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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的晚宴 ...

  •   我是意笙。

      一个普普通通的上海富家女——如果“普通”意味着你的家族掌控着上海三分之一的银楼、码头和布庄,而你的名字在租界和□□两边都有人买账的话。

      1937年深秋的上海,已经没有一处干净地方。黄浦江的水混着血,外滩的风裹着火药味。我家那座三层法式洋楼里,依然点着水晶吊灯,摆着英国骨瓷,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安宁是用什么换来的。

      今天下午,虹口又枪毙了十个人。

      日本人贴出布告,说那是“共产党游击队”,可隔壁绸缎庄的王老板偷偷告诉我父亲,那里面有三个只是不肯让出铺面的小商人,还有一个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因为写了反日标语。

      父亲坐在书房里,抽完了第三支雪茄,才对我说:“今晚的慈善晚会,你必须去。”

      “又是日中亲善协会办的那个?”我靠在门框上,丝绸旗袍下的身体绷得很紧。

      “三井株式会社牵头,领事馆也来人。”父亲没有看我,他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他们点名要意家小姐到场。捐款数目……他们给了个底线。”

      我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底线?是勒索的数目吧。”

      “意笙!”父亲终于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上海都在看我们怎么做。捐,我们是汉奸。不捐,明天抓进去的可能就是你弟弟,或者你。”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上周,租界里三家拒绝“合作”的商行,一夜之间遭了火灾。没有证据指向谁,但所有人都明白。

      “穿那件紫色旗袍吧。”父亲的声音软下来,“你母亲留下的那件。体面些。”

      我没有回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七点,华懋饭店。

      水晶灯把大堂照得如同白昼。穿和服的女人和穿长衫的男人虚伪地笑着,酒杯碰撞的声音掩盖不了空气里的紧绷。舞台上方挂着“日中亲善慈善晚会”的横幅,红得刺眼。

      我穿着母亲那件紫色绒面旗袍,珍珠项链是冷的,贴在皮肤上像一道枷锁。几个日本军官过来敬酒,我勉强笑着,日语说得流利又疏离——这是父亲花大价钱请老师教出来的,他说这叫“必要的生存技能”。

      “意小姐今晚真美。”说话的是三井株式会社的副社长藤田,五十多岁,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像毒蛇吐信。

      “过奖了。”我举杯,嘴唇碰了碰杯沿,没让一滴酒入喉。

      致辞开始了。一个戴圆眼镜的日本官员在台上大谈“东亚共荣”,底下掌声虚伪而热烈。我悄悄退到露台边,夜风很冷,远处的外滩一片漆黑——灯火管制已经三个月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个人。

      她从旋转楼梯走上来,黑色军装大衣,皮带束出窄腰,长靴及膝,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灯光打在她的肩章上,反射出冷硬的光。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下只能看见一段白皙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是个女军官。而且军衔不低。

      我皱了皱眉。今晚的宾客名单我看过,日本军方来的是几位大佐和少将,没有女性高阶军官。而且她的气质……很不一样。那些日本军官身上总有种趾高气昂的蛮横,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安静,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也看见了我。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她的眼睛在帽檐阴影下,看不清神色,但我莫名觉得,她在审视我,像在评估什么。

      “那位是花田少佐。”藤田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刚从东北调来,据说很得关东军高层赏识。意小姐感兴趣?”

      “只是没见过女军官。”我淡淡道。

      “花田少佐可是帝国陆军中少见的人才。”藤田的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奉承,“意小姐若想认识,我可以引荐。”

      我还没回答,那个“花田少佐”已经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步伐不疾不徐,大衣下摆随着动作划出利落的弧度。她在我们面前站定,先向藤田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转向我。

      “这位是意笙小姐。”藤田介绍道,“上海意家的千金。意小姐,这位是花田祎释少佐。”

      “初次见面。”她的中文发音有些生硬,但很清晰。她伸出手来。

      我也伸出手。她的手掌很凉,虎口和指节处有薄茧——那是长期握枪或手术刀才会留下的痕迹。握手的时间比礼仪规定的稍长了半秒,她的指尖在我掌心很轻地按了一下。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但我感觉到了。

      “花田少佐的中文很好。”我说。

      “学过一些。”她收回手,目光扫过我颈间的珍珠项链,然后抬起眼,对上我的视线,“意小姐今晚捐多少?”

