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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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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子在城郊的深山里,车子开出市区后,平整的柏油路渐渐被坑洼的土路取代,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像是在啃噬着什么。
车窗外的风卷着枯枝败叶,呼啦啦地刮着,拍在车窗玻璃上呜呜作响,听着竟有些渗人。
负责带队抓捕于富城的是林业公安的老林,他干这行二十多年,脸上的沟壑里都藏着山里的风霜。
刘卫东带着两名刑侦队员跟车,三辆越野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远远看到青崖子村口立着的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木牌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青崖子”三个字模糊不清,旁边还挂着半截烂布条,风一吹就晃悠,像个招魂幡。
“这村子怎么像没人?”老林皱着眉,降下车窗往外面望。
平日里就算再偏僻的山村,这会儿也该有炊烟袅袅,或者传来几声狗吠鸡鸣。可眼下的青崖子静悄悄的,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格外清晰,村口那片晒谷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落在石碾上,见了车也不飞,歪着脑袋瞅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刘卫东也凝眉打量着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紧闭门窗的土坯房,又落在村口那条延伸进村子深处的小路上。路面上的杂草被踩出了一条痕迹,看起来是常有人走的,可偏偏看不到半个人影。他沉吟片刻,对老林说:“可能有埋伏,你带人去后山观察,我进去看看情况。”
后山是青崖子的制高点,能俯瞰整个村子的动静,要是于富城真的设了圈套,从后山一定能看出端倪。
老林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去吗?要不要留个队员跟你一起?”
“不必。”刘卫东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村子里应该没几个于富城的人,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这话不是托大,于富城的底细他摸得一清二楚,这人色厉内荏,真要硬碰硬,根本没那个胆子。老林没再多说,他知道刘卫东的性子,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他招呼着两名林业公安的队员,拎着望远镜,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路边的密林,朝着后山的方向摸去。
刘卫东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这才发动车子,缓缓开进了村里。
车轮碾过村里的土路,惊起几只栖息在墙角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他的目光掠过路边那些看似在干农活的村民——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动作僵硬地在地里比划着。
两个坐在门槛上择菜的妇人,头也不抬,手指却半天没动一下;还有个赶着羊群的少年,羊群都快跑到别人家的菜地里了,他还愣在原地。
这些人,都是于富城请来的演员。他这次来,就是要配合于富城演一场戏,一场能让警局放松警惕,也能让身后那些盯着他的眼睛放下戒心的戏。
车子在村子深处的一个仓库门口停下。这仓库是用石头和黄泥砌成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石头,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上着一把大铁锁,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刘卫东没有立马下车,而是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备用手机——这是他和于富城私下联系的专用机,没有卡,只靠蓝牙和特定设备连接,绝对不会被监听。
他快速敲下一行字:【我到了,你东西准备好了没?】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那边就回了过来:【好了,你现在进来吧!】
刘卫东收起手机,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故作警惕地扫视了一圈仓库四周,又特意走到窗边,假装往里窥探了一番,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大门前,轻轻敲了敲。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来,确认是刘卫东后,才猛地拉开了门。
而此时,在村子后山的密林里,老林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仓库的方向。他看到刘卫东走进仓库的那一刻,眉头突然紧锁,沉声对着对讲机说:“注意身后有人!”
