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60章 ...
-
“曾渡。”
白霄捏着铭牌,念出声时躺在补给站休息室床上的短发女人动了动手指。
“又不是她的名字,她怎么会有反应。”白霄疑惑地问低头忙碌的艾瑞赛尔,随即想到什么,笑道:“我记得曾渡,她和霍文斯共过事。”
操作台上躺着两只大雁尸体,艾瑞赛尔将其中一只身上的玫瑰荆棘暴力剥离,取出一支不明注射剂,小心注入大雁尸体。
“估计是仿生人基层程序。”艾瑞赛尔做完手上的工作,抬头笑说,“你得去问工程师。”
白霄丝毫不嫌弃,戴上隔离手套就拎起另一只身上还长着玫瑰花的大雁,嘀咕道:“看尸体新鲜程度,就像昨晚刚死的一样。”
大雁确实是昨晚死的,但现今人类都有一个共识:鸟类早在五年前就彻底销声匿迹,尚存湿地皆是成片小型玫瑰丛,无一幸免。
五年,玫瑰虫从寄生人类上学到了什么东西,让大雁“回来”了。
一种全新的……拟态。
那只剔除玫瑰注射过抗体的大雁没有反应,艾瑞赛尔将它扔进化学垃圾处理器,面无表情在水池旁洗手。
“它们似乎……在尝试修复生态系统。”白霄说。
他们找了个折中的,足够隐蔽的废弃补给站,不至于太过靠近一级污染区,离第一地下城又有一段距离,猩红玫瑰爬上休息室窗框,白霄这几天都在看着它发呆。
“哦?”艾瑞赛尔手上的动作顿住,关上水龙头,“你是这么认为的?”
老实说,她并不清楚白霄的底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帮助自己获取抗体投入私下实验,在此之前艾瑞赛尔对白霄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猜测。”白霄猝然发笑,“科学嘛,总得有假设。”
艾瑞赛尔眼神很暗,日光透进来,落在白霄褐色发丝上,像燃烧的焰。
“难道不是……”艾瑞赛尔眼神落在白霄放下的大雁尸体上,“自杀式袭击吗?”
正常人一般都会这么想,玫瑰虫在世人眼里是病毒,是入侵者,是将人类赶尽杀绝的屠夫,正常人不会觉得这东西是地球生态的一部分。
白霄显然不是这个“正常人”。
“也有可能。”这个时候白霄又开始插科打诨,“您说得有道理。”
艾瑞赛尔哼笑出声,转身拖着装有简易机械外骨骼的左腿像那个哨兵走去。
时涢独自蹲在荒无人烟的补给站公路旁,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处理因为地表玫瑰盛放而失控的鼻血。
左腕骨缠绕的戒指被水液洇湿,戒面漂亮的裂纹闪着水痕。
他本不打算停留,鼻血和低烧如影随形,就像初到地表时那样。时涢不觉得这是意识与身体成功同频就能解决的问题,在玫瑰虫密集区更加糟糕。
比他想得还要糟糕一点,奇异的玫瑰虫气味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时涢差点把早上吃的营养膏都吐出来。
他抬起头,越过玫瑰丛,望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地表再也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谁知道这副如此排斥玫瑰虫的身躯还能活多久,如果周锦绥将他送进天空城不仅仅是对一个实验结果的保留,如果他真的无法在充满玫瑰虫气息的地表生活……他可能,只能活在那片意识海。
不过时涢也不觉得自己就一定会死,但秦惕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万一有天烧傻了怎么办?
时涢微微叹气,觉得大概是被秦惕“未雨绸缪”的脑子传染了,净想些有的没的。
巨型三角塔建筑近在咫尺,高墙后的空间不断压缩,兀斯塔已经没有足够的缓冲区接纳幸存者,或许再过几个春秋,这里终将一片荒芜,广阔灰天再也容不下人类地标。
玫瑰虫这把火烧了快半个世纪,沦陷区房屋像巨兽,周边火焰烧灼过的土地在灰烬中蛰伏,等一个不被感染的春天。
秦惕从直升机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地钻进辛不言的副驾。
“少爷真拒绝了?”