      问题直接得近乎无礼。藤田在旁边干笑。

      我挑了挑眉:“少佐对慈善事业很关心?”

      “每一笔钱,都应该用在它该用的地方。”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她话里有话。我确定。

      这时,台上的致辞结束了,司仪宣布进入慈善拍卖环节。第一件拍品是明代花瓶,竞价很快开始。藤田被同僚叫走,露台边只剩下我和这位“花田少佐”。

      “你不是日本人。”我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她侧过头看我,帽檐下的眼睛终于清晰了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冬夜的星。

      “意小姐何出此言?”

      “你的口音。”我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的中文是北平方言打底,不是日本人学的那种官话。而且你看那些日本军官的眼神……不像同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一下。

      “意小姐很敏锐。”

      “你是谁?”

      “一个需要你帮忙的人。”她说着,目光扫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几个穿西装的中国男人,正围着日本领事谄媚地笑。“看见那个秃顶、戴金丝眼镜的人了吗?他叫陈金水,替日本人做烟土生意,上个月向宪兵队递了名单,法租界里七个地下联络点被端,十六个人被抓。”

      我的手指在旗袍侧缝处收紧。

      “今晚的捐款,一半会变成枪械,用来扫荡浦东的游击队。”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另一半,会进陈金水这些人的口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意笙。”她转回头看我,目光直直刺进我眼里,“因为整个上海都知道,意家大小姐虽然锦衣玉食,但去年资助过学生北上抗日。因为你在圣约翰大学的校刊上写过文章,骂汉奸比骂贼还狠。”

      我背脊一阵发凉。她调查过我。而且查得很深。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金水身上有份名单,下一次清剿的目标。”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名单在他西装内袋。拍卖会结束前,我需要拿到它。”

      “你疯了吗?这里全是日本人和他们的走狗——”

      “所以需要你帮忙。”她打断我,“你是意家大小姐,你可以接近他而不被怀疑。拍卖会最后一轮,我会制造混乱。你有三十秒时间。”

      “如果我拒绝呢?”

      “那明天天亮前,浦东又会有十几个‘共产党’被吊在外白渡桥上。”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意小姐,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富家千金,捐钱,微笑,假装看不见外面的血。或者……”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或者,做点什么。

      拍卖进行到第三件拍品,是一幅清代山水画。竞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和虚伪混合的酸腐味。我看向陈金水,他正举牌喊价,秃顶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我想起下午父亲眼里的血丝,想起虹口那十具尸体,想起王老板说那个圣约翰学生才十九岁。

      “我怎么把名单给你?”我听见自己问。

      “露台东侧,第二根柱子后面有个花瓶。”她说,“拿到就放进去。不要看,不要停留。”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如果你我还活着,我会告诉你。”

      她说的是“如果我还活着”,不是“如果我有机会”。

      拍卖师敲下木槌,那幅画以天价成交。掌声响起。她对我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步入人群,黑色大衣很快淹没在西装和礼服之中。

      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奇怪,我竟一点也不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滚烫的东西,正从心脏深处涌上来。

      我走向侍者,端起一杯香槟,然后像所有无聊的富家小姐那样,端着酒杯,漫无目的地踱步,最终“不经意”地停在了陈金水身边。

      “陈老板好兴致。”我微笑,笑容完美得像面具。

      陈金水受宠若惊——意家大小姐主动搭话,这够他吹嘘半年。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新得的古董,我一边敷衍地应着,一边观察。

      西装左胸内袋,隐约有纸张的轮廓。

      时机来了。

      大厅另一侧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接着是女人的尖叫。所有人齐齐转头——是那个“花田少佐”,她“不小心”撞翻了侍者的托盘,香槟塔轰然倒塌,碎玻璃和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混乱。

      就是现在。

      我假装被惊得后退一步,高跟鞋“恰好”踩在陈金水的鞋面上,整个人向他倒去。

      “哎呀,对不起陈老板!”

