帝在哪里。
“陛下当然是有政事要忙，可没功夫每天都花心思在您身上。”
“您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去花园里散散步……好吧，您非要知道吗？陛下正在修改帝国继承法，想把之前帝国贵族改革的成果和共和同盟的宪制一并废除了。朝中反对声浪很大。连我都听到了。”
“不要帝国制度，也不要同盟制度，皇帝要干什么？”
“啊……没准是要把这个国家毁掉呢。”
“不过，这是陛下辛苦得到的东西，他有权这么做。”屋大维说。
“小医生，您觉得，格拉提安会是个好父亲吗？”
“嗯？我希望陛下有自己的孩子。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对他或她效忠了。最好是男孩，麻烦少些，能继位，以后还能帮陛下处理事情。陛下就不用一个人对抗大臣和贵族了。”
“别的我不太懂，但陛下对我真的很好。陛下对我这年纪的男孩们都很好。如果他有了孩子，肯定会更温柔，会很爱这个孩子的母亲吧？一个男人如果当了父亲，他会和以前大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会……更有责任心，更沉着冷静，考虑未来。会，不那么自我？”男孩挠了挠头。
杨珞怀孕了。
某天我正在吞医院开给我的药片，三个月前醒来后我的左腿一直不太灵便，走路微瘸，屋大维来了我住的地方几次，说我的肌体大致完好，但是脑神经受损了。而且是不可逆的。大概和自白剂和媚药的过量使用有关。他开给了我一张去医院定期体检的单子，此后我每年大概要有一半多的时间在采血针、酒精棉和吞药片中度过了。药片划伤了喉咙，我赶紧再倒满一杯温水，抬头，发现她还没有走。她不是一个人，格拉提安并肩同她走在一块儿。她侧过身，依偎在皇帝怀里，黑色的柔顺长发蹭着格拉提安的金色脑袋。阳光下，她的小腹微隆，一个美好的弧度，光线充沛地洒在上面。这是生命的色彩。我露出微笑。
我低下头，喝水，水灌进喉咙时疼痛更明显了。药片似乎卡在那里，似乎没有。我伸出手指揉着自己的脖子，反复揉啊揉，但喉头发紧的异物感没有退散。我的鼻子有点发酸。
我看着杨珞和格拉提安，不知为何有点难过。
那天之后，格拉提安再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他似乎忘了我。
也是在那天，在格拉提安当着我的面□□了杨珞后，杨珞怀上了格拉提安的孩子。
我悄悄溜进了帝国生物科学实验室。这所实验室位于宙斯的大学城内，安保人员检查了我的证件，在看到上面的皇室印章后立刻选择放行。我要了一间实验室，搞了些残缺不全的设备。残缺不全，但对我来说足够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术。距离第一个超级人类“格拉提安”的面世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每一项和人类胚胎制造有关的技术都已臻于完善。
我从包里取出一柄梳子，新的。包在柔软的白布里，上面缠绕着和木头梳子一样颜色鲜亮的金色发丝。发丝很长，它的主人毛发浓密而旺盛；虽然客观来说，这几年他因为生病那一头狮子鬃毛般的金发稀疏了不少。我剪了一绺自己的头发，黑色的，把它俩捆在一块儿，丢进了基因胚胎合成仪中。我检查了两份基因融合后的序列；男孩，黑色头发，苍冰色的眼睛，额骨和鼻梁像他的皇帝父亲，嘴唇像我。性格……不好说呢。我发了会儿呆；关掉了人造子宫鲜红的背景灯，它陷入了黑暗。
仪器询问我是否生成该人类胚胎。
我点了“是”。
实验室的设备开始嗡鸣。忙完后我觉得很累，睡了一会儿。我梦见格拉提安、我，以及我们的孩子坐在草坪上，山顶的夜晚，星河璀璨，深蓝色的帷幕笼罩大地。过了一会儿下雨了，一点也不冷，天空还是晴朗的，月亮掩映在薄薄的云层中，我看见我们的孩子跳了起来，指着盛大纷繁的、反射着星光的水珠，大喊，“爸爸，你们看，是瀑布！天上的瀑布！”
“这就是我和格拉提安的宝宝吗？它好像看上去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呢。”我看着漂浮在羊水中、攥紧手脚的小婴儿。距我制作那枚受精卵过去了五个多月，被我拉过来照料胚胎的研究员战战兢兢地陪我在实验室里逛。“你们是不是趁我不在这里时，偷偷换掉了它？”
