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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朵雪花 问雪。 ...

  •   嬴雪离开的第三十一天二十一个小时零八分五十八秒。

      易礼还是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嬴雪为什么会离开?伤心欲绝?还是对他们这群人彻底绝望了,所以才走得如此决绝?

      易礼上课在想,睡觉在想,回家也在想。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不再给一个机会,为什么不多等一会,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手机关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我了......

      易礼的世界又重新变成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地方。

      易礼整日浸泡在剧毒的瘴气里,走到哪里都有风作的刀子往他身上划出一道道口子,血痕汩汩流淌,往远看去,像是一双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每时每刻都在张大伤口,无声而痛苦地诉泣。

      没有应答的叩问淹没在无尽的愤怒里,疾风骤雨倾打在玻璃罐上,余下的,是恨。

      易礼恨天恨地恨嬴雪无情,可恨着恨着,易礼很快开始追忆。

      来到嬴雪家这两年,是易礼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了。

      不会挨打挨骂挨饿,没有人说他是脑瘫野种乞丐,有了同学朋友,接触了以前不可能接触的好多东西,他和妈妈也有了安全的栖息之地,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明白了什么是喜欢与爱。

      这些都是在住进嬴雪的家之前易礼不敢奢求的。

      从前,易礼没有朋友,直到今时今日,易礼唯二算得上朋友的,除了嬴雪,便是嬴雪的好闺蜜胡乐颂。

      没人愿意跟易礼玩,易礼的世界是没有温度的,唯有刺目的寒冷。

      很少有人知道,至少是嬴雪不知道的。

      易洁有病,一种常被无知无礼的人叫作“脑瘫”的病——发育性协调障碍(DCD)。

      日常生活与常人无异常,但在需要精细协调或快速反应的任务中表现尤为困难,很多事情只管往简单的方面想,再往里看是做不到的,加之并且易洁的DCD比寻常患者表现更明显严重些,常被人取笑为智障或误传为脑瘫。

      DCD不在疾病范畴,但易洁需要及时的专业性干预治疗,帮助易洁以后能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从事相关的生产生活。

      只可惜,易洁出生在一个能手搓一个足球队的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上面数不清有几个姐姐,但下面就一个弟弟。家里有什么好的都紧着父亲弟弟,再不济还有爷爷,总之什么都轮不到易洁。

      所以就算易洁真有病,家里也不会给医治的,甚至家里还用‘傻子学了也白学’的理由剥夺了易洁受教育的机会,美其名曰地节省了一大笔读书费用,还将爱心人士的捐款与政府的资助款项全昧了下来。

      在易洁16岁那年,易洁爸妈收了囤子里的老寰夫两万块,打算把易洁卖过去。

      村子里的小孩嘲笑易洁,说她要被爸妈卖了,易洁不信,要回去闹,被从外地闻声匆匆赶来的几个姐姐一同薅走了。

      前几年姐姐们都轮流管着她,给她安排了工作,可时间一久,姐姐们各自组成了家庭,本就不太富裕的几个家庭因为要多出来一张嘴而时常吵架。

      易洁只是有DCD,这病其实不太打紧,易洁其实没那么脆弱,她不需要被姐姐们寸步不离地时刻照看着,她刚说没两句,便姐姐们否决了,都怕她在外被人欺负。

      除此之外,姐姐们的家人也害怕易洁会变成吸血虫一样的负担,拖垮举步维艰的家。

      易洁只是算不得聪明,但她什么都懂,一天晚上,她趁着夜色偷偷从二姐家跑了,留下一封写得歪歪扭扭的信,说出去打工了,姐姐们不要找她,她可以照顾好自己。

      这不是电影小说,易洁正式进入社会后的日子并没有好起来。

      心性简单,心地善良,年轻漂亮几乎成了易洁身上自带的诅咒。

      找工作遇见黑心老板克扣工资,大半年白干;谈恋爱遇见花言巧语的赌徒,把她省吃俭用存的两万块全卷走了;因皮囊漂亮被中介哄着去红灯区当舞女,一次夜里被迫一夜荒唐后,肚子里还不知道怀了哪个乐色男的孩子......

