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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槐下凿泉记 槐精预赠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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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摘要】:长安寒士李瞻,父辈皆因“临渴掘井”而蹉跎。他得槐树精馈赠,预知科考题与贵人喜好,本可平步青云。然他沉醉权贵宴饮,迷信关系网络,将精怪叮嘱的“早备实学”抛诸脑后。终在殿试之上,被太宗皇帝识破浅薄,狼狈落败,只得远赴边陲。
小说以一场镜花水月的奇遇,写尽了一个人在时代洪流与阶级夹缝中的迷失。它是一则古雅的寓言,警醒世人:机遇,只垂青那些早已为此准备好的人。
【导读引言】:夜雨长安,古槐婆娑。你可曾听见地下传来似有还无的凿井之声?
这是一个关于“选择”与“代价”的故事。昔有寒士李瞻,得逢精怪,预知天机,本握有一手跨越阶级的绝好筹码。长安的酒宴何其灼灼,权贵的承诺何其动听,他以为抓住了登天的绳索,却不知那亦是缚命的绞索。
当我们为他殿试之上的狼狈社死而唏嘘,为他错付前程而扼腕时,不妨扪心自问:若易地而处,你我能否抗拒那“捷径”的诱惑?又会交出怎样一份人生的答卷?
一切答案,尽在这缕槐香缭绕、古意盎然却刺入骨髓的警世寓言之中。
【正文】:
唐贞观三年,长安城西有腐儒李瞻,乃北周小吏之后。家道中落,蜗居晋昌坊破院,唯古槐一株亭亭如盖。其父临终执手泣曰:“吾家式微,然书香不可绝。汝当早谋功名,勿效我临渴掘井,终老刀笔吏。”言讫而逝。
时值太宗新立,科举初兴。山东士族犹持门户之见,而新兴权贵多出寒门。李瞻自恃才学,然每逢大比,必托词“文章憎命达”,终日与市井文人宴饮曲江,醉则卧槐下高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某日中元,李瞻醉卧槐根,忽见苍衣老丈自树影出,拄杖叹曰:“郎君父棺未寒,而忘遗训乎?今岁秋闱在即,犹自蹉跎。”瞻醉眼乜斜:“丈人岂知?今之科场,非裴韦子弟即房杜姻亲,寒士纵有子建才,不过陪衬。”老丈以杖叩地,槐果纷落如雨:“老朽乃此槐之精,见汝祖父子三代。尔祖父临隋末乱世,犹每日凿壁储光苦读;尔父至死尚抄书换米供尔笔墨。今观郎君,竟似那曲江蒲柳,逐水飘零而不自知!”言罢掷素帛入怀,墨香凛然:“此乃今科策论题目,好自为之。”
瞻惊起,四顾唯见月华满庭,素帛俨然在怀。连月闭门揣摩,果中解额。槐精复现贺曰:“此仅初阶。来年春闱主考乃长孙无忌,最恶空谈,郎君当...”语未竟,忽闻墙外马蹄声急,瞻忙藏槐精于袖。却见金吾卫簇拥一紫袍郎君直入,正是新晋驸马都尉王珏——原是与瞻同饮曲江的寒士,因早投长孙门下,竟得尚郡主。
王珏大笑执手:“恭喜李兄!今长孙公欲广纳寒门才俊,特命弟来邀。”遂强挟至平康坊甲第。但见烛海翻浪,山东士族与关陇新贵分席而坐,竟为“科举当重诗赋抑或策论”争讼不休。长孙无忌忽指瞻问:“新科解元有何高见?”瞻汗出如浆,恍惚记起槐精所言“恶空谈”,忙答:“卑职以为,当以经世策论为重。”满座山东名士顿时哗然,独长孙抚掌而笑:“甚合吾意!”
自此瞻成长孙门客,夜夜宴游无虚。槐精屡现警劝:“权门如虎蹊,郎君当早备实学!”瞻皆哂之:“今大势已成,何须凿井?”竟连槐精所赠春闱题目亦草草应付。
殿试日,太宗亲临。策问“平突厥安边策”,瞻照搬长孙府议席闲谈。忽见太宗蹙眉:“朕闻市井有‘临渴掘井’之讥,诸生皆预谋三载,岂无真知灼见?”众进士俱呈万言书,唯瞻袖中仅残稿数行——原是他昨夜仍赴王珏宴饮,醉中仓促所作。太宗览其卷勃然:“曲解晁错《言兵事疏》,妄论骑兵当效汉武!岂不知漠北地形迥异?”掷卷于地:“此真临渴掘井者!”
瞻面如死灰下殿,忽见王珏笑吟吟候于阶下:“长孙公惜才,特为兄谋得安西都护府记室参军之职,明日即行。”瞻如遭雷击——此乃遣送边陲冷衙!暮归晋昌坊,但见古槐枯枝颤栗,苍衣老丈倚树叹息:“早赠天机,又警再三,郎君却将谋略尽付权门。今树根已枯,泉水难掘,老朽亦将遁去矣。”言毕化青烟入地。
翌日晨,军吏叩门催行。瞻见槐树下新涌一泉,澄澈照见自身官袍焕然,掬饮却苦涩刺喉。泉底忽现父容泣曰:“儿啊!临渴掘井犹可得泥浆,汝竟连掘井之志亦售于人乎?”瞻大骇退步,腰间鱼符坠入泉中,荡起涟漪万千——恍惚见自己若当年苦读,今日本当朱衣点颔;又幻出黄沙万里,枯坐文书堆中白头。
驼铃催发,瞻终西出阳关。泉眼当夜即涸,唯枯槐孤立风中。长安夜宴依旧,时有醉客笑谈“某寒士妄攀高枝”故事。然每雨夜,晋昌坊民犹闻凿井声隐隐,起视则杳无人迹。或曰李瞻魂梦归来重凿心井,或曰新科寒士潜来凭吊。唯老槐洞中渐生新绿,似待某日甘泉再涌。
异史氏曰:人生逆旅,贵早张灯。然世人多如瞽者待炬,渴者俟井,竟不知炬需早蓄,井当预凿。纵得天机偶赐,若乏躬行之志,终成镜花水月。观李生槐下之困,岂独唐世然哉?今之汲汲于名利场者,亦当抚卷自问:可曾将掘井之锸,换作叩门之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