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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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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后的第三天,我走进了《申报》馆的大门。
父亲砸了书房里最心爱的那只雍正年间的青花瓷瓶。“你要当记者?去给那些穷酸文人当跑腿的?意家的脸往哪儿放!”
我没躲,任由碎瓷片溅到旗袍下摆上。“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天天给日本人送钱,意家还有脸吗?”
他扬起手,最后却只是颓然地垂下去。“你母亲要是还在……”
“母亲要是还在,”我打断他,“她会为我骄傲。”
我转身离开,高跟鞋踩过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决裂的宣告。
申报馆在三马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劣质烟草和旧报纸混合的味道。几个穿着长衫或西装的男人伏在桌上奋笔疾书,打字机噼啪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找谁?”门房是个精瘦的老头,抬眼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的织锦缎旗袍和珍珠耳环上停留片刻。
“我找张主编。我叫意笙,来报到。”
老头眯起眼:“你就是那个……意家大小姐?”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点头。
他嗤笑一声,朝楼梯努努嘴:“二楼,最里头那间。张主编等你呢。不过小姑娘,”他声音压低,“这碗饭,可不是穿着漂亮衣服就能吃的。”
我没理他,径直上楼。
主编室的门开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吼:“……前线消息呢?说好了昨天发来!什么?线人被抓了?他妈的!”
他摔了电话,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意笙?”
“是,张主编。”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令尊打过招呼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大小姐。记者这行,要跑,要抢,要不怕死。你行吗?”
“不行我就不会来。”我把手包放在膝上,坐得笔直。
张主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有点意思。先去社会版跟着老周跑跑,从实习记者做起。能写出东西来,再谈别的。”
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抽着烟斗,见了我只是掀了掀眼皮:“意家大小姐?我们这儿庙小,怕委屈了您。”
“周老师,请多指教。”我递上刚从楼下买的、还热乎的蟹壳黄。
老周瞥了一眼,没接:“不用来这套。今天先去跑个民生新闻,闸北那边有户人家房子被流弹击中,死了人,去问问情况。记住,要细节,要人话,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接过他递来的采访本和钢笔,转身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穿成这样去闸北?怕是连弄堂口都挤不进去。”
“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你真指望她能写出东西?”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意……”
我没回头。只是把珍珠耳环摘下来,塞进手包最里层。
闸北比我想象的更破败。断壁残垣,污水横流,空气里飘着劣质煤烟和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那户被流弹击中的人家住在棚户区最深处,低矮的木板房里,地上躺着用草席盖着的尸体,是个不过六七岁的男孩。孩子的母亲哭得没了声音,只是呆呆地坐着,手里攥着孩子半只破旧的布鞋。
邻居们围在一旁,麻木地议论着。
“昨晚飞过来的,不知道是哪边的炮……”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
“听说日本人又要挨家挨户查‘可疑分子’了。”
我蹲下身,试图和那位母亲说话,她却只是茫然地看着我身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织锦缎,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翻开采访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钢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小点。老周要的“细节”和“人话”,此刻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写什么?怎么写?写这个孩子如何被不知来自何方的炮弹夺去生命?写这位母亲如何失去唯一的希望?然后呢?登在报纸上,供租界里的先生太太们茶余饭后一声叹息?
“你是记者?”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汉忽然开口。
我点点头。
“记者好啊,能把我们老百姓的苦处写出去。”老汉吐出一口烟,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浑浊而疲惫,“可写了,有用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程的电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路过外滩时,看见一队日本兵正在巡逻,刺刀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冷光。街上行人匆匆低头走过,没人敢抬头看。
刚到报馆楼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门边。
“亲爱的!”林晚棠张开手臂,笑靥如花地迎上来。她穿着时下最时髦的洋装,烫着卷发,红唇娇艳,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食盒。“等你半天了!听说你真跑来当记者了?可以啊我的意大小姐!”
