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阳》木钰止

19、时间

　　出院当天赵雯所在的工作岗位送来了她的骨灰，接受一切的许枝鸣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十二月底的雪就没再停歇过，医院花圃里的盆栽被压得折了枝。
　　警方安慰许枝鸣差不多半个小时，告诉他提起精神过好当下，还说已经查到唐严海在的国家，正在联系对面警方协同抓捕。
　　等警方走后许枝鸣又呆站在医院门口两分钟。
　　他住院的这些天林迁景就没离开过，像照顾小孩一样围着他转，不过昨天晚上被他爸一个电话叫回去了。仔细一想，许枝鸣住院这三天，医药费和住院费全写记在林迁景账户上的。
　　为什么？
　　早晨的风灌得许枝鸣手脚发麻，他没再多呆，出了医院后许枝鸣打了一辆车往城北去。
　　城北有一块空地，是父亲的葬地。

　　处理好母亲葬礼的第二天，许枝鸣照常回学校上课。
　　他早上正在看房子，想租一个离学校近一点的地方，熬到下学期就可以了，所以对于房子的采光和隔音那些都没要求，价格便宜就行。
　　数学老师请假了，所以周五早上五节全部被英语老师包揽。
　　许枝鸣拿上水杯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热水，回来时发现自己换了一个同桌。
　　“？”许枝鸣拧紧瓶口，朝自己位置上走。
　　他的同桌换成了他的后桌？
　　林迁景还没回来。
　　许枝鸣这几天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困得要死，上课也经常走神。这不，被英语老师那激光笔射了衣角：“许枝鸣，别走神。”
　　“嗯。”许枝鸣点点头，思绪回笼后拿起桌面上的笔开始记笔记。
　　临近期末考，A班纪律比以往都严，并且学习氛围也变得特别压抑。中午放学也很少有人敢提前走。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不少同学都脱去了羽绒服。
　　“许枝鸣，去上厕所吗？”有人叫道。
　　许枝鸣侧头看了他一眼，是一个男生，以前和林迁景走过几次，很高也很瘦。
　　他点了一下头，拉开椅子起身，有气无力的跟在男生后面。
　　男生叫做夏青迟，有一双很罕见的深蓝色眼睛，但碍于人太过于高冷，在A班几乎很少说话，下课也很少见人，许枝鸣来了几周都没和他搭过一句话。不过造成这些事有一半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许枝鸣没敢再交朋友。
　　其实单是上个厕所，夏青迟没必要叫上许枝鸣的，是有话要说。果然，没走几步两人就在天桥上停了下来。
　　夏青迟正面站着看他，语气平淡：“林迁景没来学校的原因你知道吗？”
　　许枝鸣被问得一愣，他知道很大可能是因为自己被绑架那件事。但他没说，一个原因是他不确定，第二个原因是不应该透露未经过林迁景同意的私事。
　　见他沉默，夏青迟一眼猜到：“我和林迁景从小一起长大，他有很多事情我都清楚。当然，这一次要找你来说的不是这个，是想说和你转告他的话。林迁景说他在外面上课，你不用当心，但他比较当心你，他给你发了消息，但你都没回。”
　　闻言，许枝鸣顿了一下，林迁景当心他？
　　夏青迟往走廊上看了一眼，最后便转身往回走，顺带道：“高中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雪花飘过屋檐，飘过栏杆，最后飘到许枝鸣的手指上，化成了液体。
　　高中时间是剩得不多了，他还没想好未来该干什么，他该往哪个方向走，未来该走那条路。林迁景和他高中毕业后应该不会再联系了，他们从出生就不在一条路上，现在母亲走了，他也不可能再和林迁景一家有什么关系了。
　　这对于他来说有些难，但现在最主要的是过好当下，他也没有想过要用最后的时间去追求林迁景，反而已经开始规划该如何加油了。
　　满中的新学习区这几天刚完工，很多同学都丢旧换新了，原本的图书馆很难见到人。
　　下午放学，许枝鸣回了书店，自从那些破事发生后许枝鸣便很少再来书店了。书店的布局还是和以往一样温馨，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台暖气。
　　除去爷爷奶奶以外，店里再无其他人，奶奶正在擦着书架上的灰，瞧见他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放下抹布起身，一路小跑的走过来：“来啦啊？”
　　许枝鸣疲倦的笑了一下，抬手扶住顾奶奶：“嗯，打算来复习。”
　　奶奶和许枝鸣认识了近五年，很轻易的便听得出来他话里藏着的疲倦，并且从许枝鸣进来的那一瞬便感觉到他身材的变化。她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了，总觉得你最近瘦了。”
　　闻言，许枝鸣松开手，低头看了眼牛仔裤凸起的细腿，才渐渐发觉好像是瘦了。更明显的是许枝鸣的面部，黑眼圈也很重，眼窝一带都陷下去了，整个人跟虚了一样。
　　前台的顾爷爷瞧见这边的情形，立即开了柜台前的小门，拿着两个沙糖桔走上来。却在一半时听见少年平静地说：“我妈走了。”
　　奶奶愣了好久都没回过神，顾爷爷则是定在了原地，他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19号。”许枝鸣强装镇定把书包放到桌子上，“我都处理好了。”
　　“那头是你生日吧，我记得。”奶奶哽咽道，“怎么会走得这么突然……”
　　许枝鸣自知世事难料，全凭天意，便泄气般抽出纸巾递上去。他还不知道赵雯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所以就将12月19号记作她的忌日，将后不打算再过了。
　　反正要过经济也不予许。
　　奶奶擦去眼泪，顾爷爷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沙糖桔塞进他手里，没多问。
　　“好了。”许枝鸣僵硬的笑了一下，转身问：“奶奶，你们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助考试提高成绩的资料？”
　　奶奶闻言顿住，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后转身往第三排书架走：“有，他们好多人都说这本好。”
　　不久，许枝鸣倚靠在椅子上，瞧见奶奶手里拿来了一本不知道被翻了多少次，已经破破烂烂了的书。
　　“谢谢。”许枝鸣接过书本，顺势打开书包拿出笔记本。
　　两老人回到柜台前看着许枝鸣刷题的背影，莫名鼻头一酸。他们把许枝鸣当成亲人一样看待，看着他从幼稚变出这个样子，所以他们比较了解许枝鸣——倔强、坚强、话有些少、心善……
　　但现在好像有些奇怪，他好像从来不会露出这么死一般的一面。
　　他们知道，许枝鸣也把他们看成了家人，如果不是那样子，以许枝鸣的性格来看，可以把这些事情全部咽在肚子里的。
　　……
　　许枝鸣这一坐坐到了太阳西下。
　　满城冬天的太阳似乎只起到装饰作用，周遭依旧很冷。
　　好在书店里开着暖气，许枝鸣裸露在外这手指没有被冻到，却还是不受控制的抖起来。
　　动作很小，指尖的笔瞬间掉落在笔记本上，他后面写的字歪七扭八，丑到爆炸。许枝鸣垂眼盯着自己不停抖动的手，莫名的想掐它。
　　耳边还时不时传来一些莫名其妙的耳鸣声，他快受不了。拉开椅子起身，他极力咬着牙，强撑着收拾好了所有带过来的书本和笔。
　　冬天的落日穿过书店前的旅馆洒在许枝鸣的侧脸上，柔和而模糊。等收拾好一切，他拿上书包，匆忙和两位老人到了谢后转身出了书店。
　　站在大学覆盖的路边，许枝鸣忽然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能不能别响了！”
　　耳边的翁鸣声吵的他脑子疼……
　　静下来，许枝鸣又抬起左手拍了拍自己都个不停的右手，才渐渐听清楚耳边的嗡鸣声——赵雯的求救，唐肆的骚扰，唐严海的恐吓，李伤的诋毁。