“不是的不是的，亲王殿下，”研究员慌乱解释，他不敢问为什么这胚胎中有皇帝陛下的一半基因，也不敢想，“这个胚胎混了一半普通人类、也就是您的基因，并且选择了自然发育的模式。就是说，它没办法像吾皇陛下出世前那样，由计算机控制其每个细节的生长。”
婴儿的五官轮廓还没有长好。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点缀在扁扁的小脸的上半部分。我的两只手掌贴在玻璃罐外面，仰头，人造子宫的背景灯打开了，子宫内呈深红色，像淤积着鲜血的母怀；婴孩静静地酣睡着。无知无觉地将它未发育完全、显得畸形的小身躯给我看。
“真可怜呢，没有妈妈，只有一个一时兴起造了你的爸爸，和另一个根本不知道你存在的父亲……”
“殿下……”
“你不要那么害怕。事后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事实上你确实不知道。你只是被我威胁来帮我干活的。”
我不能时时守在婴儿身边。培养舱是玻璃做的，尽管研究员一再和我保证舱房的温度被控制在有利于胎儿发育的最佳温度，我还是觉得这儿又冷，又黑，又硬。
“我可以抱抱它吗？”
“这、您是知道的，殿下，之前你您也参与过相关研究。胚胎还在子宫中发育，无论如何都不能提前出舱呀！”
“还有五个月，不，四个月零二十天，您和陛下就要有一个孩子了！”
杨珞的临产期到了。这是帝国上下的大事，我常常听到侍女卫兵们议论；我不习惯有人伺候，所以宅子内外没什么人；但即便如此，议论也如雪片般不断飞入我的耳朵。我对着一本图画书学着织毛衣，挑了一幅对称的图画，打算把它分开，各自织在两件给小宝宝穿的毛衣上。这是女人才干的活，织着织着我有点怀疑自己，太丑了。针脚和小学生的剪纸边一样仿佛被狗啃过。
某天，格拉提安推门进来了。
“皇帝陛下最近很有闲吗？有空不去陪陪皇后吗？”
“朕听屋大维说你病了。”
我自嘲一笑。“我一直都病着。陛下，来帝国之后就没好过。”
“在同盟的时候朕记得你爬个山都能累得气喘吁吁。”
“至少比现在好得多。”我身体确实差了。这些日子我经常偷偷去实验室看正在长大的小男孩。一去就是一整天，去看我和格拉提安的孩子。上周淋了点雨，我浑身不适，一直不好的左腿也开始疼了，正好找借口推掉了需要我这个名义上的帝国亲王出席的皇室活动和议会议政。
“医生们有好好帮你治疗吗？”
“您呢？陛下，您的身体似乎好了不少。”
“我听说皇后为您生了个孩子。还是个男孩。太好了。初为人父的感觉怎样？您有了帝国王储，陛下。”
“朕的孩子么？”皇帝的脸颊微微泛红，看上去确实有神采了，“朕想了很多，找到了真正应由朕负责去做的事，去承担的东西。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垮了。为了你……”
“朕、朕有件礼物要送给你，”皇帝忽然弯下腰，语气有点羞涩。在提来的一个大袋子里摸索。没有侍从帮他提，皇帝是自己提着那个大包走进来的。我看见一个婴儿的头颅从袋子里冒了出来，然后是四肢，两只手松松地垂在短小的大腿两边，双眼紧闭，嘴唇往里头抿，脸上幼嫩的皮肤皱缩发红，脖颈洁白光滑，上面有一道惊人的青紫色勒痕。深重的猩红色在那婴儿被推到我面前、口唇微微张开时显现。那婴儿已经死了，岔开的双腿下软垂的小东西表明这是个男孩。他的胎毛颜色很浅，睫毛还没有长齐，稀疏的淡金色覆盖在头顶，将他的眼圈染上一层光晕。
“西泽尔，你看，朕把杨珞的孩子杀了。它刚刚生下来，朕就掐死了它。朕只爱你一个人，朕不要别人，朕也不会和任何别的女人睡觉了。朕只要你。你原谅朕，好不好，西泽尔？”
＊
“格拉提安，你在这里做什么呀？”天很暗，暴雨将至。向日葵在阴沉的沾着沉重水汽的风中时不时弯腰。男孩金色的小脑袋望着天空，小巧的鼻子正对着云朵，苍冰色的眸子转向我。
“回家啦。要下雨咯。你的风筝呢？我帮你拿。”
“西泽尔！”男孩突然朝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小腿，我俯身。看见他的双手鲜血淋漓，大颗大颗红色血珠往下掉，白皙的手腕上红色纵横交错，染红了每根手指头的指甲缝。我的裤子变得湿淋淋的。他手指勾着一只开膛破肚的小猫。