      七个月大的孩子遮不住了,高强度工作差点让易洁一尸两命。

      加上过去一年里,易洁跳舞奇差无比,嘴巴笨怎么也学不会销酒的话术,故而除了每月五百元的基础工资,身上一分钱也掏不出来。

      红灯区的姐妹们得知后,一人五十几百地捐足了易洁生孩子和坐月子的款,还给还在襁褓中的小易礼买了好些婴幼儿用品,你一口我一口抚育,吃百家饭的易礼有惊无险地长大了,找对赛到底的易洁改作红灯区保洁,钱少但事简单,母子俩过了一段还算安稳的日子。

      后来红灯区被大面积查封停业整顿,姐妹们又散了,易洁只好带着易礼找些卖体力的辛苦活路。

      易洁做的工作里最长的便是洗碗。

      寒冬腊月天洗,酷暑三月日她也洗,别人嫌弃脏的累的苦的她全洗,洗到最后,易洁锻炼出了一个人顶五个人的洗碗技巧,洗得又干净又快,还只用拿一个人的工资。

      洗碗西施的口碑打出去后,附近小吃街的商户都爱找易洁。

      这一下来,往往是天不亮易洁不走,一家洗完还有另一家等着,易洁也乐在其中,总觉得日子有盼头。

      易洁洗碗总是斗志昂扬,偶尔腰酸背痛得不行,便抬头看一眼拴在不远处的儿子易礼,又觉得全身充满了干劲。

      可她这副模样,在外人看来跟傻子没区别,在某些人心中说蠢货都是抬举易洁了,坊间都传闻春城小吃街有个长得漂亮的洗碗西施,可惜是个傻子,还是个离了婚带了个儿子的赔钱货。

      刚离婚的陈建军当晚便被狐朋狗友们约着出去一酒解千愁,席间酒肉朋友们喝大了,嘴也跟个没把似的什么歪烂臭的点子都往外倒。

      “女人嘛,好哄!我看你家那个就是看咱们老陈洁身自好,没有危机感。”脸上麻麻赖赖的中年男子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继续道,“老陈,你找个女人放家里头,她自然就会慌了......”

      “赖子,你说得对!”陈建军听得心头火热,猛灌了一口啤酒,心下有了主意,“老子明天就找个女人带回去,气死嬴玉,让她非要跟我离婚,让我丢尽了面子!”

      嬴玉是陈建军初恋,在自己最意气风发的年纪碰见了同样风华正茂的嬴玉。

      他追求嬴玉,既是见色起意,也是权衡利弊。

      爱么,有的,毕竟两人孩子都那么大了,但比起陈建军自己的舒服,那是远远比不上的。

      但要说真没感情那也不可能,至少今天拿到离婚证的陈建军确实有点悲伤——仅此一点的悲伤,多了没有。

      “赖子,你继续说,你说我要怎么做。”陈建军指点江山似的指着赖子道,“上回你教我的什么都不要就要孩子抚养权这招是真好使,硬生生拖了她两年才把婚离了。”

      “孩子就是做妈的根,只要你把孩子抢到手,她就跑不脱......”赖子挤眉弄眼猥琐一笑,附在陈建军耳边,两个人苍蝇对蚊子地小声密谋。

      “刚不是说小吃街有个长得漂亮又勤快的傻子嘛,你花点钱把人买回家,不哭不闹有人伺候,还能让你前妻产生危机感吃醋......”

      陈建军一巴掌薅赖子头发稀疏的地中海脑袋上:“你才前妻!那是我睡了十几年的女人!老婆!”

      赖子干好事不成反被捶了一拳,酒劲上头,也不管什么拜了把子的兄弟了,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拳的,一个不小心便殃及了池鱼。

      这下好了,甭管什么清醒的不清醒的,全都六亲不认打了起来,要不是店家说要报警,这几人能干死自家兄弟。

      鼻青脸肿的陈建军没有忘记自己的阴谋诡计,一瘸一拐来到了小吃街,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蹲在地上洗碗的易洁。

      “你,多少钱愿意跟我回家?”陈建军大摇大摆走到易洁跟前,拽得跟二万八千五似的,直抒胸臆。

      “欸?”被遮住光的易洁有些蒙,抬头一看,差点被跟街边乞丐一样的陈建军吓一大跳。

      什么情况?这是遇见变态了?

      小易礼也从小山般的脏碗筷后探出身子,一脸警惕地看着陈建军,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呼救。

      陈建军不耐烦道:“快点说,你跟我回家要多少钱!”

