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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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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映入眼帘,楚弥怔怔睁着眼,蔚蓝瞳孔亮得惊人。
“仿生人需要喝水吗?”白霄小声向艾瑞赛尔提问。
后者缓缓转过脸,看弱智一般将他上下扫视一番。
白霄默默闭上嘴。
“楚弥。”艾瑞赛尔叫她,“还记得我吗?”
面前仿生人闻声回头,受损数据库里没有这号人,更直白一点,她不记得任何人,只记得的工程师给她的指令。
去高的地方,去看这个世界,什么都不要问。
“抱歉。”楚弥摇头。
“不用道歉,亲爱的。”艾瑞赛尔往前走了一步,“可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
看到了火炉,灰天,大雁,还有……
楚弥眼中闪过一丝浓厚的疑虑,她张了张嘴,却蹙起眉。
像是语言系统发生冲突,更像有别的东西在阻止她开口。
“我不知道。”她说。
白霄抱臂靠在药品储物柜上,眼神从艾瑞赛尔身上移开,深深望进那片蔚蓝深海。
蓝得像天空城的海天。时涢想。
“您是这里的住户吗?”
时涢低头望着眼前的年轻女人,那双蓝眼睛像古老魔咒,一时半会儿移不开眼。
“是你?”
面前人好像认识他,这种感觉很让时涢排斥。所有人都认识他,都知道他,他的个人信息在希尔塔研究所甚至天空城被完全公开,就像他永远待在童年那间观察房间一样。
不得不承认,时涢对艾瑞赛尔在“渡口”复刻的那间隔离室并非毫无悸动,他习惯将自己拿给别人看,周锦绥,艾米亚·杜克,甚至俞煊和卡德加,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更多的话想说,有更多的事情想自己做,再也不想待在那间小小的隔离房间里。
时涢试探着开口:“您是……”
“曾渡。”她笑起来,太过年轻,太过生动,蓝眼睛微微弯曲,“先跟我进去,你在外面不安全。”
进去就安全了吗?
时涢抬眼望向眼前的独栋居住所,犹豫片刻,还是跟着曾渡进了楼。
他当然清楚艾瑞赛尔为什么要让他来见这个人,无非是从哪得知眼前这个人与天空城相关,或者曾经出自奥赛亚东被玫瑰淹没的希尔塔研究所总部,可事实要真是那样,希尔塔研究所现今想要总部资料想得牙痒痒,怎么可能查不到这号人。
他总觉得面前这个人年轻得不像话,时涢来地表的时间不算长,大致摸清楚地表科技树到底歪成了什么样,女娲系统与天空城系统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针对真正的感官,另一个完全服务于意识体。
W9酒吧门口那三个清洁机器人是天空城最基础的服务型号,仿生型多投入星级酒店之类地方,他记得秦惕当时的监察员就是仿生机器人,不过不清楚地表到底有没有类似情况。
曾渡可能早就死了,如果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仿生人,“她”的系统应该上过锁,权限高到希尔塔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活体资料在人类基地生活,近在咫尺又难以触及。
又或者,希尔塔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
屋内比时涢想象的要简洁,家具一应俱全,沙发不远处,阳台落地窗后兀斯塔寒冷又深不见底的夜亮着人类基地仅剩的微光。
“为什么帮我?”时涢问。
“我一直在等你。”曾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示意时涢过去,“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您为什么认识我?”
客厅内开着暖色光,打在时涢垂下的眼睫,此时此刻有种近乎脆弱的疲惫,他并没有因为难得的线索欣喜若狂,这些人留在地表的东西于他而言渐渐变成一个枯燥的解谜游戏,复生幸存者、变种,抑或是霍文斯想告诉他的所谓“高等生命论”,每一块碎片拼凑出的都是一个完蛋的世界。
他与地表的联系实在浅薄,即便置身其中,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在玫瑰虫影响下变化,也像一个旁观者。
弄清楚了,然后呢?他该去哪里?人类土地还能撑多久?
