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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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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合的最后一针落下时,清创室的消毒灯还在嗡嗡作响。时向年剪断丝线,指尖拂过刘卫东手臂上贴着的无菌纱布,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两周后来拆线,这段时间别沾水,别用力扯伤口。”他摘下手套,丢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转身时才发现朝行暮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熊源正蹲在刘卫东身边,低声叮嘱着什么,刘卫东靠在清创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才好了不少,听见时向年的话,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说道“谢谢时医生,我们之前见过”。
时向年不想说话,但刘卫东看起来四五十岁了,怎么说也是个长辈,点头嗯了声,目光却掠过熊源和刘卫东,最终落在朝行暮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都淡了下去,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着。
“你先送刘队回局里吧,”朝行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看向熊源,“路上注意点,别让他再折腾伤口。”
熊源点点头,应了声“好”,起身去扶刘卫东。刘卫东挣扎着坐起来,眉头皱了皱,显然是牵动了伤口,却还是硬撑着站直了身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清创室,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被轻轻带上,清创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消毒灯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时向年低着头收拾手术器械,镊子与托盘碰撞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现在无法直视朝行暮,因为梦里的那个吻。
就在他快把东西收拾好,指尖捏着最后一支用过的一次性棉签,犹豫着要不要扔进垃圾桶,脑子里盘算着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一室沉寂时,朝行暮先他一步开了口。
“你后来回过母校吗?”他的的声音很低。
时向年动作一顿,捏着棉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眸想了一下,车祸后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大半是在大学附属医院的病床上熬过来的,后来出院返校,也只是闷头读完了剩下的学业,毕业证拿到手就直接进了这家市中心医院。
至于高中时读的那所学校……他连校门朝哪开都记不清了。那场车祸带走的不止是他半条命,还有十七岁之前的大半记忆。
“没有。”时向年如实回答,抬眼看向朝行暮,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你不是一直在国外留学,回来看过吗?”
这话问得没什么底气,他猜也猜得出来,朝行暮怕是连回国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说回那所困住了他们三年的高中。
朝行暮没接话,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棉签,径直扔进了垃圾桶。又整理了一下沙发上搭着的外套,这才慢悠悠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几点换班?高中应该还没下自习,要一起去看看吗?”
时向年的心猛地一跳。
他原本的计划是,和苏和换班之后,立刻去找个开锁师傅,可朝行暮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让他一时竟不知该答应还是拒绝。
其实他下意识想脱口而出“改天吧”。
一来是开锁的事不能耽搁太久,他还要搞清楚储物间里到底有多少自己的“回忆”,二来……更多的是因为那个梦。
那个荒诞又清晰的梦。
梦里的场景模糊得很,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可他偏偏记得,梦里有朝行暮。记得少年俯身靠近他,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侧,然后是一个轻得像羽毛拂过的吻,落在他的唇角。蜻蜓点水般,却烫得他浑身发麻。
时向年并不恐同,在医院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对同性之间的感情,他向来是尊重且理解的。更何况他的同事兼好友苏和,就是个实打实的同性恋,朋友圈里的个性签名写得张扬又坦荡。
可问题是,朝行暮知道自己在别人的梦里,和别人接吻吗?
就算朝行暮不知道,时向年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没法坦然面对这个在梦里和自己有过那样亲密接触的人,那种感觉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羞赧的不好意思。
像是心底藏了个不能说的秘密,生怕被人窥见分毫。
他盯着朝行暮的侧脸看了几秒,的下颌线很清晰,鼻梁高挺,侧脸的轮廓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的,光长相就不缺桃花,如果……
算了。
时向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是回趟母校,不过是陪高中时的朋友走一趟,能有什么问题?
他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我还有半个小时下班,你先去休息室吃点东西吧。”
朝行暮闻言,眉峰微挑,像是有些意外:“你没吃晚饭?”
“吃了。”时向年摇头,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下午四点多就吃了,医院食堂的晚餐开得早。”他顿了顿,补充道,“休息室里有热水,你要是想吃点什么,也可以点外卖,我这儿不着急。”
朝行暮没说话,只是应了声“好”,转身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时向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拿起桌上的查房记录表,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十七岁的朝行暮是什么样子来着?
好像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总是低着头刷题,偶尔抬头,目光会穿过窗外的银杏树,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时向年努力地想,可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怎么也撩不开。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转了半圈,刚好到六点半。值班室的门被人推开,苏和的声音带着点雀跃传了进来:“时医生,我来啦!”