      易洁闻言眼睛噌地亮了:“真给钱吗?”

      “老子就没有说过假话,快说!”

      易洁比了数,这数吉利:“八万八。”

      二姐的女儿患了白血病,要六万,还剩两万八分易洁想给另外几个姐姐。

      陈建军急得跳脚:“什么,你个二手货还要八万八!”

      原来是个疯乞丐,没钱跑她这装大款来了。

      易洁嫌弃地瘪了瘪嘴,没再管陈建军,继续埋头洗碗。

      易洁这反应可刺痛了心思敏感的陈建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疯头子,脑子一热,把易洁拽到了隔壁银行,当着银行柜员与监控的面,把卡里剩下的九万一分不落地转赠进了易洁账户,易洁二话不说又当着陈建军的面把钱转给了几个姐姐。

      当晚,深夜,易洁与易礼跟着陈建军回了家。

      与易洁与易礼想象中的一地鸡毛的状况不同,两人发现这个唯一且最难念的经是陈建军。

      新家不够新但足够大和干净,除了陈建军这时不时抽疯的暴躁老玩意,对于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易洁易礼来说,真的很安宁。

      尤其是在入住嬴家的两个多月后,陈建军的女儿,也就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嬴雪。

      她开始插手陈建军对于易洁易礼那当奴仆般的责骂,不仅管吃管住给两人生活费,还给易洁想办法办了身份证,在春城给两人落了户,后续还帮忙找了份离家近且适合易洁的工作。

      这有名有姓被当成人的生活,易洁以前完全不敢想,在两人看来,嬴雪完全是神女下凡,拯救苍生的大神仙。

      易洁天天睡觉前都兴奋得不行,逮着儿子易礼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蛋也说得红扑扑的,夸嬴雪的话不带停的。

      妈妈很幸福。

      我也是。

      搬进有嬴雪的家后,易礼每一天都很幸福。

      从未感受过温暖的人在第一次接触之后,会爆发出惊人的瘾——他总想靠近嬴雪,近一点,再近一点。

      为此,易礼做出了第一个后悔不已的决定,他没有通知嬴雪,便擅自作主转去了嬴雪的学校。

      办公室,年级主任问:“你的成绩很好,又跟嬴雪认识,我们这边是想把你安排进初三火箭班,你看怎么样?”

      初三火箭班?

      嬴雪的班级。

      易礼盯着脚尖,没做回答,但都懂这是默认的意思。

      他以为嬴雪是惊喜的,再不济也是没什么,但他完全低估了嬴雪对自己圈层的在意,是厌恶,是冷漠,她在介意自己的不请自来。

      所幸嬴雪不是个记仇的人,慢慢默许了自己的靠近。

      易礼那刚被压下去的贪婪便如同疯长的野草一般,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嬴雪太温柔了,不熟悉的人只当嬴雪是个冷心冷血的人,但只要接触过嬴雪,便知道她有多美好。

      会在每年每季给他与妈妈置备新衣与大全套的床上四件套;会注意到妈妈一碰洗洁精便发红过敏的手,千里迢迢托人给家里买了洗碗机;会抽空带着他与妈妈前往省里最好的三甲医院,帮他看手上的冻疮,帮妈妈看腰伤;会记住他与妈妈的生日,精心准备礼物......

      在没有遇见嬴雪之前,如果要问易礼什么是幸福,什么又是盼头,易礼的回答只有不知道。

      但现在他找到了另一种答案。

      易礼的幸福被嬴雪承包了。

      没有人不喜欢嬴雪。

      易礼也是。

      在一次朦胧的梦境中,嬴雪轻轻地贴近了易礼的脸。

      少男红着脸惊醒,狂乱的心跳在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易礼自认为将这份情愫藏得很好,但在有心之人眼中不过是蒙了一层透明的玻璃,把他遮遮掩掩、小心翼翼的可笑模样里里外外看了个明白。

      易礼自知自己这份对嬴雪的心思见不得光,也没打算以此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只是躲在暗处,隐蔽又渴望地期待某一天嬴雪能自己知晓他这份情谊,而不是被秦朝这样的小人用作威胁。

      【嬴雪值得更好的,你别害她了,你的存在于她而言,是一种见不得光的污点,嬴雪以后大概率是要子从母业从政从商的,难道你要害她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吗?】

      这句话对身怀无法诉说爱慕的易礼来说,威力堪比原子弹,击碎了易礼对所有美好的期待。

      他是见不得光的人,他会害了嬴雪,他知道了......

