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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医院 苹果项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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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被人打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加油站灯光黄而暗,许枝鸣却仿佛看见太阳,给予他温暖,给予他救赎——因为比灯光先一步进入视线的是林迁景的脸。
林迁景的手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紧张,变得十分颤抖。他把针头一一拔下来,随后将外套披在许枝鸣身上把人从车厢里抱出来。
温热的液体从林迁景脸颊上滑落,滴在许枝鸣脸上时溅起小水花。林迁景把人抱上保镖开来的车上,低声问:“是不是很疼?”
话音未落,他就察觉自己说了废话。关上车鸣离开时,许枝鸣透过车窗看见被押送至警车上的三人,和狼藉一片的现场。
“还有哪里受伤了?”林迁景凑上来,眼睛盯着他手臂上那二十五个包,声音有些低。
许枝鸣侧着头看向窗外,眼前拂过冰箱里的场景和刚刚醒过来时手臂上插针的情景,还从鼻腔里闻到一股恶心的尿味,但就是听不进去林迁景的话,林迁景说了三句,他听不进去三句,林迁景问四句,他听不进去四句。
“许枝鸣……”林迁景肉眼可见的经常,他抬手轻轻攀在许枝鸣肩膀上,才察觉眼前人哆嗦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他。
在和许枝鸣对视的那一瞬间,林迁景发觉对方眼睛空洞,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又闭上。
许枝鸣回过神,把头靠在后座上,闭眼沉默了半分钟忽然听见林迁景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除了手臂以外。”
许枝鸣张嘴,声音沙哑:“没有。”
林迁景把挡板升起,封闭的空间立即被暖气灌满,但车子开得稳,许枝鸣没感到一丝恶心和反胃。
车子开着暗灯,照着许枝鸣的脸,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细长的睫毛在侧脸打下一点阴影,但无论是从嘴唇还是脸部看过去,林迁景依旧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死寂。
他看上去太累了,林迁景看了好几眼后觉定放弃询问。他伸手从旁边拿出两个可打开成毯子的抱枕,把一个塞进许枝鸣手里,另外一个打开给他围上去。
车子抵达海城医院的,许枝鸣被送入皮肤科就诊。与此同时站在医院走廊外的林迁景也接到了保镖的电话:“少爷,这件事情已经被查出来了,需要我汇报一下吗?”
林迁景坐下,把头抵在后面有些发灰的墙壁,疲惫的“嗯。”了声。
“首先,许枝鸣的母亲叫赵雯,是一名缉毒警察,两年前作为卧底被警方安排在毒枭家里,不久前毒枭老窝被一锅端了,但她的卧底身份不幸暴露,被毒枭头长杀害,尸体被人丢进海里,头颅被带回满城。而此次安排三人回来的目的是为了绑架许枝鸣回去做人质。”
这一大堆事情听得林迁景一愣一愣的,这些事情他完全没有查到——他查过许枝鸣的信息。
“那个毒枭老大叫什么名字?”林迁景揉了揉太阳穴,哑声询问。
“我查一下。”保镖说完,那头传来一阵敲键盘的声音。短暂的几分钟后,保镖说:“叫唐严海,已经被发布在网上通缉了。他还有个儿子,也涉嫌吸毒,但前不久跳海自杀了。”
“原因,有吗?”林迁景说,话音刚落,他又觉得这件事情和他没有关系,便临时改口:“不查了。”
他死了不挺好的?
“好。”保镖毕恭毕敬地讲。
接近两小时的治疗与体检,许枝鸣在夜里十二点多的时候被转运到了传统病房打了吊瓶。
今天发生了太多不可置信的事情,许枝鸣有些累了,等护士换完药水后他便准备睡觉。可是睁眼闭眼都是冰箱里赵雯的头颅和那些针管,像蜘蛛网一样,牢牢粘着他的大脑。
深夜的医院显得格外冷清,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瓶子里。病房外,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壁灯一闪一闪的,看起来随时会烧坏的样子。
许枝鸣闭眼后不久听见了病房的门被打开。病房里就他一个人住,医生刚刚走了几分钟,现在是谁?
