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阳》木池疏

35、再见 春天快乐

　　许枝鸣站在床边，很自责的看着林迁景。
　　“许枝鸣，你出来一下。”林业征站在门口，脸已经铁青。
　　许枝鸣收回视线，站了两秒，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说起，最后转身出了房门。
　　林业征把人带出医院，烦躁的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他把烟头夹在指尖，撇了许枝鸣一眼，而后很直接的说：“你去和他提分手。”
　　许枝鸣一顿，即使刚在一起时就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可当真正发生时，他的心依旧沉入谷底。
　　“我得事先说明，你也看到他的状况了，你们两人如果还在继续这种关系，我会拒绝在医院治疗，让他自生自灭。”林业征道，“我虽是他爸，但他少了左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也不妨碍我。”
　　许枝鸣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他，眼神空洞无神。
　　林业征丝毫不理会，对于他来说，林迁景是同性恋这一件事只会给他的集团带来负面影响，况且他压根不会接受。
　　但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个不会轻易放弃的人，所以只能让他心灰意冷。
　　林业征眼神暗了暗，说：“他最舍不得你，所以我希望你能亲自和他说。事成后我们会把他送到其他地方去治疗。”
　　许枝鸣的心正在被一刀一刀的割掉，很痛，很痛。
　　他喉咙紧得要死。
　　好不容易追上喜欢的人，那么久的暗恋好不容易迎来天光，梦怎么这么快就该醒了。
　　瞧见他还在犹豫，林业征沉着脸把烟丢下，淡淡道：“和他合租了这么久，你见到他有多么忙他的事业了吧？”
　　看着他，许枝鸣想了想。林迁景确时是很忙那些事儿，去旅游的那些天，他几乎少有不碰，最长一次工作时间是从晚上十一点熬到凌晨四点。
　　然后人第二天还得带他出去玩。
　　许枝鸣鼻间一酸，但哭不出来。
　　“那你能让他自己选择吗？”许枝鸣艰难的挤出这一句话。
　　“他眼前只有一个答案，你觉得我让他选择了，还来找你干嘛？”林业征笑到，“这件事情不按我说的来做，过几天你会看见他废了一只手，以及你记得观察夕智集团的股票。”
　　许枝鸣哪里懂这些，但他听过林迁景提了一嘴关于“夕智”的话。
　　听着林业征话里话外的威胁，许枝鸣肩膀松了松，带着苦涩应下：“好。”
　　他连累了林迁景太多太多，给他们带去了太多麻烦，他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在走吧”林业征带着他回了病房外，看着许枝鸣，把事先弄好的台词一句一句说给他“你说，你们还是分手吧，你发现你没那么喜欢他，他的手已经断了，你未来不想和一个残疾人过，而且你已经受够他一直以来所谓的计划了。”
　　许枝鸣听着这些，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他不敢相信林迁景听完这些话后是什么样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不说这个，他甚至是没有勇气开口。
　　许枝鸣垂着头，沉默了一下后，抬手开了门。
　　深夜的医院一片凄凉，窗户开着，几阵寒风灌进来，吹着病床旁边许枝鸣的头发。
　　他来回深呼吸了两下，最后蹲下身，压着心里的酸涩开口呼唤林迁景：“林迁景。”
　　病床上的人稍微侧了一下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脸色分外的白。
　　林迁景看着许枝鸣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开口“嗯”了声。
　　“还痛吗？”许枝鸣低声问。
　　林迁景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说：“不痛了，想睡觉。”
　　听出他话里的干涩，许枝鸣发觉他是口渴了。但碍于林业征的话，他还是没起身。
　　和林迁景对视了近一分钟，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子躲开。他知道，在不仔细看，后面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了。
　　病房里安静一片，窗外落下小雨滴，淅淅沥沥的砸在玻璃上，空气里充盈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过了良久，许枝鸣紧握着裤腿，把林业征的话说了出去：“我们还是分手吧，我……发现我也没那么喜欢你。”
　　他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完全没了声音，但来开前还是不忍心把林父的话讲完。他们都是人，即使受伤的不是自己，有个良心都知道后半段的话有多么的伤人。
　　林迁景此刻是彻底清醒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许枝鸣，但很快了然：“我爸威胁的？”
　　许枝鸣想起林业征的话。
　　不想毁了他的前途。
　　他强装镇定起身，朝着门外走，丢下一句：“不是，是真不喜欢了。”
　　真不喜欢了。
　　这句话在病房里飘荡着，砸向每一处角落，已经掩盖住窗外的雨滴声了。
　　世界好像塌了，两个世界，都塌了。
　　出了病房，许枝鸣没在看林业征，转身进了电梯。
　　他回到家后立即进了卫生间。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的往下掉。许枝鸣全身坚硬，小声的呜咽着。
　　许枝鸣觉得如果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来打扰人家。
　　自责、懊悔、不甘爬满全身。
　　最后，他的眼睛失焦，意识逐渐模糊，呼吸变得格外艰难。

