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花祎释の小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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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初九 夜 阴冷，有风
今晚用了“花田祎释”这个名字。
肩章是借来的，大衣是改制过的，证件纸张的质感几乎可以乱真——组织上为了这次渗透，准备了三个月。关东军的调令，哈尔滨特务机关的背书，甚至还有几位“同僚”在东北时期的“共同回忆”细节。所有这些，只为让我能在上海日侨和驻军的小圈子里，短暂地拥有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身份。
目标很明确：陈金水。这个败类手里的清剿名单，关系到浦东三个地下交通站和十七名同志的安全。晚会是他唯一会放松警惕的场合，名单必定随身。
但我需要一个“意外”，一个转移所有人注意力的混乱。独自制造不难，难的是如何在那之后，安全地将名单传递出去。会场内外都是眼睛，我不能有任何直接接触下线或死信箱的动作。
然后，我看到了她。
意笙。
资料上的照片不及真人十分之一神采。紫色丝绒旗袍，珍珠项链，脊背挺得笔直，站在一群谄媚的男男女女中，像一株开在泥沼里的兰。她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眼神却是冷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审视，扫过那些日本军官和他们的中国“朋友”。
我知道她。圣约翰大学的激进文章，私下资助进步学生，去年还差点因为一篇骂汉奸的评论惹上麻烦。她父亲意老先生……是个复杂的爱国商人，在灰色地带尽力周旋，保全了许多人，也不得已向日本人输送了许多钱粮。
她是这场虚伪宴会里，一个突兀又合理的变数。
藤田向我介绍她时，我伸出手。她的手指纤细，掌心却是温热的，与我这双在寒夜里浸得太久、已经没什么知觉的手截然不同。我刻意让指尖在她掌心多停留了半秒，留下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代表求助的摩斯码按压 —— . (H) 。我不知道她能否懂，这更像一种直觉下的试探。
她果然敏锐得惊人。几乎立刻就看穿了我并非日本人。不是口音，她说口音，其实我的北平话已经刻意混杂了日语腔调。是她感觉到了别的，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
当她靠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质问时，我几乎要叹息。太冒险了。可时间紧迫。
我选择了直言。告诉她陈金水的勾当，告诉她那些捐款将变成射向同胞的子弹。我需要她的身份做掩护，需要她在混乱中取走名单。
她眼里的震惊、愤怒，最后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我怎么把名单给你？”她问。
我把预先看好的花瓶位置告诉她。她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
行动很顺利。我撞翻香槟塔时，眼角余光瞥见她“恰好”倒向陈金水。裙摆和手臂的晃动幅度恰到好处，手法快而隐蔽，甚至带着一种富家小姐特有的、慌乱中的优雅。三十秒，她完成了。
在露台上，她点了一支烟。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点烟的动作很稳。那不是害怕，我见过太多害怕的人。那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生命力，终于找到裂缝喷涌而出的震颤。
她说，不想让钱变成杀人的子弹。
我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她应该活在更好的时代，穿着她喜欢的漂亮衣裳，写她真正想写的文章，去爱她值得爱的人。而不是在这里，卷入硝烟和阴谋，双手或许即将染上洗不净的尘与血。
我把那把钥匙给了她。慈安药房的联络方式。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将自己可能的退路之一交到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富家小姐手中。老陈知道了大概会气得跳脚。
可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她眼中那簇火，不会轻易熄灭。
她问我是不是共产党。很直接。我答“我是中国人”。这并非敷衍。在这片土地上，有些身份标签在鲜血面前，会显得苍白。共同的苦难和抗争，有时比任何主义更能定义一个人。
她说不愿忘记今晚。
我本该说更多警告的话，告诉她前路如何艰险，告诉她好奇会引来杀身之祸。可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丝，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叫了她的名字。“意笙。”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一丝陌生的柔软。我告诉她，有些路，踏上去就回不了头。让她好好做她的大小姐，活下去。
这是真话，也是我最无力的劝诫。我自己走的，正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我见过太多鲜活的面孔消失在黑暗里，深知“活下去”这三个字，在此刻的中国，已是奢求。
她反问我，我的路能回头吗？
我没有回答。转身离开时，她抓住了我的手腕。很轻，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她问我们是否还会见面。
“如果时局允许。”我说。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在时代的洪流里，个人的承诺轻如飞絮。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大步走回那片令人作呕的光明与喧嚣中，重新戴好“花田少佐”的面具。背脊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露台方向，直到被旋转门隔断。
钥匙给了她。路，指了一半。
剩下的，看她自己选择。
只是莫名希望，那簇火，能烧得久一些，亮一些。在这个漫漫长夜里，多一点点光，总是好的。
补记：陈金水尚未察觉名单失窃。名单已安全转交。老陈对擅自发展外围人员颇有微词，但确认意笙背景可利用，且此次行动结果圆满，未再深究。他提醒我保持距离，避免引起日方注意。
又：她抽烟的样子，有种脆弱的倔强。像夜里独自开的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祎释の小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