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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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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区医疗中心规模比蜂巢那个看起来要正规许多,郑开诚处理完感染体身份核对赶到,时涢进急救已经有一段时间。
红灯在白日也无比灼眼,辛不言只看了一眼,抱着脑袋紧紧盯住地板。
章闻野其实从“渡口”杀完活死人出来就很想问,如果是辛不言,如果是郑开诚,面对那样超出以往认知的事情会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但秦惕选择开枪。
“渡口”现在只剩残骨血水,尸体莫名腐蚀甚至消失,他亲手打出的子弹从腐肉中脱落滚入血水。
顾澄的死,其他三名队友的死,那些无处安放的恨再也落不到实处。
这种虚无比明确的恨还要折磨人。
他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一个让人类基地避免沦陷的选择,可他们不知道,只看到秦惕杀死昔日手足,杀死还会说话的人。
“渡口”内全是穷凶极恶之徒,这并没让章闻野好受哪怕一点。
“总队。”
章闻野求助般望向他,期望能从队长嘴里听到合理的解释,比如顾澄不是这么死的,安全局里那些活死人和他不一样,居住区感染源那两具尸体不是黎棠和黎安。
“另一个感染体是赵先生。”郑开诚遮掩不住眉间疲惫,他没提那对双生子,“秦惕人呢?”
“他……”
“总队。”秦惕从隔壁空病房出来,脖颈处挂着水珠,剧烈呕吐几乎抽干他所有力气和血色,“我接受审查,但能不能等他脱离……”
“秦惕,”郑开诚打断他,不再是上级的命令,而是补全给少年秦惕送秦姱遗物那天没说出口的话,“好好休息。”
即便历遍生死,郑开诚也无法面对一双双正在分崩离析的眼睛。
当年该跟他多说一句的。
好好休息,好好长大。
再多的郑开诚也说不出口,他没办法对着那个年纪的孩子说“节哀顺变”。
秦惕张了张口,胃部一阵翻涌,弯腰钻回病房里的卫生间,他吐不出什么东西,流水声盖过干呕,非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罢休。
这个时代感染死亡犹如家常便饭,没有不能接受也没有节哀顺变,他们同死者一样难以瞑目。
六队队长踩着军靴向郑开诚行礼,她看向目光呆滞的章闻野,很快又移开。
“总队,安全局在主城云梯和地下城入检口均已布署完成。”
周诗然目光落在手术红灯上,后面那句关于089的报告没说出口。
郑开诚点头离开,周诗然转身欲走,与病房出来那个憔悴人影撞个正着。
她从小在特遣队庇护下长大,秦惕搬进家属院那年和她差不多大,整天沉默寡言很少和人交流,她哥哥周奕比秦惕大两级,好几次学院表彰两兄妹都将秦惕挤在中间,从没有过交谈。
与秦惕唯一的联系只有那桩荒诞的谋杀案。
哥哥再也没出现在她梦里,周诗然说不上恨,她清楚那个裁决有多荒谬,也知道秦惕既然没有接受应有的刑罚,周奕的死就存在不合理之处。
她没有多看,冷漠地收回视线跟郑开诚离开。
红灯熄灭,秦惕麻木踏出半步,没来得及听到结果便彻底失去意识,章闻野眼疾手快跨过来捞住他,辛不言动了动,迎上出来通知的医护人员。
模拟光线拉出一条橙黄走廊,病房内窗帘紧闭,只有毫无温度的金色透过缝隙落在纯白地板。
意识模糊间,指节相触的那只手反握住他的,手指相缠,时涢骤然惊醒,紧攥住秦惕手指按响呼叫铃。
“你睡了好久。”时涢身上那件外套随着动作落在椅子上,露出一身病号服,知道秦惕想问什么,“我知道你要醒了,所以才坐在这里。”
张口就是撒谎,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秦惕眼神从头发一直游到时涢下巴,脸色还是那么差。
他紧了紧手指,时涢会意道:“一天半,感染源转移了,希尔塔重新派了一批人,过两天就到。”
医护人员检查后没有大碍,辛不言才从门口进来,时涢坐着没动。
“老秦,总队说……”
秦惕像少年时将郑开诚的安慰话语关在门外一样,闭眼别开头。
“你们两个本来是要接触隔离的,少爷昨晚刚醒就跟总队吵了一架,我没见老郑吃过这么大个瘪,医生进来连着少爷一起骂。”
辛不言没管他到底愿不愿意听,搬着另一把椅子往时涢旁边坐:“少爷给你传输的芯片内容几乎涵盖‘渡口’所有抗体和实验往来,技术组还在整理,总队说让你先休息,后续他会处理。”
“吵什么?”秦惕转回来问,“因为接触隔离?”