      “没、没事没事!”他慌忙扶我,我的一只手“无意”地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借着身体的遮挡,灵巧地探入他西装内袋。指尖触到纸张的边角,夹住,抽出,藏进我宽大的旗袍袖口。整个动作不到三秒。

      我站稳,连连道歉,然后“惊慌失措”地朝露台方向走去,像是要去整理弄乱的衣衫。

      没有人注意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场可笑的“意外”上。我看见“花田少佐”正在对藤田鞠躬道歉,姿态谦卑,但抬眼的瞬间,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我对上了一瞬。

      露台东侧。第二根柱子。青瓷花瓶。

      我背对着大厅,快速抽出那张折叠的纸,看也没看,塞进花瓶的窄口。纸张滑入深处,消失不见。

      我靠在柱子上,点了一支烟。手指还在抖,但这次是因为别的。

      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原来做“不该做”的事,是这种感觉。

      烟抽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来了,已经脱掉了军帽,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拿到了?”我问。

      “嗯。”她站到我身边,也看向远处的黑夜,“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吐出一口烟,“我只是不想让那些钱变成杀人的子弹。”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说:“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你也比我想象的……”我侧头看她,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不像日本人。”

      这次她真的笑了,很淡,但真切的笑意抵达了眼底。

      “我叫花祎释。”她说,“真正的名字。”

      “祎释?哪个祎?”

      “示字旁一个韦,释怀的释。”她从大衣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把很小的、样式奇怪的钥匙。“如果以后有紧急情况,需要帮忙,去霞飞路132号的‘慈安药房’,把这个给掌柜看。说你要买‘三七粉’,要云南产的。”

      我接过钥匙,冰冷的金属躺在掌心。

      “你是共产党?”我直白地问。

      “我是中国人。”她答非所问,但已经足够。“今晚的事,忘掉。我们没见过,你不认识我。这对你我都好。”

      “如果我不想忘呢?”

      她转头看我,夜色中她的眼睛深得像井。

      “意笙,”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些路,踏上去了,就回不了头。好好做你的意家大小姐,活下去,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呢?”我问,“你的路,能回头吗?”

      她没有回答。

      大厅里传来音乐声,拍卖会结束了,舞会开始。我们必须回去了。

      “保重。”她说,然后重新戴上军帽,又变回了那个冷峻的“花田少佐”。她转身要走,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细,但腕骨坚硬。

      “我们还会见面吗?”我问,话出口才觉得唐突。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那一刻,她眼里的某种坚硬的东西融化了少许。

      “如果时局允许。”她说,然后轻轻抽回手,大步走入那片虚假的光明中。

      我独自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烟燃尽,烫到手指。

      回到大厅时,父亲正在找我,脸色不好看。

      “你去哪儿了?藤田先生问了你两次。”

      “透透气。”我挽住父亲的手臂,露出完美的笑容,“里面太闷了。”

      舞池里,男女相拥而舞,音乐悠扬。我看见了陈金水,他还在和人高谈阔论,完全没发现口袋里少了什么。我也看见了“花田少佐”——不,花祎释——她站在一群日本军官中间,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藏在手包里的那把钥匙,冰凉的,坚硬的,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晚宴在虚伪的祥和气氛中结束。回去的车上,父亲一直沉默,直到车子驶入意家花园,他才开口:

      “今天藤田私下跟我说,驻军司令部那边,对我们上次‘捐赠’的数目不太满意。”

      “他们还要多少?”

      父亲说了一个数字。我闭了闭眼。

      “给吧。”我说,“不给,明天吊在外白渡桥上的,可能就是意家的人。”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苍老得让我心疼。

      回到房间,我锁上门,从手包里拿出那把钥匙,对着灯光看。很普通的黄铜钥匙,但齿纹奇特,像是特别打造的。

      三七粉。云南产。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深夜的上海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更远处、战线方向隐约的炮火闷响。

      这个世界正在燃烧。

      而我在今晚,遇见了一个在黑暗中握刀的人。

      我把钥匙贴身藏好,贴在心脏的位置。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却莫名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花祎释。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示字旁一个韦,释怀的释。

      可这乱世,谁又能真的释怀?

      窗外,夜还很长。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已经拐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岔路。

      并且,我并不后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的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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