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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镜诰 唐时匿名镜 ...


  •   【本篇摘要】:武则天时期,长安盛行“言镜”——一种可匿名举报他人的铜镜。书生柳遗直因一次善举触怒小人,遭十八面“言镜”匿名诬告,以“莫须有”之罪被流放。他虽得宝镜窥见幕后重重黑幕:邻人挟怨、文人相轻、权臣构陷,却发现自己对抗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依靠“言论暴力”运转的时代体制。最终,他含冤而死,魂寄镜中,见证着这场盛世狂欢下的集体癫狂,直至镜碎,真相散作无人问津的尘埃。

      【导读引言】:【异史氏曰:言之为刃,甚于刀剑】
      诸君且看这大唐长安,何其繁华!然光天化日之下,却有一物悄然风行,名曰“言镜”。持此镜者,可匿其名姓,断他人之罪。一时之间,镜光所照,非为明心,尽成罗织罪状之凭,构陷攻讦之器。
      本书书生柳生,秉性纯良,只因一念之仁,便坠入这万镜照心之狱。公堂之上,不见赃证,唯收匿名镜鉴三十余面,竟定流放之刑!吾今撰此《镜诰》,非独述一奇案,更为照鉴古今——尔等今日手中之“镜”,与唐时何异?镜中之妖,究竟是人是己?

      【正文】:
      唐嗣圣年间,则天皇帝临朝称制,长安城中忽兴“言镜”之讼。有胡僧献铜鉴于洛阳宫,言此镜可照人心善恶。然民间仿制者众,皆以黄铜为框,镜背刻“明心见性”四字,实无照影之能,惟使持镜者妄断他人之过。市井之徒持此镜相互攻讦,谓之“执镜证心”。

      长安西市有书生姓柳名遗直,乃高宗朝柳奭远支族裔。家道中落,独居陋巷,以抄书为业。其人好读圣贤书,常怀济世之志,见邻里争执必往劝解。

      这日清明,柳生携酒食出城祭扫。返程时见群童围殴一乞儿,急上前呵止。问其故,为首童子举铜镜喝道:“此贼偷食贡品,我等皆见其怀揣蜜饯!”乞儿惶惶辩曰:“乃慈恩寺沙弥所赐...”柳生见乞儿衣衫虽破却目光澄明,遂作保解围,分与自家食盒方得平息。

      不料三日后的深夜,坊正忽率金吾卫叩门。柳生披衣出迎,但见火光中立着那日为首的童子,其父赵十三郎手持铜镜厉声道:“那日见汝维护偷儿,便觉可疑!今日宫中失却则天皇帝亲赐的贝叶经,有人见形似汝者潜入弘文馆!”柳生正待分辨,已被锁链加身。

      狱中三日,竟无人讯问。第四日方有御史台小吏来录口供,言:“今有十八人持镜作证,皆言见汝形迹可疑。”柳生惊问证人名姓,小吏冷笑:“持镜者皆隐名,此乃新规——言镜作证者得保周全,防小人报复。”

      月余后案件审定,竟全凭“言镜证词”。有证言柳生常夜诵《哀江南赋》,显是怀念李唐;有证言其曾购松墨,暗合“松柏凌寒”之逆喻;最可笑者,竟有证言见柳生食汤饼时先啜汤后食饼,违逆“食不语”圣训。凡三十余条罪状,皆由匿名铜镜证之。

      柳生被判流放岭南。出城那日,百姓围观指戳,皆举铜镜照之。忽有一老妪冲出人群,塞与柳生一面真铜镜,泣曰:“郎君且看,此镜方能照人!”言毕被金吾卫拖走。

      夜宿驿馆,柳生取出老妪所赠铜镜。但见镜面蒙尘,拭之愈昏。正疑惑间,镜中忽现那日围攻乞儿的童子,正对其父赵十三郎言:“柳生多事,合该受罚!”赵十三郎笑而抚其首:“吾儿聪明,已知借镜除患之道。”

      柳生大惊,再拭铜镜。镜中又现诸“证人”:有邻人因柳生拒为其作伪证而怀恨;有书商因柳生揭发其刻印劣书而积怨;更有素不相识者,只因曾在酒肆听闻柳生诗句较己作佳,遂生妒心。众人皆在暗室中对镜言语,所言竟成证词!

      镜中最后现出一位纱冠男子,柳生识得是曾有一面之缘的著作佐郎崔浚。只见崔浚对镜自语:“柳生之才,他日必碍吾晋升之路...”言毕取笔墨书写证词,所列竟是柳生“夜观天象妄议朝政”之罪。

      柳生愤懑欲绝,忽闻驿馆外马蹄声急。窗纸捅破,射入弩箭一支,箭镞蓝光闪烁。急避时,第二箭已中左肩。挣扎间见三四蒙面人破门而入,刀光如雪。

      忽有白雾自铜镜涌出,雾中现老妪身影,袖袍翻卷间刺客皆昏厥。老妪叹道:“老身乃终南山镜精,见人间妄镜横行,特来点化于你。”言罢指镜:“此乃轩辕铸十二镜之余烬所化,能照言事之本相。”

      柳生跪求:“愿借仙镜雪冤!”镜精摇首:“镜能照影,不能改命。武周代唐,言路壅塞,以言定罪尤胜以刀。纵使照见真相,孰能听之?”语毕悄然隐去。

      柳生携镜潜回长安,匿于废弃的晋昌坊菩提院。每夜持镜照视,见得更多隐秘:原来铜镜之祸起于御史中丞来俊臣,其遣人假扮胡僧献镜,又制假镜流通市井。更设“言镜司”专收匿名证词,致使长安人人自危,见面不语,惟以铜镜相照。