　　醒来时发现他在医院，手背上贴着一个棉签。
　　许枝鸣无神的往向天花板。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不出一丝光，眼皮分外肿。
　　昨天晚上的情景历历在目，但他已经忘记窒息感是怎么样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十点。
　　他点开微信，看了眼置顶人，点进去打了几个字想问他有哪里不舒服，但最后却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反反复复几次后，房门被人打开，夏青迟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早餐。他站在门口看了眼许枝鸣，说：“林迁景已经出国了。”
　　许枝鸣举着手机的手一顿，手机顺势掉落，砸在他的脸上。
　　“什么？”许枝鸣坐起身，沙哑着声音问他，“什么时候的事儿？”
　　夏青迟把早餐放到床头，提醒他：“幸亏你提了分手，林父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的。”
　　许枝鸣沉默的看着早餐，今天没什么胃口，很不想吃。
　　“林父没有透露他去了哪个国家。”夏青迟说。
　　许枝鸣点了点头，没一会儿，他又问：“林迁景的手……”
　　“不用担心。”夏青迟疲惫的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和他说“他的那个房子已经被卖掉了。”
　　“……”许枝鸣认命般转回头，直挺挺的躺在船上。
　　“我给你找了几个房租，需要的话可以找我。”他说。
　　“好。”
　　许枝鸣现在也懒得去找那些事情了，现在他只想带着和他的记忆，再回到自己的鼠洞里，藏起来，藏一辈子。
　　他捡起手机，退出微信，才发现有人给他发了短信。
　　他顿了顿，坐起身点进去。
　　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那边说。
　　：【我是林迁景，我现在正前往欧洲】
　　：【我的手臂已经接上了，你不用担心，它目前也不痛。】
　　：【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注销了，这个也很快。】
　　：【我们迫不得已，你叫我名字时我已经猜到了。】
　　：【我不怪你，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你无关，不是你的错，你要记住。】
　　：【你好好生活，你的病随时会发，记得带好药。】
　　……
　　下面还有几条，但许枝鸣已经看清了。
　　夏青迟很自觉的出了病房。

　　出院后许枝鸣回了别墅收拾衣服和一下东西。林迁景的手机被保镖送过来，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需要帮忙吗？”保镖见他提着行李箱，赶忙上前一步。
　　许枝鸣淡笑了一下：“不用了，谢谢。”
　　他和刚进来这里一样，来时带了什么，走了也只拿了什么，他从不像欠人事儿。
　　但这次，好像欠了世界上最大的债，他见不到债主，所以这债务可能一辈子都还不了。
　　保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侧身把林迁景的手机拿起，递给他：“对了，这个你需不需要？”
　　许枝鸣斜眼看了眼，心跳一停。
　　保镖道：“少爷走前留下来的，让我拿给你。”
　　许枝鸣接过，等保镖走后，他解开密码。
　　林迁景的手机里存了他们数不清的合照，去过的每一个地点。林迁景一直在好好记录着他们的点滴。
　　然后把这些点滴，封在两个人的记忆里。

　　许枝鸣搬到出租屋后就很少出门，夏青迟听从林迁景的要求，在房子里安装了许多个摄像头。
　　但连的不是他的手机，是林迁景的。
　　林迁景每天隔着百万里，盯着一个冷清的手机，小心翼翼的看着许枝鸣的生活。
　　他发现许枝鸣很少出房间，也很少吃饭，最近的状态特别差。
　　持续观察许枝鸣两三周后，在开学时，林迁景发现许枝鸣开始习惯性写日记。
　　每张写了两段就撕下，装进牛皮袋里。

　　某天，林迁景刚拆完绷带回到房间，他关上门后，看向电脑。
　　他发现许枝鸣安静的坐着。
　　林迁景指着下巴看着。
　　房间被许枝鸣拉上了窗帘。
　　国内正是晚上，许枝鸣应该是要睡觉。
　　想着，林迁景松了一口气。
　　屏幕里的许枝鸣拿出他的手机，很认真的看着视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林迁景的房门被敲响了。
　　林迁景不耐烦的关掉电脑，起身打开房门。
　　是林业征过来叫他去吃饭。
　　两人分开后林迁景和林业征的关系就很僵硬，一般没怎么正眼瞧过对方。
　　敷衍的搪塞过去，林迁景又回到了电脑前。
　　等他再次打开电脑时，发现屏幕里的人又写了一篇日记。
　　林迁景觉得每天写个日记，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能帮助许枝鸣更好的恢复。
　　但是，下一瞬。
　　许枝鸣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刀，对准自己的手腕割下去。
　　鲜血顺着刀片留下去，他的白色长袖被染红了大片。
　　“滴……滴……滴”
　　电脑里的血液滴落声和林迁景眼泪滴落的声音重合。
　　他一直被林业征禁足，关在房间里，除了房间里那台用来办公的电脑，所有电子产品都被没收了。
　　但他是成年人啊！
　　林迁景打开门，疯跑出去拿着保镖的手机给许枝鸣打去电话。
　　“嘟嘟嘟……”那头传来关机声。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抽屉大开着，里面堆放着一叠厚厚的遗书。
　　2月12日
　　林迁景，我不好受。
　　2月13日
　　林迁景，我还是想你。
　　2月14日
　　林迁景，我的病又发了，我上课被人嘲笑，但是我不能控制它。
　　2月20日
　　林迁景，我不想读了。
　　…………
　　3月2日
　　林迁景，春天快乐，早点康复。
　　3月3日
　　林迁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