林晚棠,我的闺蜜,也是上海滩最有名的交际花之一——如果“交际花”这个词不足以形容她的话。她父亲是南洋富商,母亲是前清格格,她本人则像一尾最灵活的鱼,游弋在租界各个圈子,从法国领事到青帮头目,似乎没有她不认识的人,没有她打听不到的消息。她叫我“亲爱的”、“dear”、“宝贝”,语气亲昵又随意,像在唤一只心爱的宠物猫。
“你怎么来了?”我被她拉进附近一家咖啡馆。
“来给你探班呀!”她把食盒推过来,“刚出炉的栗子蛋糕,知道你爱吃。顺便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们意大小姐受委屈。”
“没人给我委屈受。”我挖了一勺蛋糕,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冲不散心里的涩。
“得了吧。”林晚棠凑近,压低声音,“我刚可听说了,社会版那几个老油条,背后没少嚼你舌根。要不要我……”
“不用。”我打断她,“我自己能应付。”
林晚棠看了我几秒,耸耸肩:“行,你有骨气。不过啊,”她抿了口咖啡,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世道,骨气不能当饭吃。尤其当记者,光有笔杆子不行,还得有耳朵,有眼睛,有……人脉。”她冲我眨眨眼,“需要什么消息,随时找我,dear。我这儿啊,什么鸟叫声都有。”
她的话里有话。我知道她消息灵通,有时甚至灵通得令人不安。
又聊了几句闲话,林晚棠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淡淡的香水味和一盒子甜点。我拎着食盒回到报馆,刚坐下,老周就叼着烟斗晃了过来。
“闸北那事儿,稿子呢?”
我递上写得密密麻麻的采访本。
老周扫了几眼,眉头皱起来:“太啰嗦。感情用事。记者要客观,客观懂吗?眼泪救不了人,白纸黑字才行。”他拿起红笔,刷刷划掉大段文字,“这里,精简。这里,用直接引语。还有,标题要抓人眼球,想想看报的人第一眼想看什么。”
我看着他笔下我的文字被肢解、重组,变成更冷硬、更符合“新闻”样子的段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明天不用去闸北了。”老周改完稿,把本子扔回给我,“有个‘好差事’给你。”
“好差事”就是第二天下午,在虹口公园。
几个日本军官“亲切友好”地和一群中国孩子玩游戏、发糖果,旁边站着穿长袍马褂、一脸谄媚的“维持会”官员。我的任务,是拍下这“日中亲善”的一幕,配上歌颂“东亚共荣”的报道。
“这是上头交代的,政治任务。”老周说这话时,没看我,“意笙,你日语好,形象也好,去最合适。”
我知道“上头”是谁。也知道“合适”是什么意思。
阳光很好,照得公园里的枯草地一片惨白。孩子们被聚在一起,穿着不合身的干净衣服,小脸上满是怯生生和茫然。日本军官们穿着笔挺的军装,笑容满面地分发糖果和玩具,像在投喂一群小动物。
我端着报社配的老式相机,手指按在快门上,却像有千斤重。
“意小姐,这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操着蹩脚中文的日本人朝我招手,是日本领事馆的宣传官小野。他旁边站着个穿绸缎长衫的胖男人,满脸堆笑——是那个陈金水,慈善晚宴上被我偷了名单的陈金水。他显然没认出我,或者根本不在意。
我走过去。
“意小姐,请一定拍出皇军和□□……不,和中国小朋友亲如一家的画面!”小野用生硬的中文说,“要笑容,要和谐!”
陈金水在一旁点头哈腰:“对对对!小野先生说得对!意小姐是名门闺秀,拍照技术一定好!”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身上逡巡,带着令人作呕的打量。
我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去。一个日本少佐正蹲在一个瘦小的男孩面前,把一块糖塞进孩子手里。孩子吓得往后缩,少佐却强行拉过孩子的手,对着我的镜头挤出夸张的笑容。
那笑容假得刺眼。
我放下相机。
“怎么了,意小姐?”小野问。
“光线不好。”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逆光,拍出来效果可能不佳。”
“那就换个角度!”陈金水立刻嚷道,“意小姐,这可是皇军交代的重要任务,不能出岔子!”
我慢慢调整角度,却始终没有按下快门。公园角落里,两个日本兵正粗暴地推搡着一个想靠近看孩子的老人。远处,日本军的飞机低空掠过,轰鸣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意小姐!”小野的声音带上了不耐烦。
我终于再次举起相机,对准那个少佐和孩子。少佐似乎不满意孩子僵硬的表情,用手使劲揉了揉孩子的脸颊,孩子疼得咧了咧嘴,更像要哭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按下了快门。
不,不是这张。
我迅速卷动胶片,在小野和陈金水走过来查看之前,又连续按了两次快门——一次拍下了少佐揉孩子脸的粗暴动作,一次拍下了角落里日本兵推搡老人的背影。
“拍好了?”小野问。
“拍好了。”我把相机递过去。
小野看了看相机,又看看我,忽然笑了:“意小姐似乎不太情愿?”
