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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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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惕不想提可能长久的分别,他没接时涢的话,柔声反问:发烧了?”
时涢顿了顿,“嗯”了一声,随即补充道:“昨天半夜,低烧。”
半夜。
他一个人。
这个屋子温度不高,没有供暖。
“去医疗中心看过了吗?”
“没有。”时涢对秦惕这种事无巨细的询问有点无措,“吃过药了,没事。”
秦惕轻皱着眉站起来,两步跨过去,时涢没来得及抬头那只手就盖了上来。
“我现在跟你去,”秦惕语气强硬,说话时已经捞起时涢身后那件刚脱下来的外套,“脑子烧坏了怎么办。”
“……我看你才是脑子坏了。”时涢拉住他,“我不想去。”
僵持片刻,秦惕重新开口,语气中带上一丝连自己也没察觉的期待:“你想去看看‘渡口’活下来的人吗?”
“总队要是知道我们私下接触……”
“不管。”秦惕用临时权限刷开主城研究所大门,带着时涢大摇大摆走进去,还抬眼望了望监控,“严格来讲,我们从三周前的黄昏开始隔离,现在已经结束了。”
时涢鄙夷:“你多大?”
“二十四。”
“问你这个了吗?”
秦惕闭上嘴,回头想朝他笑。
唇角勾了一半僵在脸上原地立正。
“总队。”
时涢心跟着他的声音一起沉到谷底,他梗着脖子不敢动,转念一想郑开诚又不是他上司,坦然转了回去。
郑开诚眉头轻挑,偏头“啧”一声。
“我是真管不了你们两个。”他重重叹口气,看向时涢,“正好,跟我去签字,劳拉博士有话跟你说。”
劳拉博士就是那个希尔塔研究所新派的高级研究员,替白霄接手天空城项目。
该签的明明上周就签完了,时涢蹙眉眼神询问秦惕,秦惕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渡口”幸存者和玫瑰虫变种问题还需要希尔塔研究所跟进,转移感染体风险很大,主城研究所只能将希尔塔这尊大佛请到三楼,单独腾出一个办公区,四人在会议室落座,郑开诚向博士点头示意。
秦惕看了看郑开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要待在这里。
“你的意识与身体匹配度需要继续跟进,”劳拉博士笑着开口,望向时涢绷紧的脖子,“别紧张孩子,之前是我们考虑不周,天空城项目起先的确忽略了活跃意识与休眠实体的适应性,我和郑队商讨过方案,由他带领你进行同频训练。”
他的身体状况给了希尔塔研究所一个警示,如果总是着眼不可知的未来,文明分割是必然,天空城与地表的隔阂只会无限加深。
即便人类足够幸运,在某天打开玫瑰病毒的钥匙,新的隐患会在和平年代搅成漩涡,那时候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外来威胁。
“博士想让你跟着特遣队训练,希尔塔与军方从灾前就存在长期合作,会有专人跟进。”郑开诚对时涢印象其实很好,足够坚韧,足够聪慧,甚至在行动中展现出非同寻常的行动力,只是在情感方面有些冲动,跟秦惕犟得志同道合,但这并不是缺点,“这次想问问你的想法。”
在地表这几个月时涢跟特遣队纠缠不清,秦惕站在那里就是个大漏勺,他看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从小在天空城被安排惯了,突如其来的自我意志令他感到无措,原来从一个模糊的定义变成实质只需要几个月。
时涢却淡声婉拒:“抱歉,我暂时不打算留在任何地方,也没兴趣跟这具身体耗。”
劳拉和郑开诚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们当然知晓时涢是个什么样的人,劳拉很久之前就见过时涢,她曾经是天空城项目合作人之一,这个孩子出现在测试名单上时,霍文斯跟她一直反对。
周锦绥不肯透露隐情。
“你好好考虑,”劳拉何尝没有恻隐之心,这么多年“幼年意识体”这几个字一直刻在自己脑海里反复灼烧,“天空城在筹备局部重启。”
她将面前一份志愿者协议推了过去:“我们希望你能协助希尔塔进行意识稳定测试。”
劳拉博士的意思不言而喻,希尔塔研究所不再将他视作需要回收的样本,甚至亮出志愿者协议来告诉他,去留由他自己做决定。
希尔塔研究所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历经几代人才做出成果的火种项目,时涢从小就生活在天空城,是意识稳定测试最合适的人选。
“我不愿意。”时涢态度很坚决,他不想再掺和官方那点上不了台面的明争暗斗,“既然天空城还对外开放意识上传资格,你们大可去挑选合法志愿者,而不是在一个一心想离开天空城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我想,你们说的签字,我一个也签不了。”时涢笑着挺直上半身,“我只参与过‘渡口’调查,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至于之后会做什么,不牢费心。”
办公室内一时寂静非常,秦惕扬眉开口:“如果……你们谈完了的话,我们就去做别的事情了。”
“我带你们去。”劳拉暂时放弃把时涢列入正规队伍安置,“我也想跟时涢谈谈。”
劳拉站起身,郑开诚自觉退开。
“渡口”幸存者被希尔塔研究所接手,伯里斯赫然在列,一改往日嚣张模样,在隔离室里像个提线木偶。
看清楚那张脸时,时涢脚步顿住,身后的秦惕差点撞上他。
“您确认他们没有传染性?”时涢轻声问身旁的劳拉。
“检测结果为阳性,没有感染症状,也不具备传染性。”劳拉微微点头,透过审讯室玻璃严肃道:“近几天他们都没有进食行为,对任何事物没有反应,但身体机能却更加稳定,这不合常理。”
时涢若有所思,视线落在伯里斯脖颈伤疤处:“您认为,玫瑰虫对人体机能有延续作用?”