“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是你。”曾渡静静地望着他,“兀斯塔的安防系统已经标记了你的异常权限访问,最多二十分钟,巡逻队会挨家挨户排查。”
这句话彻底印证了时涢的想法。
眼前的“曾渡”只是一个拥有人类意识的“复制人”,这与天空城为意识量身定做所谓实体外貌区别不大,只不过现实灵活度远远不如数字世界,只能通过仿生系统维持信息运转。
自己于眼前这个曾渡而言,只是一个密钥。
时涢抬起头:“您想说什么?”
实际上他并不担心巡逻队,时涢有的是办法逃出兀斯塔,更何况“089样本”的身份就决定了他的价值。
多讽刺,他一边远离希尔塔,一边又利用样本身份逍遥法外。
“算了。”时涢兀自起身,“你跟我走,有什么话,去跟你的‘老朋友’说清楚。”
郑开诚将消息传至秦惕终端时,他刚整理好队伍准备跟巡逻队换班。
异常访问。
天空城保密人员。
这两个词在脑海中翻涌,最后轻飘飘融进昨晚分离前时涢几不可查的叹息里,难以明辨的情绪像触须般试探着黏住心脏,又在一声声闷响中旋上耳畔。
他知道郑开诚是什么意思。
也明白他要面对什么。
“小队长?”
队员的呼唤将他拉回兀斯塔夜风里,秦惕收起全息光屏,望了一眼西区住所,低声道:“你带队去交接。”
队员愣住,想说些别的,抬头瞥到队长冷硬的表情,又把话收了回去。
秦惕没跟过去,转身拨通了时涢的旧通讯号。
不一定拨得出去,但他总觉得,那枚戒指终端迟早会再次接入他的意识,或者回到时涢手指上。
“秦惕?”
脚步顿在原地,秦惕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清楚时涢在做什么,又为什么来兀斯塔,只能猜到对方与艾瑞赛尔或白霄仍有联系。
“你要跟我走吗?”时涢声音藏在戒指里,清晰无误地传进秦惕耳朵,在他耳中无异于诱哄。
“我……”
“回头。”
这头回得不太顺利,以秦惕的警觉性以往那道风袭过来前就该回身反制,但时涢的“回头”让他难得感知凝固。
时涢踹得又狠又准,对着秦惕没受过伤的右腿膝弯就是一脚。
跪地闷响引得离开不久的队伍拔枪返回,时涢已经像昨晚那样单手反压住秦惕双手,另一只手灵活抽出秦惕腰间配枪拨开安全栓。
“在想什么?”时涢在他耳边小声说,“昨晚就预演过了还没躲开。”
秦惕低声轻笑:“无耻。”
“说话有点难听,闭嘴。”时涢用枪口抵住秦惕侧颈,逼迫他抬头看着眼前的队友,“我要绑你了秦惕。”
都到这份上了居然还想听漂亮话,秦惕差点气笑了。
巡逻队已经举枪围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单膝跪压在秦惕腰背上的时涢,阴影顺带笼上秦惕,以及……他们身后那个女人。
“不许动!放下枪!”
副队即便见过不少大世面,也没碰到过胆大包天打劫特遣队的人,还知道擒贼先擒王,抓得挺准……不对。
“都别动。”时涢冷声瞥过后方围过来的支援,“给我辆车,还有足够的资源,出城就放人,不然……”
他用力将膝盖往前顶,不仅没松手,还将身前人手臂折得更加刁钻,秦惕适时溢出一声闷哼。
时涢提高音量,让随后赶来的支援队伍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这块地盘就得出个丑闻了。”
放人是不可能的,丑闻也不是时涢说没有就没有的,秦惕估计得丢一阵子脸,不过无所谓。
“小队长!”