　　许枝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爬回来也好，滚回来也好，怎么都行，他只想睡上一觉。
　　冬天夜晚来得很早，房间里漆黑一片，床上的人蜷缩在被子里，呼吸沉重，头部上面的被子还放着一个枕头。
　　许枝鸣睡着后呼吸有些困难，便生理上的本能反应，将枕头推开了。
　　他做了一个梦。
　　医院里，房间宽敞明亮，大片斑驳的金色阳光打在病床上。
　　许枝鸣在病床上醒过来，侧过头时看见一个清瘦的男人正窝在窗边的单人沙发，看着他。他背对着光，模样看上去隐晦暗沉。
　　看上去很熟悉。
　　许枝鸣沉默的看着他，好久才伸出手想碰一下。少年没说话，眉眼间却是难以掩饰的笑意，他起身缓缓走上前，半弯着腰和许枝鸣对视。
　　他笑起来总带了一股勾人的意味，温和却很难靠近。
　　许枝鸣抬起手慢慢碰了上去，还没接触到皮肤，眼前的人便化成一缕烟，消失不见，也没留下余温。
　　“林迁景！”许枝鸣从床上坐起身，捂着闷得慌的胸口喘着气。
　　是梦。
　　还好是梦。
　　外头的雪还在飘，风声从阳台上呼啸而过，吹着悬挂的衣服左右摇摆了几下。
　　许枝鸣转过头，呆愣愣的看着磨砂门。
　　冬季的夜晚很难在天上瞧见月亮，星星也少有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