时向年抬头,愣了一下。
苏和今天来得格外早,足足提前了十分钟。在时向年的印象里,这位同科室的好友,每次换班都踩着点来,掐着秒表进门是常有的事,像今天这样早到十分钟的情况,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确认站在门口的人确实是苏和,这才笑着把手里的记录表递过去:“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和朝他挤了挤眼睛,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你就不懂了吧,有女朋友送,当然快啊!私家车能跟挤公交比吗?”
时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苏和身后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女生。女生个子很高,扎着一个高马尾,眉眼锐利,浑身透着一股“不好惹”的酷劲儿。再看苏和,穿着一身浅白色的衣服,长发披肩,眉眼弯弯,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一白一黑,一柔一酷,站在一起竟莫名的般配。
时向年忍不住感慨:“你俩可真般配。”
苏和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挽住女生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女朋友。”
站在旁边的林郁,原本一脸冷淡,被她这么一挽,耳尖悄悄红了红,却没推开她,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时向年看着两人互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和苏和是大学校友,后来又进了同一家医院,关系一直很好。苏和是同性恋这件事,时向年很久前就知道了,她从不遮掩,活得坦荡又自在。
时向年还记得她朋友圈的个性签名,写得张扬又热烈——「男男是救赎,女女是惊鸿,男女是浪漫,爱情不分性别!!!」
也是因为苏和,时向年对这个群体又多了几分了解和尊重,从没有过半点异样的眼光。
几人正说着话,林郁的目光突然越过时向年,落在他身后,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朝警官,怎么在这儿?”
时向年一愣,回头看去。
朝行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休息室走了出来,正站在他的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听到林薇的声音,他抬眼望过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听不出情绪:“林警官不也在这儿?”
明明是句疑问句,他却说得像陈述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时向年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
林郁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是在和朝行暮无声地对峙。朝行暮却神色自若,目光淡淡,仿佛只是在和一个普通的旧识打招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张力,让时向年有些坐立难安。他连忙打圆场,把手里的记录表往苏和手里一塞,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扯住朝行暮的手腕就往外走:“那啥,苏和,接下来的查房就麻烦你了啊!我跟朝行暮还有事,先走了!”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朝行暮被他扯着走,手腕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微微发烫。朝行暮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指尖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说什么,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外走。
苏和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林郁:“他俩这是干嘛去?慌慌张张的。”
林郁收回目光,淡淡道:“谁知道。”
值班室的门被带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时向年拉着朝行暮一路走到医院门口,才松了手,喘着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你跟那位林警官,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啊?”
朝行暮慢条斯理地穿上外套,闻言挑了挑眉:“谁知道她怎么了。”
时向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卷起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路灯的光晕落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像是在追逐着什么。
走了没几步,时向年突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朝行暮:“对了,你还记得我们高三时的班主任是谁吗?”
他只记得那位老师姓高,人很和善。车祸之后,那位老师还特意带着班里的同学来看过他,只是后来他转院、康复,再后来记忆断断续续,连那位老师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朝行暮正握着车钥匙,听到这话,脚步也顿住了。他抬眼看向时向年,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眉眼格外柔和。
“叫高景。”男人的声音很稳,顿了顿,补充道,“教数学的,冬天时总喜欢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给我们带烤红薯。”
时向年怔了一下。
烤红薯?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扇小门。他好像隐约记得,高三那年的冬天,晚自习的教室里总是飘着一股烤红薯的甜香。
窗外飘着雪,教室里暖烘烘的,高老师抱着一个保温桶进来,分给大家一人一块烤红薯,烫得人指尖发红,心里却暖乎乎的。
原来……是叫高景啊。
他正怔忡着,朝行暮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把手机递了过来:“我相册里有以前学校的样子,还有那时候的合照,你先看看。”
时向年接过手机,指尖有些发烫。
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相册的照片,照片的数量不少,足有一百多张,时向年一张张地翻着。
有清晨的教学楼,朝阳刚升起,金色的光洒在红色的砖墙上,像是披了一层金箔。
有图书馆的落地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操场的跑道,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落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远处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
还有一些是傍晚拍的。夕阳西下,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教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是落在黑夜里的星星。
照片里没有很多人,却处处都是烟火气。
时向年的指尖划过屏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发酸。他好像能透过这些照片,看到当年的自己,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和同学们一起在走廊上打闹,一起在教室里刷题,一起在操场上奔跑。
原来,他的十七岁,也曾这样鲜活过。
他翻得很慢,像是在打捞那些被遗忘的时光。一百多张照片,他翻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等他把手机还给朝行暮的时候,车子刚好停在了学校旁边的停车场。
“到了。”朝行暮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他。
时向年抬头,透过车窗往外看。
夜色沉沉,校门口的牌子上,“市立第三高级中学”几个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再往学校里望去,三栋教学楼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明亮的光,像一颗颗镶嵌在黑夜里的钻石。
和照片里的样子,大差不差。
好像不管过了多少年,这所高中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有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在教室里埋头苦读,为了梦想拼尽全力。
高一就开始把学习当成唯一的任务,课外活动少得可怜,不管是走读的还是住宿的,都要上晚自习,直到九点半才放学。
时向年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停车场的入口,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校门,心里百感交集。
“要陪我去买些礼物送给老师吗?”朝行暮问他。
时向年点了点头。
学校附近有好几个店铺和一个超市,两人先是买了一份花茶礼盒,又买了一盆绿萝,因为有好几个老师,又买了钢笔、保温杯、围巾,还额外买了一份曲奇饼干,将绿萝先放车里后才往学校门口走。
校门口的保安室里,亮着一盏灯。
时向年记得,以前守校门的是个姓王的老头,大家都叫他老王。老王脾气好,脸上总是挂着笑,见了谁都乐呵呵的。冬天的时候,他会在保安室里生个小炉子,烤些红薯和土豆,分给路过的学生。
他正想着,朝行暮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男人站在保安室的窗口,敲了敲玻璃,声音温和:“你好,请问之前那个叫老王的保安,是退休了吗?”