“你看，我扒出了它的心、肝、脾、胃、肾脏和脑干。还有牙齿和骨头。它死了。我有点难过，想着它还能不能活过来，就给它用金属支架做骨头，用硅胶和导电装置填充了它的每一个被我撕碎的器官。然后还装上了电池，装在了心脏的位置！我把它的肚子缝上……”他把死猫的腹部像拉上衣服拉链一样拉好。那猫突然睁开眼，只有一瞬间。它动了，金棕色的眼瞳中光彩流淌。“它活了！对不对！”
猫似乎瞪了我很久。在我伸手想把它搂过来时，它突然闭上眼，腿一松，死了。
肚肠和人造内脏沾着腐败的黑血，从刚刚被拉好的腹部涌出，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男孩跪在猫流干净内脏的尸体边，用棍子捅了捅猫干瘪下陷的肚子。说，“哥哥，你说它怎么就死了呢？它死之前肚子鼓鼓的，会不会是有小宝宝了？啊，不对，这是一只公猫啊……”
“哥哥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了？”男孩苍冰色的眼睛望了过来，“哥哥，我们不回家吗？”
法厄同，格拉提安；格拉提安，法厄同……
屋大维告诉我，我昏迷了三天。我说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啊。但请不要去太远的地方，也请早些回来，不然陛下要怪我了。”
屋大维头也不抬。他在研读一本记录皇帝病情的小册子。
“亲王殿下，您可算来了。”
研究员看见我，喜极而泣。
帝国实验室内，一个衣衫华贵又整洁的女人正半伏在人造子宫的羊水罐外，双臂张开，隔着玻璃搂抱着静静悬浮于罐子中的婴孩。
“殿下，皇后她，她不知道怎么知晓了您和陛下的孩子在这儿，说什么都不肯走。甚至不肯离开那羊水罐半步。太可怕了，我本打算趁她睡着或者力竭时悄悄把她拖开，叫她去房间里休息，或者回皇宫，回陛下身边，她跟发了疯似的。我说我是这里的研究员，绝不会对孩子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我只是给它换一次电解质水，再打点营养液。她扑上来，咬我的手。”研究员摘掉白手套，牙印深得似乎还能闻到血味，他的手在半空中晃啊晃，“她到现在也不让我们接近孩子。”
女人的黑色长发像纠缠的草茎。她的头偏过来，轻声说：“孩子马上要出生了。”
“是的。还有七个小时。”我说。
“他已经很大了。男孩。你看，他多漂亮啊。多结实。”
“嗯。”
“它饿了。得给它打点营养液。身上也有点脏了。让别人过来给它清理一下。”
“真的吗？”
“当然。”我说。
杨珞迷茫了一下，慢慢从罐子边挪开，“的确。小宝宝饿了。他有点不舒服了。得照顾他……”
我的手碰到她的胳膊，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猛然甩开我，面露狰狞，“不对！不对！”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想做什么？你想对孩子做什么？”
我的手用力，她尖叫，女人的身体被我拽出去几米远，研究员立刻冲上来，迅速用之前准备好的绳子捆了女人。女人疯狂扭动。
“这不是你的孩子。醒醒。杨珞，你的孩子已经死了。”
女人像被鞭打了一样。骤然嚎哭。撕心裂肺的喊叫炸开。“杀人了，有人要杀皇帝的孩子……”
研究员手脚都在颤抖。走到我跟前，“殿、殿下，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我在微微发着荧光的屏幕前一行一行扫过数据，调出控制面板。“键盘呢？键盘在哪？”
“不要键盘啊。”研究员嘴唇开始抖了，“孩子已经长成了。马上就要生了。之前的程序运行得好好的，电脑一直操控着环境，您瞧，您瞧，孩子多安全啊！不要手动输入！不要的！”
我想了一会儿。“可是，我要杀了它啊。不给我键盘，我怎么才能准确地输入指令？”
研究员愣在当场。
“不要键盘也行。可以拔掉羊水罐里的乳胶管？就是连着它肚脐的那根管子，人造脐带。把输给它的营养和氧气断掉的话，它很快就会窒息死掉吧。也行，那不用键盘了。把羊水罐打开，你知道密码吧？六位数的？”
我离开控制台，走到玻璃罩前，婴孩悬在我的头顶，眼睛闭着，小嘴轻轻蠕动。手攥拳，搁在下巴和胸口旁边。敲了敲玻璃，我说，“过来。打开啊。”