许枝鸣想着,立即睁开眼将头转响房门口。
林迁景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色袋子。
他一大部分身子被身后黑暗的走廊吞噬,昏暗的壁灯爬上他的肩头,照得他立体的脸颊有些模糊。
“醒了?”林迁景道。
从刚刚许枝鸣被送到病房来时他就没有来看过许枝鸣,也不知道许枝鸣起身一直没睡——那会儿他去买完饭了。
许枝鸣见到他也是一愣,其实他一直觉得刚刚看见林迁景是自己昏厥后的产生的幻觉,即使手臂上的疼痛和昏沉无比的头都在告诉他真相,可因为太像救星,也太不可能发生,所以他无法相信。
“不应该是我?”林迁景关上门,看似很有礼貌的笑了笑。
许枝鸣点点头,然后反应过来后又摇了摇头:“没有……也不是说不应该……”
林迁景点头回应。
林迁景拉来一把椅子,坐在许枝鸣病床旁边打开晚餐:“刚刚医生开的单我看过了,没什么大的问题,但这几天还是得留院打吊瓶几天。”
“谢谢。”许枝鸣喉咙干涩,很难难才挤出这么两个字。
林迁景打开好饭盒放到床头的蓝色托盘里,起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杯到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回来:“先喝口水再吃饭。”
十几岁的年级心思全写在了脸上,像阳光,遮不住。
许枝鸣直起腰,红着脸伸出左手:“谢谢。”
林迁景把手缩回来,稍微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笑道:“张嘴。”
“嗯?”许枝鸣的神经像是接受到了某种指令,乖乖顺着他的话张开嘴,然后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勺香甜的粥便已经灌入口腔。
是他喜欢的玉米粥,放了少量的糖。
觉得有些别扭,许枝鸣把头侧开对他说:“我自己来就行。”
见他这样紧张,林迁景也没继续喂他。但将勺子递过去时依旧返回来举着盘子。
“不是说要平平安安吗?”林迁景忽然道。
这话一出,许枝鸣吃晚餐的动作明显一顿,在大脑神经一串连通后终于是想起了那一句话是什么事说的了,也终于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许枝鸣淡淡笑了一下,然后沉默的低头吃饭。
以为自己嘴笨戳到了他的痛处而刚想道歉的林迁景还没来得及张嘴,便听见许枝鸣问:“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林迁景呼吸停了好一会,最后无奈又带着一丝搞笑地讲:“因为那个苹果项链有定位器。”
他故作轻松地讲的同时还指了指许枝鸣脖子上的项链。话音刚落,他便看见许枝鸣像是被噎住了,剧烈咳嗽起来。他低头看了眼脖子上的项链——很轻,很小,很精致。如果不是林迁景主动说出来,他可能半辈子都不可能猜到。
愣神时林迁景的手机响了。林迁景起身冲许枝鸣做了了个口型,指了指了窗户,走上前。
他没开免提,许枝鸣听不到和谁在对话——其实他没主动去听。
病房里,暖气呼呼地吹着,很舒适。
许枝鸣快速结局掉晚餐后将碟子放到了柜子上,抬眼看了眼药瓶——快完了。
这是最后一瓶,许枝鸣决定等到瓶子完全空了再叫护士。林迁景站的位置离他不远,稍微侧头就能看到,但他不敢。
于是最后许枝鸣只是呆呆的往瓶子内看。透明塑料瓶后的白炽灯将液体照得像水晶一样,还有些刺眼。
“爸。”林迁景沉默两秒后,率先开口。
电话那头的林父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带着一股商业区老总特有的压迫感。他道:“怎么回事?”
自知事情败露,林迁景老老实实回答:“追尾了而已。”
“别特么当我是傻子!”林父骂道,“你最好给我交代清楚,而且我是怎么和你说的,车子要开就要遵守交通规则!”
林迁景皱了皱眉,把手机拿开,顺势揉了揉耳朵:“知道了~”
“知道个屁!原因是什么!”林父忽然问。
林迁景沉默两秒,借着玻璃反射的虚像偷偷看了许枝鸣两眼,说:“没什么,和朋友打赌谁先到目的地。”
林父闻言胸口上的那一团火瞬间冲上头,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脑子残了是不是!还要不要命?!你上学怎么学的?‘遵守交通规则’怎么学的?我又是什么和你讲的?啊?!”
林迁景无奈的闭眼了闭眼,但被父亲这么一骂,他紧张的神经却才得以放松。他“嗯”了声之后,林父便挂了电话。
转身时林迁景看见护士已经给许枝鸣拔了针头。值班护士直起身,对林迁景说:“病人这几天没有必要情况就尽量别碰水,避免针孔处细菌感染。”
林迁景盯着许枝鸣那只贴了串口贴的手臂,点了一下头。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许枝鸣在想赵雯。身为赵雯的儿子,他不仅不清楚赵雯是怎么死的,更加无法接受母亲的死讯。
林迁景看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家查过了,唐肆已经死了。”林迁景说,“你的妈妈是一名缉毒警察,这次的任务是抓捕你的继父,唐严海。但人已经逃到海外去了。”
许枝鸣脑子里的神经轰然倒塌,一种异样感涌上心头。他当即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向了病房的厕所。
林迁景:“……”
房门没来得及关好许枝鸣的眼泪就立即掉了出来。他明白了,为什么赵雯一开始不让他报警,为什么赵雯不搬他讲话,原来这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的,他被唐肆打一天,赵雯他们的机会就大一天。
缉毒警察不仅要对他人隐藏,还要对家人死守身份。缉毒警察做的是为民除害,为社会除害,但前提也将自己半个身子甚至更多,送入这场英勇的战斗中。
许枝鸣明白赵雯,同样的也明白了为什么他父亲死后的好几个月他才听到一丝消息。
但没有谁可以体会到他刚成年就失去最后亲人的感受。
很痛苦。
许枝鸣的眼泪一时之间收不住,他紧紧攀着洗漱台,指甲甚至快要陷阱去,身体也由于无力而变得颤抖。他死死咬着唇,低头努力让哽咽的声音不从喉咙里挣脱开。
没等他有所反应,后背便贴在一块特别烫的胸膛上,他被林迁景以一种特别有安全感的姿势抱着。
林迁景没说一句话——其实是想说的,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出口。
短暂的两秒后,林迁景哑声道:“抱着我哭会好一点吗?”
许枝鸣终究是忍不住,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情像脱缰的野马般喷涌而出,他转身轻轻抱住林迁景,声音哽咽得不行,却也没将身体靠近林迁景,只是头抵住林迁景的外套,低着头哭。
他此刻很清楚,他在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亲人,也没有了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