      这日深夜,柳生冒险访昔日同窗裴迪。裴生见之大惊:“满城皆言汝已死于流放途中的瘴疠!”柳生出示宝镜,具言所见。裴迪沉吟良久方道:“有一奇事——昨日有西域商贾曝尸渭水,怀中搜出贝叶经,经查正是宫中失物。”

      柳生愕然:“如此我冤可昭雪?”裴迪苦笑:“言镜司已定案,岂会自毁城墙?今早街贴告示,言汝畏罪自尽,贝叶经乃同伙所窃。”正言语间,窗外忽然大亮,金吾卫已包围宅院。

      柳生急从后门遁走,却见巷口立着赵十三郎,手持铜镜冷笑:“镜告此巷有逆党!”霎时间箭如飞蝗。柳生肩胛中箭,宝镜脱手坠地,裂痕纵横。

      挣扎拾镜,但见裂镜中映出万千景象:来俊臣正在御前禀奏“言镜安民之功”;则天皇帝颔首称善;满朝文武皆举铜镜高呼圣明;长安百姓对镜自言:“幸哉!赖有此镜,乃知善恶...”裂镜突然灼热,镜中景象尽化作血色。

      柳生踉跄行至清明渠畔,怀中宝镜忽发悲鸣。俯视之,见镜中自分千百碎片,每片皆映出自己蒙冤场景,旋转聚合竟成巨大漩涡。镜精之声自漩涡中传来:“言镜之毒,已入骨髓。非不能辨真假,实不愿辨耳!”

      漩涡中伸出血色触手,将柳生拖入镜中。但见镜内另有一番天地:长安街市依旧繁华,人人皆举镜照面,然镜中所映非己面容,尽是他人阴私。相识者见面不语,惟以镜光相照,镜中污迹多者即被巡街卫兵锁拿。

      柳生困于镜中三载,每日见外界以言定罪的惨剧:有夫妇因镜照“心有异念”而劳燕分飞;有学子因镜映“文有怨望”而身陷图圄;甚至宰相魏元忠亦因镜鉴“目露非议”而几遭诛戮。每有冤屈,镜世界便增生血色波纹。

      第四年上元夜,镜精忽现:“今可送汝还阳,然需答一问:言镜之祸,罪在镜乎?在人乎?”柳生叹曰:“镜本无咎,罪在持镜者心魔。然上位者以镜愚民,立法者以镜乱法,此乃大恶!”镜精笑而挥袖,柳生忽觉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竟身置洛阳宫门前。但见万民聚集,来俊臣等酷吏被绑赴刑场。一宦官宣旨:“陛下悟言镜之弊,今尽废匿名举告...”百姓欢呼雷动,纷纷掷碎铜镜。

      柳生疾呼:“臣有冤情!”却无人听闻。伸手自摸,方知身躯透明——原来仍困镜中,所见只是宝镜映出的外界幻影。真实人间里,言镜之制仍在施行,且变本加厉,竟发展出“同心镜”(窥探家人私语)、“往来镜”(监视友朋交往)诸般邪法。

      镜精终现真相:“那日汝已死于乱箭,魂灵被吸纳入镜。所谓归返阳世,不过是老身幻化之景。”柳生悲极反笑:“如此说来,永无昭雪之日?”镜精指镜面一道裂痕:“惟有一法:待镜碎之时,汝魂可携镜中所记冤屈,散入万千心生。然世人能否醒悟,未可知也。”

      是夜,柳生抱镜跃入清明渠。铜镜遇水迸裂,千百碎片顺流漂荡。有碎片流入宫中,则天皇帝晨起梳妆,忽见镜中映出柳生流血的面容,惊唤侍卫,碎镜却化作清水;有碎片漂入民家,稚子拾之嬉玩,镜中忽现文字:“言之为刃,甚于刀剑”;更有碎片渗入土中,来年春日,长安城内梨树皆开血色花朵,花瓣落地成字:“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

      然世人多谓梨花异色乃祥瑞之兆,争相以言镜照之,欲献媚于上。惟深巷老妪偶对残镜叹息:“镜若蒙尘,犹可磨拭;心若蒙尘,虽万千明镜,何益哉?”

      此后长安言镜愈盛,终至路人间眼神相触即举镜自保。柳生之冤沉于史海,惟镜精时常显化老妪形貌,于市井兜售蒙尘铜镜。遇有买者,必问:“欲照人心?还是照己心?”人多择前者,老妪则叹而取砚磨镜,镜光晦暗如初。

      开元年间,有诗人夜过清明渠,见水面浮镜碎片,拾之照面,竟见前世蒙冤事。骇然掷镜,作诗云:“水底窥天镜影寒,前尘照彻泪阑干。莫言铜鉴蒙尘易,且看人心磨洗难。”诗成,碎片已随流水逝去,不复得见。

      异史氏曰:言之为刃,甚于刀剑。武周之镜,今之网络键盘侠亦承其毒。匿名攻讦,罔顾事实,以道德之名行诽谤之实,此非现代言镜乎?观柳生之冤,岂独古时有之?然镜本无咎,咎在人心蒙尘。倘无自省之心,纵万千明镜高悬,不过照见世间皆罪人耳。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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