      但在那之前,易礼决定除掉秦朝这个不定时炸弹,易礼绝不允许嬴雪身边出现任何会影响她奔向光明未来的隐患。

      佯装被秦朝操控得死死的易礼私底下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调查。

      易礼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秦朝的那帮兄弟似乎......涉赌了。

      线上赌场?那是什么?

      半年前,嬴雪在敲键盘回复邮件时,余光瞥见易礼眼巴巴的模样。

      “你对电脑感兴趣?”

      “嗯。”易礼点头,其实他眼馋蛮久了,但是电脑太贵了,他买不起。

      嬴雪没说什么,继续编辑邮件。

      过两天易礼房间多了一台台式电脑与一台笔记本。

      摸到电脑的易礼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不过是几天,他已把电脑摸了个透,还从嬴雪送的编程书里学了不少,现已能编写一些有深度的代码,妥妥的电脑天才。

      二〇〇八年的计算机人才是很稀缺的,电脑这个东西因为高昂的价格,成了有钱人的高端玩具,懂电脑的人一般也不缺当程序员这份工资。

      所以秦朝小弟们建的那个线上赌博网站看着挺神秘,实则漏洞百出,易礼没花费多少功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攻破了网站防火墙。

      拿到网站底层代码后,易礼往网站里丢了一个所到之处皆有记录的代码,将这个藏在防火墙内的赌博暗网慢慢地逼出水面。

      易礼果然没判断错误,这个处于发育期的线上赌博的网站很快被网警监察到,秦朝与其小弟们被一网打尽。

      压在头顶的大山没了,易礼打算把事情跟嬴雪一五一十地讲清楚,然后退出嬴雪的世界,躲在无名处默默祝福着嬴雪。

      可易礼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嬴雪走了!

      离开了春城,离开了一中,离开了这个家。

      不接电话,易礼试图追寻定位,发现嬴雪在京都,易礼想去找嬴雪,但他有资格有理由有立场吗?

      他与她的缘分都是建立在嬴雪家庭的破碎、陈建军的卑劣之上的,嬴雪真的想见自己吗?

      别搞笑了。

      怎么可能呢?

      嬴雪怎么可能会在乎一个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亲缘身份的人呢?

      她对我好,仅仅是因为她好。

      我应该祝福她,支持她的选择。

      易礼给自己洗脑,可是再如何劝说,他也没法掩饰自己的异常。

      心好疼好疼,整日都在疼,彻夜不得眠。

      不得已,他只能病假回家,坐在嬴雪常坐的沙发上,空茫地盯着前方的虚空,眼底一片虚无。

      某一天,沙发旁的小桌上,红色的座机似乎......在微微颤动?

      好半晌,易礼才迟钝地接起,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熟稔,关心之意溢于言表:“是嬴雪是吗?”

      听见嬴雪二字,易礼才有了反应:“不是,什么事?”

      “你是嬴雪的家人吗?她的手机号突然打不通了。”那边又问。

      “这是她家的座机。”

      言外之意是,如果不认识不可能进嬴雪家接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继续道:“行,那麻烦你跟嬴雪说一下,让她有空还是回来复查一遍,这个病不是说好了就是好了,更不能擅自减药停药,搞不好会加重病情。”

      “她......生病了?”易礼一顿。没人跟他说过嬴雪生病了,他也从未察觉嬴雪身体哪里有问题。

      短短几秒。

      易礼脑子里关于嬴雪与病之间的问题接踵而来。

      病了?怎么病了?生的什么病?病得重不重?今天有谨遵医嘱吃药吗?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她病了呢?

      此时此刻,易礼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走进嬴雪的心里。

      易礼像是搁在水晶球里的娃娃,总是隔着一层湿漉漉的玻璃在看嬴雪,殊不知那样看出来的东西,仅仅流连于表面,不足以带领他走进嬴雪的世界。

      嬴雪离开后,那些散发着美好幸福的滤镜也跟着一并消失,到头来,易礼的世界连常年的积雪也没有了,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

      易礼站在梦的中间,周遭全是无色无形的大雾,他找不到通往那人心里的路。

      怎么也找不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朵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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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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