他清楚地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刘卫东身后,贴着墙根走,手里还攥着一根铁棍,显然来者不善。
仓库里,刘卫东刚迈进门,就听到了对讲机里老林的声音。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当着门口那人的面,对着别在衣领上的对讲机回了句:“收到。”
门口的人正是于富城的手下,见刘卫东这副警惕的样子,咧嘴笑了笑,侧身让他进了仓库。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于富城正站在一堆盖着黑布的东西前,看到刘卫东进来,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扯开了那些黑布,琳琅满目的“道具”瞬间摆在了刘卫东眼前。
几张完整的雪豹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十几个玻璃罐子里,泡着各种动物的内脏,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还有些象牙、犀牛角之类的东西,随意地堆在角落里,闪着冰冷的光。
于富城拿起一张仿真的雪豹皮毛,在手里摩挲着,得意洋洋地对刘卫东说:“怎么样?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好的。要不是你那个养子的手下做事粗心,把两具会暴露组织的尸体抛到那种地方,我和老贾也不至于这样东躲西藏的。”
他嘴里的老贾,就是陈万贾,早上刚被刘卫东的人“抓”进了警局——当然,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刘卫东没接他的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模糊。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对于富城说:“别废话,人已经处理好了,趁警局那边调查的时间赶紧把钱转移到境外。”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吩咐自己的下属。
于富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刘卫东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冷笑一声,嘲讽似的对刘卫东说:“可以啊刘队,在警局当了十几年警察,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这话里带着浓浓的怨气。毕竟当初刘卫东刚来中国,人生地不熟,是他于富城带着人帮他打通了各路关节,才让他成功创建了那个地下黑色交易组织。要不是刘卫东后来混进了警局当卧底,为组织提供了无数重要信息,稳住了组织的根基,现在的组织老大,就该是他于富城,而不是刘卫东这个外来户。
刘卫东懒得跟他废话,这种口舌之争毫无意义。他把手中的烟扔到地上,用脚狠狠踩灭,火星溅起又很快熄灭。他抬眼瞥了一下仓库的窗户,正好看到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老林。他立刻用唇语,一字一顿地对于富城说:“该演戏了。”
于富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朝着旁边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而老林早在跟刘卫东说完话后就开始行动了。他带着队员悄悄摸下山,绕到仓库的窗户边,正打算透过窗户的缝隙看一下里面的情况,就看到刘卫东突然走到了窗户边。四目相对的瞬间,老林看到刘卫东的手臂上渗出了鲜血,脸色也苍白得很。
刘卫东的身体挡住了窗户,老林根本看不清仓库里的状况。他只当是刘卫东遇到了危险,心里一紧,以为可以行动了,立刻朝着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招呼着他们一起朝着仓库大门包抄过去。
“砰!”
老林猛地推开仓库的院门,手里的配枪高高举起,厉声大喊道:“警察!都不许动!”
他身后的队员也都冲了进来,手里的警棍握得紧紧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仓库里的一切。
仓库里的场景让队员们倒吸一口凉气。五六个大铁桶并排摆在地上,桶里装着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动物内脏,浑浊的液体里漂浮着血丝,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墙角还堆着几张雪豹和云豹的皮毛,那些皮毛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精心处理过的。血腥味和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仓库里,让人闻着就头晕。
刘卫东站在仓库的角落,脸色苍白,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看起来状态不佳。而他对面,站着一脸凶神恶煞的于富城,还有五个手持凶器的壮汉。
于富城看到冲进来的警察,脸色瞬间变了。他知道这戏得演逼真点,立刻抄起旁边的一把砍刀,对着身边的人歇斯底里地喊:“给我上!把警察打出去,咱们就能跑了!”
那几个壮汉都是于富城从组织里找的黑户,手里都拿着猎枪和砍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听到于富城的话,他们立刻红着眼睛,朝着警察扑了过来。
“小心!”周雷大喊一声,侧身躲开一个壮汉挥来的砍刀。他常年练散打,身手敏捷,反手一拳就打在了那壮汉的下巴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壮汉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另一个壮汉举着猎枪就要扣扳机,老林眼疾手快,对着仓库顶棚开了一枪。“砰!”枪声在密闭的仓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些壮汉瞬间愣住了,举着武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放下武器!抗拒抓捕罪加一等!”老林举着枪,目光如炬,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让那些本就心虚的壮汉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猎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紧接着,砍刀、铁棍也纷纷被扔在了地上。那些壮汉面面相觑,最后都乖乖地举起了手。
于富城见手下都不敢动了,气得脸色铁青。他咬着牙,转身就想从窗户翻出去逃跑。可他刚跑到窗边,周雷就眼疾手快地掏出了腰间的甩棍,猛地扔了出去。甩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正好砸在于富城的膝盖上。
“啊——!”于富城惨叫一声,膝盖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里的砍刀也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撞在铁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队员们一拥而上,把剩下的壮汉全都摁在了地上,反手铐住了他们的手腕。周雷走到于富城身边,蹲下身子,拿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他的双手。他拍了拍于富城的肩膀,冷声说道:“于富城,你涉嫌非法猎捕、杀害、运输、出售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现在正式逮捕你!”