“我只是在完成工作。”我迎上他的目光。
“工作?”小野的笑容冷下来,“意小姐,你要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工作。这是在为日中亲善,为东亚新秩序做贡献。你们中国人,应该感恩。”
陈金水立刻帮腔:“就是!意小姐,别给脸不要脸!能让你来拍,是看得起你!”
我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看来意小姐需要一点提醒。”小野慢条斯理地说,对旁边的宪兵点了点头。
那个一直沉默的日本少佐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军装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认出他——是那晚在慈善晚宴上,和花祎释站在一起的那位军官之一。
他停在我面前,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视着我,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意小姐,”他开口,中文比小野流利,却更冰冷,“听说你是圣约翰的高材生,还写文章?”
我没说话。
“文人,有骨气。”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骨气,有时候很碍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
一记耳光,又快又狠,掴在我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我头偏过去,耳朵嗡嗡作响,嘴里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珍珠耳环飞了出去,落在枯草地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吓得噤声,连陈金水都缩了缩脖子。
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我没动,也没抬手去捂。我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这一巴掌,”他缓缓开口,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是替花田少佐打的。她让我转告你,离她远点。好奇心,有时候会害死猫,意小姐。”
花田少佐?花祎释?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他还想说什么,天空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尖锐刺耳的飞机引擎轰鸣声。不是一架,是好几架,低低地掠过公园上空,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带着一种不祥的压迫感。
孩子们的惊叫声和哭声响起。
少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皱了皱眉,似乎对飞机的出现有些意外。他收回目光,又落在我脸上,忽然伸出手,用戴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我散落颊边的一缕头发。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意小姐,”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对小野说了句日语。小野连连点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走了。
陈金水落在最后,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烟臭:“意大小姐,识相点!皇军让你干嘛就干嘛!不然,有你受的!想玩死你,有的是法子!”
他们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公园里,脸上红肿刺痛,耳环掉在脚边。
飞机还在头顶盘旋,巨大的噪音压迫着耳膜。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还有女人的尖叫,很快又被引擎声淹没。公园外原本看热闹的人群惊慌四散,日本兵的呵斥声、皮靴声杂乱响起。
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雪花。1937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冰冷的雪花沾在发热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刺痛后的麻木。我弯腰捡起那只珍珠耳环,握在手里,冰冷的圆润硌着掌心。
“意笙?”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
花祎释站在几米外,没有穿那身刺眼的日军少佐制服。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围着驼色围巾,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学生,或者年轻教师,只是眼神太过沉静锐利。
她的目光落在我红肿的左脸上,眼神微微一凝。
“你怎么……”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路过。”她简短地说,走上前来。目光扫过我的脸,又看向公园出口方向,那里还有日本兵的身影。“他打的?”
我没回答,算是默认。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始解自己大衣的纽扣。
“你干什么?”我一愣。
她没有回答,只是脱下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然后——在我惊讶的目光中——将它披在了我的肩上。大衣还带着她的体温,以及一种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清苦。
“穿上。”她说,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
“我不冷……”
“你的旗袍太显眼了。”她打断我,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即使沾了尘土依然精致的织锦缎旗袍,“穿上这个,不容易被盯上。”
我低头看着肩上这件样式简洁、质地普通的大衣,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日军制服,也不是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装束。这是最不起眼的保护色。
“这是你本来的衣服?”我问,“没有碰过……日本军官的?”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这是我自己的衣服。从北平带来的。”
从北平。她的家乡。
我把手臂伸进袖管。大衣对我来说有些宽大,但很暖和。那点暖意,从衣料渗透进来,似乎稍稍驱散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和心底的寒意。
“你装的可真像,”我低声说,抬头看她,“希望你不会被发现。”
花祎释几不可查地牵了牵嘴角,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借你吉言。”
雪花在我们之间静静飘落。公园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枯叶和雪沫。远处的枪声和喧嚣似乎被这场初雪隔绝了,只剩下我们之间短暂的、奇异的安静。
“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什么时候能用中国人的样子,和我见个面?我实在想看看。”
真正的,不扮演任何角色的,花祎释。
她闻言,抬眸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日本飞机的影子已经消失,但阴云密布。“现在不行。”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些,“等过几年吧。”
过几年。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战争结束?等到我们都能以真面目示人的那一天?