副队拦住想要向前一步的人,目光沉沉地落在时涢那张过分稚嫩的脸上,又缓缓转向一言不发的秦惕,秦惕这才朝他微微点头。
他将视线投向两人身后的女人,侧头吩咐:“照他说的做。”
话落,植入式终端在加密频道内弹出一条高级消息。
副队脸色一沉,示意队伍压低枪口。
曾渡饶有兴致地看着副队脸色变化,时涢趁机将秦惕狠狠拽起来,枪口依然没松懈,一步步退至南区出口,他意识到什么,没再说话。
一直到上车踩下油门,车辆驶入黑夜,曾渡一言不发,反倒是秦惕开始哼哼:“我膝盖疼。”
时涢没理他,险些将油门踩到底。
“绑匪先生,”秦惕在后座直起身往前凑,“人质要死了。”
“你好烦。”时涢在天空城从来都遵守交通规则,本来开快车就心跳加速,后座还有个跟司机聊天的,时涢憋着一口气拐入城市废墟,放慢车速,“怎么个死法?”
秦惕笑了笑:“先别管什么死法,我们来对下口供,昨晚什么时候预演过‘绑架’了?”
确实没预演过,秦惕只是大半夜翻窗入室被屋主揍了一顿,跟今晚比不了,他被别的东西扰乱了注意力,时涢不过是用了点手段,通过上次给秦惕戒指加的天空城系统定位临时起意。
时涢有样学样,出声呛他:“那你也别管什么预演。”
“哦。”秦惕将脖子缩回去,从后视镜中捕捉到副驾一瞬不瞬观察他的蓝眼睛,“这位女士……也是你绑来的?”
“是……”
“曾渡。”她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靠上椅背不再去看秦惕,“你父亲的前同事。”
时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曾渡认识自己,认识周锦绥也不足为奇,但不可能第一眼就这么笃定周锦绥和秦惕的父子关系,更何况周锦绥对秦惕的存在知情度成谜,只可能是秦惕母亲和曾渡有过联系。
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秦惕没接话,既然这个曾渡认识自己,就没必要自我介绍。
他与周锦绥没那么熟,人情不用做到所谓生父的前同事头上。
时涢面无表情提车速,正欲专心开车,秦惕那张嘴又闲不住:“不是说出城就放人吗?再开我走不回去了。”
平时也没见秦惕话那么多,时涢叹了口气:“改主意了,找个地方准备撕票。”
兀斯塔戒严不是儿戏,那位与他交谈的队员可能收到了什么消息,这一切太过顺利,时涢早就起了疑心,秦惕这副心甘情愿的样子坐实了他的猜测。
车灯照出路边碎石,时涢昨晚问那个问题时没奢望秦惕能和盘托出,没想到对方坦白得很快。
当时秦惕没什么表情,轻描淡写地说出前往奥赛亚东的计划。
他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变种,甚至因此进入天空城,更没想到时涢出现后艾瑞赛尔的优先级会发生变化。
一边是被玫瑰封存的过时资料,另一边是玫瑰托举出的活体密码,那位没底线的女科学家明显更喜欢解密。
朝队友扣下扳机时秦惕就想过会彻底向希尔塔妥协,他没办法看着他们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艾瑞赛尔并非孤立无援,她逃亡途中能骗过警卫,找到辛不言顺便策划一场被挟持逃脱的戏码,足以证明希尔塔研究所高层不干净。
艾瑞赛尔抽的是他的血,做的也是针对性抗体试验,不过一直没有具体结果。
“所以她做抗体实验是为了尽量延缓感染,让你有足够的时间进奥赛亚东拿到资料。”时涢话说出口那一刻比预想的要平静,“这分明是送死。”
就算艾瑞赛尔真的做出成果,针对秦惕个人体质进一步延缓感染进程,那也不过是保证秦惕能触及奥赛亚东遗留资料的手段。
归根结底只是一次性燃料。
思绪回笼,时涢大概明白了今晚这一切为什么会这么容易。
想要资料的不止艾瑞赛尔,多一个抗体就多一种可能性,他是天空城项目核心,秦惕跟他走的目的不会单纯。
他甚至自暴自弃地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进奥赛亚东的人永远不会是秦惕一个。
秦惕还在笑:“去哪撕票?”
透过后视镜,时涢撞上一双弯弯的眼睛。
“……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