于富城被压上警车的时候,青崖子的村民们都围了过来,挤在路边看热闹。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小声说:“早就知道于富城不是好人,天天往山里跑,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干这个伤天害理的勾当。”还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这些山里的生灵啊,都是有灵性的,就这么被他们糟践了,造孽啊。”
队员们随后在院子里展开了地毯式搜查。除了现场那些触目惊心的野生动物和制品,他们还在仓库的暗格里搜出了大量的捕猎工具,包括几十副锋利的捕兽夹、几把装满麻醉剂的麻醉枪,还有几箱尚未出手的动物内脏和皮毛。
经初步清点,光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制品就有二十多件,每一件都足以让于富城把牢底坐穿。
警车的鸣笛声在山村里回荡,于富城和他的手下被押着,垂头丧气地蜷缩在警车后座。
刘卫东的手臂用纱布暂时止住了血,但伤口有些深,皮肉翻卷着,看得人触目惊心,还是得去医院缝针。朝行暮开车过来接他,见他脸色苍白地靠在路边的树干上,连忙下车扶住他。
朝行暮不经意地开口说道:“刚把陈万贾送到警局,就带着队友过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处理好了,效率真高。”
被一起带过来的队友熊源也凑了过来,看着被押走的于富城,啧啧称奇道:“是啊,出警前还以为要打一场硬仗,得熬到后半夜呢,结果晚饭前就捉住人了,还是两个,这战绩够咱们吹一阵子的了。”
刘卫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瞥了眼自己手臂上被纱布包裹着的伤口,那是他刚才为了演得逼真,自己用碎玻璃划的。他淡淡地说道:“于富城比较难缠,不过幸好没谁受伤。”
“刘队不愧是副队长,以身入局,单枪匹马就闯进了虎穴,属实让我佩服!”熊源一脸敬佩地看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刘卫东没说话,只是抬头望向远处的后山。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知道,老林还在那里看着。这场戏,才刚刚演到一半。
……
到了医院,刘卫东被朝行暮半扶半搀地带进了急诊科。伤口是自己划的不假,可那股子皮肉撕裂的剧痛却半分没掺假,疼得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额发,连带着警服的肩章都濡湿了一片。
时向年刚查完房,白大褂的下摆还沾着消毒水的清冽气味,就被一个小跑过来的护士扯住了胳膊:“时医生,前台那边有名警察手臂被划伤了,看着伤得不轻,你快去处理一下!”
“警察”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瞬间在时向年的心湖里砸出了一圈涟漪。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朝行暮——难道凶手现身伤人了。心脏猛地一沉,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长腿迈得又急又稳,身后的护士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脚步,一路小跑着穿过人来人往的候诊区,目光急切地在人群里寻找。
刚冲到前台大厅,时向年的视线就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穿着藏青警服的熟悉身影。朝行暮正站在椅子旁,眉头紧锁地看着椅上的人,身上的警服笔挺,手臂完好无损。悬到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是重重地落回了原处。
椅上坐着的人是刘卫东。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紧咬着牙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蜷缩着,似乎稍微动一下,就能把那点残存的力气耗尽,眼看着就要疼晕过去。
时向年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刘卫东的手臂:“别动,我看看伤口。”伤口划得不浅,静脉被划破了,好在处理及时,用纱布紧紧压住了出血点,此刻出血量已经不大,但伤口边缘翻卷着,沾着些微的污物,必须立刻清创缝合。
“去清创室。”时向年话音刚落,刘卫东就挣扎着想起身,可腿一软,差点直接栽下去。旁边的熊源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半架着他往清创室走。
清创室的灯光亮得晃眼,时向年戴上无菌手套,先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伤口,冲净表面的血污,再用过氧化氢仔细擦拭,泡沫滋滋地冒出来,带着刺鼻的气味。最后,他拿起碘伏,从伤口中心向外周缓缓涂抹消毒,这一套动作下来,让本就疼得厉害的刘卫东倒抽了一口凉气。
清除坏死组织的时候,那股子钻心的疼几乎要把刘卫东的理智碾碎。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能注射一针吗啡就好了。可这里是医院,不是他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组织,再疼,也只能咬着牙硬扛。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灯光开始晃动,耳边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像是随时都会坠入黑暗。
就在刘卫东觉得自己快要疼昏过去的瞬间,胳膊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打了麻醉药后,尖锐的疼痛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意。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时向年正低着头,为他缝合伤口。细长的缝合线在指尖翻飞,动作利落而精准。
刘卫东看着时向年,越看发现他长得越像自己的养子——仇屹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