那会是什么时候?还会有那一天吗?
她没有给我追问的机会。“雪大了,早点回去。”她说,“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父亲。”
“包括林晚棠?”
她目光锐利地看了我一眼:“尤其是她。你那个闺蜜,背景太复杂。”
我心里一惊。她连林晚棠都知道。
“那件大衣……”我指了指身上。
“先放在你那里。”她说,“下次见面,再还我。”
下次见面。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我们之间早已有了某种无需言明的约定。
“我怎么找你?”我追问。
“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她说完,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无奈。然后她转过身,竖起大衣领子,快步走入纷飞的雪幕中,很快消失在不远的街角。
我站在原地,裹紧了她的大衣。衣领处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草药的气息。脸颊还在隐隐作痛,陈金水的威胁、日本少佐冰冷的眼神和那个耳光,像烙印一样刻在感官里。但此刻,披着这件普通的大衣,站在越下越大的雪中,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一直在看着吗?从那个少佐动手,到陈金水威胁,到飞机掠过,直到雪花落下?她看到了一切,然后选择了这样一个时机出现,用一件她自己的、从北平带来的大衣,替我遮挡住旗袍的显眼,也或许,是遮挡住那些不堪和狼狈。
这不是保护。至少不完全是。这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是否值得她冒那次险,确认我是否真的踏上了那条“回不了头的路”。
而我,用没有哭喊,没有退缩,甚至捡起了耳环的姿态,给出了答案。
雪越下越密,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我踩着积雪,慢慢走出公园。街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了门。路过报摊时,看见晚报送来的头条标题,墨迹未干,在雪中显得格外刺目:“皇军亲切关怀中国儿童,虹口公园洋溢亲善气氛”。
配图自然不是我拍的那几张。不知道是哪位“识相”的同行拍的,画面里孩子笑容灿烂,日本军官和蔼可亲,一派和谐。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张报纸。雪花落在头条黑字上,很快将它洇湿、模糊。
然后我伸出手,拿起摊子上插在墨水瓶里的钢笔——那是摊主用来记账的,笔尖蘸着廉价的蓝黑墨水。我拧开笔帽,在报纸那个巨大的、虚伪的标题旁边,用力写下两个字:
放屁。
字迹歪斜,墨水晕开,像一块丑陋的疤痕。
摊主惊愕地看着我。我没看他,扔下几个铜板,转身继续往前走。
脸颊还在疼,但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仿佛随着这两个字,稍稍宣泄出了一点。
我知道这很幼稚,很无力。但至少,我做了点什么。
回到意公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还在下,花园里一片素白。父亲的书房亮着灯,我没进去,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锁上门,我脱下花祎释的大衣,仔细挂好。然后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左脸红肿未消,指印清晰,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我拧开冷水,用毛巾浸湿,敷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疼痛更加鲜明。
敷脸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摊开着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鲁迅的杂文集,翻到《纪念刘和珍君》那一页,上面有我划下的线:“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我走过去,拿起钢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两个字:血笙。
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写下另一个名字:夜归。
两个笔名。一个用来书写我看见的鲜血与真实,一个用来藏匿我夜晚的归途与秘密。
就像鲁迅先生一样。一支笔,多个名字,在不同的战场上战斗。
窗外,夜雪簌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衬托出夜的寂静和深重。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棉袍,把头发挽成最普通的髻,戴上帽子。然后,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把黄铜钥匙,握在手里。
今晚,我要去一个地方。
霞飞路132号,“慈安药房”。
我知道这可能很冒险,甚至很愚蠢。但我无法再等下去。那个耳光和威胁,公园里孩子的眼泪和老人的背影,报纸上刺眼的谎言,还有花祎释沉默中递来的大衣……所有的一切,都在把我往某个方向推。
我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做更多。
我需要找到一条路,一条不只是“活下去”,而是“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路。
我把“血笙”和“夜归”两个名字写在纸上,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吹熄了灯,悄悄打开房门,融入外面无边的雪夜。
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但很快,就会被新的雪覆盖。
就像这座城市里每天发生的无数事情,被掩盖,被遗忘。但总有一些痕迹,会留在某些人的心里,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我,已经决定,要成为那个记住,并且书写痕迹的人。
(第二章暗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