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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祎释の小日记 ...

  •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七小雪初霁

      她挨打了。

      在虹口公园,众目睽睽之下。打她的是竹内少佐,那个在关东军就以残忍闻名的家伙。清脆的巴掌声隔着小半个公园都听得见,她被打得偏过头去,珍珠耳环飞落在枯草里。

      我站在公园侧门外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后,手指在冰冷的大衣口袋里攥紧。组织给我的任务是观察竹内与本地汉奸的接触情况,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更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穿着那身过于精致的织锦缎旗袍,端着相机,像个误入狼群的小鹿。

      她没哭。甚至没有抬手捂脸。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竹内,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审视。那一刻,我觉得她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倒像个……战士。虽然手里没有枪,脊梁却挺得比枪还直。

      竹内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我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竹内做了个让我几乎要扣动藏在袖中手枪扳机的动作——他伸手,用戴白手套的指尖,极其缓慢而轻佻地拂过她散落的发丝。

      他在替“花田少佐”警告她,离我远点。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进心脏。是我的身份,我刻意的接近,给她带来了这场羞辱和危险。那晚在宴会上,竹内就在不远处。或许他看出了什么,或许只是出于变态的控制欲和试探。

      日本飞机低空掠过,巨大的噪音和阴影加剧了现场的恐慌。孩子们哭了,人群四散。竹内抬头看了看天,皱了眉,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空中“表演”有些不悦。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带着小野和陈金水离开了。

      雪就是那时开始落的。细碎的,冰冷的,一点点覆盖公园里凌乱的脚印和那枚躺在枯草中的珍珠。

      她弯下腰,捡起了耳环,握在手心里。背影单薄,立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竟有些孤绝的味道。

      我本该立刻离开。任务已完成,竹内已走,此地不宜久留。但我的脚像生了根。

      然后,我看见她转向报摊,拿起摊主那支蘸着劣质墨水的钢笔,在今日头条那虚假的“亲善”报道旁,用力写下两个字。

      距离不近,我看不清她写了什么。但摊主惊愕的表情和她在雪中挺直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比我想象的更烈,也更……不计后果。

      我走了出去。

      “意笙。”

      她转身时,脸上红肿的指印在雪光映衬下,刺眼得让我喉咙发紧。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沉淀为一种复杂的了然。

      我脱下自己的大衣。深灰色的,厚呢料,在北平读书时做的,跟着我辗转了好几个地方,袖口已经有些磨损。这是“花祎释”的衣服,干净,没有沾染任何“花田少佐”的气息。

      披在她肩上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以及旗袍下传来的细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那一巴掌的后怕。

      她问:“这是你本来的衣服?”

      “这是我自己的衣服。从北平带来的。”我回答。这句话不仅是回答,也是一个微小的、冒险的坦白。我在告诉她,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剥去了所有伪装的花祎释,一个从沦陷的北平一路南下的中国人。

      她似乎听懂了,紧了紧大衣,低声说:“你装的可真像,希望你不会被发现。”

      声音里有担忧,很淡,却真实。

      那一刻,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在这个人人自危、真假难辨的上海,这份来自一个近乎陌生人的、毫无功利的担忧,竟显得如此珍贵。

      雪越下越大。她忽然问,什么时候能用中国人的样子,和她真正见一面。

      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现在不行。”我说,“等过几年吧。”

      过几年。一个多么渺茫的许诺。战争何时能结束?我们能否活到那一天?谁也不知道。这或许是我能给出的,最残酷也最真诚的答案。

      她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我提醒她早点回去,注意安全,尤其提醒她小心林晚棠。组织对林晚棠的背景调查一直没停,那个女人像一条美丽而危险的游蛇,周旋于太多势力之间。

      她听到林晚棠的名字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临走前,我说大衣先放她那里。这又是一个不合规矩的举动。一件带有我个人气息的私人物品,留在一个并不完全可控的外围人员手中。

      可我留下了。仿佛留下一个信物,一个微不足道的、却真实的连接。

      看着她裹紧我的大衣,独自走入风雪的背影,那背影比来时似乎挺直了一些。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一巴掌没有打碎她,反而可能打醒了什么。她写在报纸上的那两个墨字,她眼中不肯熄灭的火,都在预示着她不会就此退回到锦衣玉食的壳里。

      她会去“慈安药房”吗?会用那把钥匙吗?

      我不知道。

      但我预感到,我们很快会再见面。以某种我们都无法完全预料的方式。

      回到临时落脚点,老陈听完我的汇报(隐去了大衣和最后见她的部分),眉头紧锁:“竹内这是在敲山震虎。他可能怀疑‘花田少佐’,也可能只是试探意家。你最近要更加小心,减少一切不必要的露面。”他顿了顿,看着我,“那个意家小姐……她太显眼了,也太不可控。必要的时候,要懂得切割。”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切割。

      这个词像今晚的雪,冷得入骨。

      可我眼前,却总浮现她捡起珍珠耳环时,那用力攥紧的拳头,和她在漫天飞雪中,披着我的旧大衣,一步步走远的背影。

      今晚的雪,上海的第一场雪,覆盖了血迹,也覆盖了足迹。

      但有些东西,是覆盖不住的。

      比如她脸上的指印。

      比如她写下的字。

      比如我递出大衣时,指尖残留的、她肩头微凉的触感。

      补记:竹内与陈金水等人接触频繁,疑似在策划新一轮针对文化界人士的“肃清”。需尽快将情报送出。慈安药房联络点近日有生面孔徘徊,暂缓使用。明日启用二号备用方案。

      又:她披着那件旧大衣,竟很好看。比穿旗袍,少了几分娇贵,多了些……说不出的坚韧。但愿那件大衣,真能给她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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