“没错,或许那位赵先生也是如此认为。”劳拉赞赏地莞尔一笑,“不过结果与理想差距过大,他们已经不算是生物学上的人类。”
“那是什么?”时涢隐约有些猜测,在专业人员面前不敢多说。
“不属于任何已知序列,”劳拉眉头紧锁,“可能是玫瑰虫创造出的……新生命。”
“我觉得……”时涢声音平淡,缓慢接话:“新生命不是‘他们’,有没有可能玫瑰虫不是什么病毒,本身就是一种生命?”
“哦?”劳拉扬起笑,鼓励他说下去,“为什么这么想?”
看她表情时涢就知道劳拉博士不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他试探着问:“您认识霍文斯教授吗?”
“认识。”
“他曾经让我在玫瑰虫理论研究方面查找神秘生物资料,”时涢回想着霍文斯给他论文的批注,“教授或许知道更多内情,可能涉及玫瑰虫生命形态的多样性。”
“他倒是会引导。”劳拉赞赏地点头,“霍文斯是第一个提出‘高等生命论’的研究员,这过于荒谬,没有人赞成,你觉得呢?”
她在认真探寻时涢的视界,好像觉得他看到的比科学理论更接近真相。
“高等生命……”时涢喃喃自语,望向玻璃后的伯里斯,“‘忒修斯之船悖论’。”
霍文斯教授暗示的方向一直是神秘生物演化,他们之间没有规律,多数只是传说,却以人的形态不断学习仿制,如果时涢思维没有脱轨,他想告诉他的应该是这个。
“渡口”幸存者与这个悖论并无不同,当一个人失去原有意识和生命力,由病毒取而代之,“人类”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定义“它”。
当忒修斯之船所有腐朽木板都被替换,它是否还代表曾经英勇无畏的赞歌?
“玫瑰虫将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大多数,接触感染源便会因此丧命,”劳拉朝他会心一笑,缓慢道:“另一类,是活下来的少数,抗体携带者和‘他们’。”
时涢有些诧异:“您是觉得,后者都是同一类?”
如果“抗体”只是一种不完全的取代,眼前这些幸存者不过是一种“过程”,那玫瑰病毒就不止是病毒这么简单。
以劳拉的资历,她能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必然有她的依据。
“你是周锦绥博士曾经力排众议,不惜模糊道德边界也要送进天空城的孩子,我想,奥赛亚东被玫瑰封存的旧资料,或许才是玫瑰虫真正的定义。”
时涢没接话,转身看了眼似乎在走神的秦惕。
回临时住所时已经很晚了,时涢冷得胸口打颤,秦惕非得从主城研究所送到这里。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时涢望着眼前空旷的街道,轻声问他。
“明天……”秦惕心不在焉地往前半步与时涢短暂并肩,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早上六点。”
“总部在兀斯塔?”
“嗯。”
暗自松了口气,时涢停下脚步抬头示意秦惕看前面的建筑:“我到了。”
“送你到门口。”
“秦惕,”时涢无奈放慢脚步,让秦惕再次跟上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嗯。”秦惕声音有点闷,“你说。”
在劳拉与郑开诚一唱一和说完那些话的瞬间,时涢其实犹豫过,可这一切与最初的计划背道而驰,劳拉口中所谓同频训练一旦开始,可支配的时间会大幅度减缩,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意识与身体的磨合上。
斟酌许久,时涢停下脚步:“你和艾瑞赛尔,到底在做什么?”
云州,污染区警戒哨所。
哨塔内值班哨兵刚点燃火炉,搓着手眺望无尽黑夜,唯有电力塔垂死挣扎的亮光在告诉他们同胞尚在。
云州陷入污染漩涡已久,巡逻队伍尖锐示警口哨声刺破长空。
“楚弥……”通讯频道内,战友虚弱的声音传入植入式终端,瞬间流淌到四肢百骸,“有大雁……别出来——”
呼叫声戛然而止,恐惧的余韵在炉火中炸开。
万物凋敝,玫瑰虫肆虐的地表怎么会有候鸟?
楚弥僵硬地拿起远视仪,黑点在混浊夜空扇动羽翅,像一颗颗坠落的漆黑陨石砸向唯一有人类气息的哨所。
她放下工具,一遍遍呼叫哨所,一次次无人回应。
抽屉里,冷藏管泛着寒意。
如果他们连抗体都来不及注射……又或者,给她的通讯是他们唯一争取来的时间。
楚弥咬咬牙,取出抗体先给自己扎了一针,抖着手打开保险箱权限锁,金属保险箱弹出一块银色铭牌,湛蓝眼底映出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有打开保险箱的权限,也不知道在送死前为什么要把这块铭牌戴在脖子上。
像一个很久之前就设置好,濒死时才会被出发的指令。
地表第一缕日光撕裂黑夜,防护服裹住的脚跨过哨所尸体,缓步停留在靠墙跪地的楚弥面前。
她身上没有玫瑰纹,只有身旁大雁尸体旁生过来的荆棘藤。玫瑰藤绕着她的手臂,将那层仿造皮肤绞出裂痕,露出一点冷硬金属。
全副武装的白色隔离服人员弯腰取下那块铭牌,拇指重重擦干上面干涸的暗红,熟悉的名字在微光中闪烁。
晨风吹起白色绒毛,更多羽毛被血液黏在地上,被肆意生长的玫瑰枝桠绞成一团。
玫瑰在晨曦下疯长、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