“嗯。”秦惕系上安全带,“我们走的时候,他大概就不在地下城了。”
“总队让我先带你去医疗部拆外骨骼。”沉默半晌,辛不言启动车辆,看了眼后视镜里与郑开诚交谈的章闻野:“周小然……她是主动留在第一城的。”
当时周诗然向郑开诚主动请缨时辛不言刚好在旁边。“渡口”事件直接关联秦惕旧案,连同补给站事件一齐转告至“谋杀案”受害者家属,家属圈小得可怜,周奕的妹妹是六队队长,姜轸和顾澄没有亲属,章闻野甚至算不上顾澄的关联人员,姜轸男朋友还在总部。
四个人里,宋望昭同秦惕一样没有双亲也没有牵挂,唯一可以通知的人居然是秦惕自己,辛不言想想都发笑。
“我知道。”秦惕语气没什么波动,轻声问:“陈缘呢?我听说,那次采样任务之后他打算跟姜轸求婚。”
“是,姜轸死后,陈缘就从前线退下来了,现在在后勤部。”辛不言打着方向盘驶出停机坪,温声笑骂:“他当时还找我支招来着,我又没谈过哪知道怎么求婚。”
“嘶——”辛不言牙酸了一下,“我就说你也没那么不关心下属情感状况嘛。”
他们谁都没再深入谈论这个问题,谁也没办法去指责,辛不言只是觉得不太公平。
在玫瑰虫变种这个概念没正式提出来时,那个案件确实算得上谋杀,辛不言也是当事人甚至嫌疑人之一,恨意却集中在秦惕身上。
无法接受昔日信任的队长开枪杀害同僚,无法接受玫瑰虫吞噬认知,“恨”只是一个靶子,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对劲,但无法接受。
恨秦惕比恨虚无缥缈的命运要容易。
“不过话说回来,”回到熟悉的地方辛不言话越来越多,“你真放心少爷一个人在地表乱跑?”
戒面蓝光闪烁,秦惕没看,也没正面回答辛不言的问题,反而闲谈般开口:“我最近不在总部,之后大概会调去别处。”
辛不言猝然愣住。
“老郑他……”他欲言又止,搜肠刮肚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
秦惕不以为意,训练场哨声在耳边连绵不绝,他突然闭上眼,不想再听。
三角塔在视野中抖动,时涢狠狠打了个喷嚏。
终端从天空城系统弹出两条消息,一条是一张铭牌照片,工工整整刻着“曾渡”两个字,另一条是兀斯塔内城一个坐标,紧接着艾瑞赛尔的通讯请求打了过来。
“兀斯塔从一开始就是军事要地,不开放幸存者收容。”艾瑞赛尔声音很低,那边有很微弱的机械外骨骼活动声,“我记得周锦绥给你的权限很高,直接找入口警卫进行天空城项目认证。”
“曾渡是谁?”时涢淡声问。
“我很久没见的……老朋友。”艾瑞赛尔说,“她认识你,当年天空城项目进行到一半,她突然退出希尔塔提交了辞呈,一直住在兀斯塔。”
“……知道了。”
“老朋友”这个说法在艾瑞赛尔那里着实可疑,时涢不太信任她,如果真是什么老朋友,怎么可能非要自己一个陌生人去敲门。
天空城项目相关权限保密程度高得有些离谱,警卫认证身份后虽对时涢过于年轻的外貌产生疑虑,却还是不敢怠慢,看着那个青年走近城内,犹豫再三,违例向驻守巡逻队提前递交了今日人员出入名单。
天空城昼夜总是干净澄澈,飞鸟成群。时涢眯眼眺望地表将落未落的太阳,灰败废墟在地面凝聚成方堆,人类基地像鸽子笼,笼罩除猩红之外的一切生机。
时涢的视线总是困在车窗与城市废墟的道路上,困在女娲系统造就的地下城幻象里。
三角塔像人类在地表的伊甸园,有孩子,有教育,有地表拼死捍卫的文明,兀斯塔空间一再缩短,土地一退再退,镜花水月的光景不知道还能拥有多久。
太阳隐入废墟,玫瑰在枯萎。
时涢盯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三角塔看了很久,忽而想起来,他见过兀斯塔,在天空城,在卡德加那套观测系统里,玫瑰围剿人类基地,又在日落后凋谢。
地表常年盘旋巡查无人机,卡德加的系统连接少数民用巡航机,长久不息地俯瞰这片玫瑰地狱。
真是……荒谬。
坐标显示在一栋居民楼边缘,夜晚人类基地很热闹,即使是军事区域,也有不少灾难初期的原住民,时涢看过地图,特遣队总部离兀斯塔其实不算远,空间压缩后什么机密都是狗屁,他们得确保及时驰援人类基地。
离开天空城到现在,时涢唯一的适应方式就是类比,从相似性上一点点用天空城的事物将地表填满,兀斯塔陌生冷空气钻进肺腑,从三角塔背面吹向角落那座白色玫瑰丛雕塑,他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是玫瑰?
不断往下坠的,偏偏是玫瑰。
绵密的虚无感像一场小雨,时涢闭了闭眼,转身拐进另一条街道。
巡逻队离他不远,兀斯塔城内面孔就那么多,生人就那么几个,长时间在外游荡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更何况时涢的身份本就不正规,他连一个像样的身份编号都没有,只有一张填着假名的地下城ID卡。
入口警卫大概早就将自己往上报了,他没有休整的时间,在兀斯塔暂住都是问题。
只能去找这个曾渡,不管是谁,他需要有个落脚点。
……鸠占鹊巢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