行动出纰漏,两个最大的嫌疑人非必要不接触是常规程序,时涢不清楚,但秦惕想不通郑开诚居然就这样纵容。
时涢躲开视线没说话。
“你是没看见,”辛不言接过话,“给老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辛不言的话一大半都是夸大其辞,不过郑开诚昨晚确实气得不轻,时涢并非特遣队的人,他们管不到他头上,咬准了这一点拒绝接触隔离。
“渡口”资料被销毁得干干净净,章闻野搜寻两日只剩那些与玫瑰一同生长在罐子里的器官可以证明赵先生的确在做违法实验,保险箱在玫瑰虫爆发时便自动销毁内部芯片,数据是时涢和秦惕带出来的,不管在此之前两人偷摸做了多少小动作也带出足够有力的证据,郑开诚那套官词时涢从小听到大,最清楚怎么噎他。
说到情绪激动处时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被动作带动着疼,因为之前滥用止痛剂只能硬抗,医护人员急得指着两个人就骂,郑开诚也没再说什么。
秦惕听得发笑,掀开被子就要起来,时涢伸手按住被角,眉头不自觉绞在一起。
“干什么?”时涢直勾勾看着他,大有秦惕敢说谎就再给他一针镇定剂的架势。
“我没事了,”秦惕安抚地拍他手背,时涢身上的温度还没降下来,“去上厕所。”
时涢这才收回手,压下的眉头却没放开。
他还在发烧,这次比以往都要难熬,刚刚动那几下头也跟着疼。
“你的病房在哪?”秦惕没急着进卫生间,“我麻烦医护人员给你挪过来。”
“呦,这就住上双人病房了?”辛不言出演调侃,“行了,上你的厕所去,我刚刚来的时候和医护人员交流过了,少爷之后睡你旁边那张。”
看着他进去,时涢蜷缩了一下身体,辛不言立马站起来轻手轻脚拉住他的胳膊小声问:“看到了?你去躺会儿,医生说肌肉拉伤不要长时间走动。”
时涢借着辛不言的力站起来,慢吞吞挪着步子。
他问:“你们上级那边会给他什么处分?”
不过几步的距离,辛不言带着他走:“老秦的事情有点复杂,又是功又是过的,再加上之前因为该死的玫瑰虫蒙冤,总队已经竭力向上层争取了,别担心。”
卫生间在进门处,秦惕没关严,实际上也不是真的要上厕所,只是给时涢一点空间。
他清楚从自己醒来后时涢一直坐在那里不是不想动,只是动不了,身体严重透支,又守他一整天,本身也是个病号,能好到哪里去。
秦惕垂眼盯着门把手,指节绷得死紧,心跳一下又一下快要砸穿咽喉,死亡对他来说早该是生活的一部分,有时候他会想凭什么,想问为什么,那些念头在烈日下疯长,那些选择排着长队跳到他头上,肆意嘲笑他的无能。
他应该放他走,却又卑劣地要独自挤进时涢的生活,直到每一寸骨骼都刻上同一个名字,哪怕逃不过循环的死亡诅咒,时涢也会记得他。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抓不住。
“陆静她妹妹怎么样?”
秦惕关上门转过来,自然地给时涢拉过被子。
“没什么大碍,只是……”辛不言声音低了些,坠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吓到了,她年龄太小也不爱说话,静姐在安全局陪着她。”
小小的陆温许是案发现场唯一的幸存者,赵先生为什么去找黎棠和黎安还是个谜。
“时涢。”秦惕叫他。
“嗯?”时涢像被触发程序一样想坐起来,“怎么了?”
秦惕及时伸手阻止:“别动。”
时涢没听,还是挣扎着坐起来。
“行了,你俩聊,”辛不言摸摸鼻子站起来,“我去问问章队老秦的审查进度。”
郑开诚也给他按着休息,不过辛不言闲不住,他不敢停下,只能围着章闻野帮忙,章闻野索性给他派了点跑起来的活,秦惕的调查资料基本先给他看了一遍。
等门锁发出一声轻响,秦惕才缓慢开口:“为什么说对不起?”
时涢没想过他会问这个,绷紧唇线没回答。
“因为你和艾瑞赛尔汇合后没有及时发现少了个赵先生,”秦惕声音不重,他本身情绪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没有及时向安全局通报,没有阻止……他们感染,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对吗?”
时涢觉得他很烦,拉起被子不想和他说话。
“你不能这样。”秦惕抓住他的手,“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愿意表达,一声不吭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很奇怪,明明想要放他走,口口声声说要尊重他的个人意愿,现在这个人完完整整站在眼前,秦惕又希望时涢能等等他,能再相信他一点。
“那你呢?”时涢没有否认秦惕罗列出来的想法,“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抗?”
两人在这方面不分伯仲,时涢自己心虚,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力度。
秦惕突然弯起眼睛,他低下肩,额头抵上那只因为发烧温度灼人的手,就着这个姿势靠在时涢腿上。
仿佛这样才有继续交谈的勇气。
“我回不去。”秦惕声音闷哑,“不管审查结果怎么样,我都回不去了。”
时涢低垂眼眸,另一只手抬起又放下,他毫不怀疑感染大楼里如果没人阻拦,秦惕真的会走过去。
“你想去哪?”时涢问。
秦惕静默许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转过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道:“六队队长是周奕的妹妹。”
话说得很突然,时涢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猜得出那个“周奕”是谁,秦惕只是在告诉他,自己哪也去不了,他的人生和特遣队绑在一起。
要赎的罪,要照顾的人,要找的真相,秦惕从没想过自己想去哪。
“你会走吗?”秦惕反问他。
字音刚溜走他就有点后悔,这句话比任何动作都要直白。
时涢愣了一瞬,克制住想抽回手躺下的冲动。
“我不想一靠近玫瑰虫就莫名其妙流鼻血,我得知道周锦绥在干什么,奥赛亚东留下了什么。”
秦惕收紧手指,闭上眼“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