保安室里的人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保安制服,表情严肃得很,和老王的和蔼截然不同。
他顺着朝行暮的目光,指了指墙上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优秀工作人员公示栏,上面贴着一张老王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头笑得一脸慈祥。
“是他吗?”
朝行暮点了点头。
中年保安的表情柔和了些,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惋惜:“前两个月在家里摔了一跤,听说是脑溢血,救护车还没到医院,人就没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时向年站在不远处,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在医院见多了生死离别,早就习惯了生命的脆弱,可听到老王的消息,还是忍不住难受。
他想起朝行暮手机里的照片,有一张是在保安室拍的。照片里,老王抱着一个保温桶,笑得满脸皱纹,旁边围着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手里都拿着一块烤红薯。
那应该是毕业前拍的,照片里的老王,整个人看起来还很好。
原来,那个总是乐呵呵的老头,已经不在了。
时向年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缩。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熟悉的亲切感:“是朝行暮和时向年吗?”
两人同时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气质温婉,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书卷气,一看就是个老师。
时向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一下。
他在朝行暮的手机里见过她。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些,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语文课本,笑得眉眼弯弯。他记得这位老师姓彭,是教语文的。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彭老师?您还记得我啊。”
彭晓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她走上前,仔细打量着两人,眼神里满是欣慰:“怎么会不记得?你是时向年,我们理科班作文得分最高的学生,每次你的作文,我都当成范文在班里念。”
她又看向朝行暮,笑着点了点头:“你是朝行暮,那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爱说话,但是数理化从来都是年级第一。”
时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原来,自己也曾是个被老师惦记的学生。
彭晓拉着两人的手,语气亲切:“你们俩手里拿这么多,是回学校探望老师吗?刚好现在是上课时间,等会儿下课了,我带你们进去找高老师他们叙叙旧。”
朝行暮将装有围巾的袋子递给彭晓:“彭老师,快过年了,戴红色喜庆!”
彭晓忙摆手:“你们刚工作吧,心意领了,围巾就不拿了”
时向年见她不要,连忙说:“彭老师你收着吧,花不了多少钱,买这么多礼物就是送给你们几个老师的。”
眼看着局面有些僵了,彭晓收下了围巾“哎,能回来看老师已经很好了,我带你们去看看其他几位老师”
时向年道了声谢,语气里带着点感激:“麻烦您了,彭老师。”
“不麻烦不麻烦。”彭晓摆摆手,转身领着两人往学校里走,“我刚好也在等晚自习下课,陪你们走走。”
三人并肩往校园里走。
夜色笼罩着整个校园,路灯的光柔和地洒下来,照亮了脚下的路。
和朝行暮手机里的照片比起来,学校确实变了不少。操场的塑胶跑道重新铺过,颜色鲜艳了很多;篮球场的篮筐也换了新的,旁边还多了几张石凳;就连教学楼的外墙,也重新粉刷过,看起来焕然一新。
只有那棵老银杏树,还静静地立在教学楼前,枝繁叶茂。只是旁边的几棵枫树,少了几棵,地上落着的银杏叶,也没有照片里的那么多。
彭晓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给两人介绍学校的变化:“前年学校翻修了一次,操场和篮球场都是那时候弄的。枫树是因为生了虫,没救活,砍了几棵,可惜了……”
时向年听着她的话,目光扫过四周。
教学楼里很安静,但是路过班级时依旧会听到有人低声细语,那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穿透了夜色,飘进耳朵里。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自己的高三。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晚自习。他坐在教室里,手里捧着厚厚的复习资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银杏树叶落了一地,月光洒在课桌上,照亮了他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原来,那些被遗忘的时光,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
彭晓带着两人进了办公楼,径直走向语文组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推开门进去,时向年发现,这里的变化也挺大的。以前挤挤挨挨的公位,少了大半,腾出了不少空间,看起来宽敞了好多。几张办公桌整齐地排列着,桌上堆着高高的作业本和试卷,墙上贴着课程表和作息时间表,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
彭晓招呼两人坐在自己的公位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又给两人倒了杯水:“你们先坐会儿,我改完这几本作文,等晚自习下课铃响了,就带你们去找高老师他们。”
时向年和朝行暮道了谢,在椅子上坐下。