研究员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可以！不可以！殿下，他已经十个月了！这是杀人啊！这是杀婴！”
“就算是胚胎，就算是只有几天大的胚胎也不能随便销毁啊。这是您和陛下的孩子啊，是您的孩子。您没有心吗？您不是人吗？不干！我不能昧着良心干这种事，这是生命，活生生的人命啊！是生命！您难道没有一点点的敬畏之心吗？”
“何况，他、他的另一个父亲是皇帝陛下啊，这是我们银河帝国的皇子啊，我怎么能……”
“正因为它是格拉提安的孩子，”我说，“所以它更该死了。”
“从此以后，都不应该有这样的怪胎，和这样的怪胎的血脉继续留存于这个世界上了。”
“所有基因编辑的东西都是个错误。”
我环顾实验室，打碎消防柜，从里头取出消防斧，吃力地拖到羊水罐旁边，举，使劲儿，砸。一下，两下，三下……坚硬的石英玻璃表面逐渐出现裂纹，如蛛网般一点一点扩散开。杨珞用整个身体朝我撞过来，我被顶到了一边，失去重心半倒在地上，杨珞的额角渗出一丝鲜血，女人用脑袋一下一下撞我，不让我靠近羊水罐。这时，我看见泛着粼粼光泽的水罐中，那婴儿的眼睛翕动了，张开一道缝。手足开始蠕动，小小的洁白身躯抖着，带动着咬在皮肤上的数十根乳胶管子也动了，羊水被搅得浑浊。它胖胖的小短腿往前迈了一步，它要出生了。
我举着斧头朝那婴儿冲过去。杨珞跳起来，正面扛了我一击，她的胸口撕裂了，鲜血往外涌。女人像断了线的玩偶一样瘫软在地上。我沾了血的斧头继续往羊水罐那边拖。
必须在它出生之前杀了它。这孩子不该被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女人的手忽然从后头伸来，扼住了我的脖子。杨珞不断往外呕血，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放松，她掐在了正确的地方。颈窦大动脉。不愧是旧同盟的前检察官，大概看杀人犯的作案记录时多少学了两手。然而她实在不是能下狠心杀人的人，在我身子变软时她稍稍放开了。我的视野一阵昏暗。染血的斧头“哐当”一下重重掉在地上。
我听见研究员大叫，“士兵！士兵，救救我，我被威胁了，银河帝国在上！我们的亲王殿下要杀了他和陛下的孩子……”
羊水罐从里头打开了。清汤样的黄水一点点从罐子里抽出，干涸。杨珞迅速抱起蠕动着身体的孩子，紧紧包裹在怀里，士兵冲她喊，“后退、后退，离开亲王殿下！快点！”
银河帝国的士兵到了，他们的枪口齐刷刷瞄准杨珞。我瘫软狼狈的姿态让他们迅速做出反应，他们显然认为如果我死在这儿，格拉提安别说处死他们，把他们全家老小的皮剥了都有可能。
婴儿哇哇大哭。女人将一根手指塞进他口中。孩子吮吸着，红扑扑的脸蛋安静了。她把我挡在她身前，推着我，往士兵云集的实验室门口走，我每往前踏一步，士兵们便让出一道口子。她捡了一把水果刀，架在我的喉咙上。单手抱着“呼呼”地打着酣的婴儿。
我就这样走出了实验室，杨珞让士兵给她一架太空飞艇，在她的胁迫下我们离开了宙斯。在一个边远星域她把我踢了下去，那时我满身都是她弄伤的口子，一路上我都没有放弃杀死那婴儿。她大概也伤得不轻，不过一上飞船她就控制了里头所有武器。飞船是自动驾驶，不幸的我手无寸铁，除了发热发胀、充满了杀意的脑子。飞船远去。我不断失血。之后到来的帝国士兵把我架上了回宙斯的医疗船。这时我才听说，情报局局长卡利古拉得到帝国众将领的集体保释，军队在他的指挥下对这一紧急事态应对迅速，立刻锁定了皇后杨珞挟带婴儿逃亡的方位。那研究员在皇帝亲临实验室对他进行盘问前便被流弹击中，死于事故。皇帝什么也没问出来。我问格拉提安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没有参与这次营救我的行动。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不可救药的依赖和幼稚。原来我在重伤和濒临死境时，真正希望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他。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圣者的坟墓（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