彭晓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红笔,低头批改起作文来。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温馨又安宁。
时向年看着彭晓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越来越浓,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比一盏亮。
彭晓改作业的间隙,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起他们那届学生的事,语气里满是怀念:“你们那届学生,真是我带过最省心的一届。记得林燕秋吗?那时候要去打工,差点就辍学了,我和高老师去她家做了好几次家访,才把她劝回来。现在好了,她大学毕业之后,也回学校当了老师,教数学,跟高老师成了同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人抱着一摞卷子走了进来,听到彭晓的话,忍不住笑着打断她:“彭老师,又在跟您的学生说我什么坏话呢?”
女人的声音清脆,带着点爽朗的笑意。
彭晓抬头,笑着嗔怪道:“什么坏话?我在夸你呢。”
林燕秋把卷子放在桌上,直起身,目光扫过彭晓旁边的两个人。当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大了双眼,不顾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投来的目光,震惊地喊出了声:“时向年!”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惊得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抬起了头。
时向年被她喊得一愣,抬头看向她。
眼前的女人,留着一头大波浪,笑容明媚,眼神里满是惊喜。他在朝行暮的照片里见过她,那时候的她,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穿着蓝白校服,笑容腼腆。
原来是林燕秋。
他刚想开口打招呼,林燕秋的目光又落在了他旁边的朝行暮身上,这次的震惊更甚,几乎是脱口而出:“朝行暮!”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稀罕事。
彭晓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教案,站起身来:“行了行了,有什么好震惊的。我去班里看一下学生的自习情况,你们三个都是老同学,趁现在有空,好好叙叙旧。”
她说完,又朝其他老师笑了笑,这才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朝行暮拿出刚才买的曲奇饼干递给林燕秋,“送你的,林老师”
林燕秋兴奋得不行,把饼干放自己的办公位后,就连忙把自己办公桌前的椅子搬到彭晓的公位旁边,一屁股坐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你俩是……一起来的?”
时向年没听出她话里的玄机,点了点头,如实回答:“嗯,一起来的。”
林燕秋闻言,眼睛更亮了,拍了下手,一脸感慨地叹了口气:“哎呀,真是苦尽甘来啊!”
这话一出,时向年就懵了。
他皱着眉,一脸困惑地看向林燕秋:“什么苦尽甘来?”
他怎么听不明白?
林燕秋刚想张口,把当年的那些事一股脑地说出来,旁边的朝行暮却突然轻轻咳了两声。
那两声咳嗽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暗示。
林燕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转头看向朝行暮,对上男人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点淡淡的警告,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燕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了。
时向年失忆了。
他忘记了高三那年的很多事,也忘记了,他和朝行暮曾经在一起过。
林燕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飞快地转了个弯,笑着打哈哈:“我是说,高三那阵子,大家学习压力都大得要命,每天刷题刷到半夜,生怕考不好,担心这担心那的。现在看看,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不就是苦尽甘来嘛!”
她说得煞有介事,眼神却有些闪躲。
时向年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教学楼里传来一阵清脆的下课铃声。
悠长的铃声划破夜色,在校园里回荡。
林燕秋像是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来,拉着时向年的胳膊,转移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下课铃响了,走,我带你们去见见高老师和其他几位老师!他们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时向年往外走。
朝行暮看着两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站起身,跟了上去。
走廊里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吵吵嚷嚷的,充满了活力。
时向年被林燕秋拉着往前走,耳边是喧闹的人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里,那棵老银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虽然好多事情他都忘记了,但毕业那天班上的同学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在银杏树前又拍了一张合照,这件事他没有忘记。
在整个高三都是穿着校服拍合照时,只有他们班有一张独一无二的合照,当时好多人来不及炫耀和让人羡慕,就匆匆离了校。
现在天南地北,估计很难复刻合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