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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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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秦惕直起身子,陆静朝他们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抱着陆温许和林景崇前后踏进来。
林景崇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没睡太好,身上的烟味很重。
秦惕站起来将两个椅子让给他们,时涢蜷起腿让他坐在病床上。
“温许怎么样?”时涢歪头问。
“好多了,她今早醒过来就说要来看你。”
陆静把妹妹放在椅子上,陆温许折腾着腿想去拉时涢的手,她干脆连人带椅子提起来往前送。
妹妹很少会对一个人有那么大的情感需求,至少在陆静记忆里陆温许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她看着握在一起的大小手,突然道:“我一直在想,她那么喜欢你,会不会因为她能感受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从在补给站遇见那一刻,陆静从没想过他们五个人还会这样聚在一起,说来神奇,萍水相逢一场,警惕,怀疑,互利,他们就这样结伴来到地下城,又因为那间小小的无名酒吧再也无法割舍。
“应该吧。”陆温许的手有点凉,时涢收拢手指,看向林景崇,“你这两天……”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林景崇对黎棠不一样,他没法去评价,谁也不好受。
“没事。”林景崇表面倒是豁达,也没提,“最近都在照顾温许,陆静忙得找不着影,也算是有了去处。”
“特遣队总部在地表吧,你们之后还留在地下城吗?”他问。
“留”这个字其实不准确,安身之所对于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他和陆静只隐隐知道时涢属于希尔塔研究所,或许来自天空城,过于逾越的消息对他们来说反而是种负担,谁也没能力知晓。
一直沉默的秦惕忽然开口:“温许在特遣队家属院能接受正常教育,对她来说会好一点。”
这也是陆静选择这条路的原因,她坐在秦惕那张空病床上张了张口,最终盯着妹妹的后脑勺勾起唇。
至于去处……时涢曾经在十六区那间罐头屋里想过这个问题,具体的却不是地点,只是一个人,一个现在还没勇气直视的人,他自身对人际关系淡漠,从小养成的习惯足以让他从个体抽离去审视一段关系。
越是温暖的环境这些念头就越容易脱口而出,时涢看得出秦惕离开“渡口”后对他的回避,他不擅长处理这种关系,俞煊失联前那句未竟的话语他至今也摸不明白。
陆温许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时涢疑惑挑眉,小女孩弯着嘴角越握越紧。
十六区夜晚没有蜂巢冷,女娲系统即使进入节能模式病房里也有低供暖。
连日发烧太过耗费心神,时涢半夜出了一身冷汗,他调出全息光屏查看时间,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身后隐约的水声敲打着他的神经,时涢似有所感,转过身发现秦惕不在病床上。
他们不是没有这样相处过,几次进医疗中心住院他身边几乎都守着一个秦惕,没有半夜惊醒过。
那支特效药原剂效果实在惊人,翻个身都在疼,他没管从四肢涌向心脏的疼,咬牙掀开被子下床。
病房里的独立卫生间没有开灯,时涢打开终端光骨骼越过空病床,扶住墙壁借力往前走。
理智上他不该过去,可他放不下。
“秦惕?”
蓝光照出卫生间内熟悉的人影,秦惕关掉水龙头,嗓音低哑着回应:“吵醒你了?”
时涢心头发紧,下意识摇头,又想起光源昏暗秦惕看不见:“没有,我自己醒的。”
“回去吧,还早。”
对方说着就要出来,时涢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秦惕疑惑抬头,“你要上厕所?”
“不是。”
“那怎么还站着?”秦惕似乎才想起来问题所在,“疼得睡不着?”
人在经历巨大创伤后会对周围环境格外疏离,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能照着曾经的生活循环日复一日往前走,在既定轨道上不断绕回原处,时涢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回答,秦惕反而想后退。
时涢往前一步,距离顷刻间拉近,他伸出手,光骨骼在镜子里画过一道弧线,定格在秦惕后背。
那双手搂得很紧,明明主人疼得发抖。
“很难受吗?”秦惕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缓慢搭上背脊,时涢因为发烧身上渡着一层热气,“这样会好点?”
“你别说话了。”
时涢更加用力将他按向自己,秦惕崩成一条直线的理智猝不及防松懈,刚用凉水压下去的情绪骤然决堤。
他终于肯低下头,湿意浸透时涢肩膀布料,滚烫,又带着夜的凉意,深深烙在那片皮肤上。
“你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要哪样?”时涢仰着头盯住天花板,“等第二天醒了再来厕所接你吗?”
“……可以。”
“可以个屁。”
顾及他的身体,秦惕不敢用力,只虚虚靠在他身上,时涢却觉得秦惕重得他快接不住,卫生间空间狭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已经占了大半。
“回去躺着。”秦惕轻轻放开他,顺便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
“我睡不着。”时涢收回手。
“那怎么办?”
时涢思索半晌,凌晨哪也去不了,走几步就疼得厉害,估计得躺好一阵。
“回去吧。”时涢拉住秦惕胳膊,意思很明显,不想让他一个人待着,“我走不动。”
他挪得很慢,秦惕干脆把他扶到自己病床上。
“我床在那边。”时涢没坐,示意秦惕再扶一把。
“这张床离卫生间近,我又不用住院。”秦惕绕过去把椅子搬过来,“要开灯吗?”
时涢摇摇头躺坐在床上。
“那你住两晚干嘛。”
秦惕哼笑:“陪护。”
“总队给了我一个份档案。”秦惕说着已经打开终端权限,昏暗房间里亮起一小块全息光屏,“是我母亲当年调查‘渡口’的细节。”
时涢诧异:“他肯给你看了?”
按理说秦惕还在审查期,接触内部档案并不合规。
“辛不言交给我的时候加了条件。”秦惕不紧不慢地打开文件,“赵先生灾前是欧洲人,遗留资料很多都是旧文明时代的语言,机翻工作量大,总队说让我帮忙。”
听着就扯淡,分明就是郑开诚想给那份隐瞒许久的档案拉不下脸,也能给秦惕做点事省得他闲不下来乱想。
“哦。”时涢对秦惕的语言系统有点印象,刚到地下城他就跟那个外国男人唧唧歪歪说自己是他弟弟,“你之前是这个专业的?”
“不是。”秦惕声音很低,在夜色里像在诉说什么秘密,“我母亲有个战友,从欧洲来的——现在那里应该大半都是玫瑰田,他不知道看上我哪里,非得拉着我啃他的母语。”
大胡子男人豪爽得让秦惕害怕,搞了一堆德语教材往秦惕卧室塞,身高还没到他腰就拉着秦惕给他尝酒,说是尝,实际上倒了一大杯,杯子能有小秦惕脑袋高,秦姱难得回家一趟就看着儿子睡了一整天,事后她揪着老战友的胡子从屋内骂到屋外,秦惕被吵醒的时男人还捂着胳膊跟他求救。
“那你是不是酒量很差?”时涢好奇问。
“很差。”秦惕对自己有深刻认知,“只是后来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在地表每一次分别的下次见都无比奢侈,离别是玫瑰灾变后所有人都要直面的人生课题。
“艾瑞赛尔跟我说了一些关于赵先生的事。”时涢没急着看那个文件,转而说起他离开十六区那晚的事情,“他曾经是希尔塔在奥赛亚东总部的合作商。”
秦惕放下手,身体微微往前倾。
为了稳住时涢拖延时间,那晚艾瑞赛尔几乎将“合伙人”的秘密翻得底朝天,赵先生是当年奥赛亚东希尔塔研究所总部的合作商之一,前往参与一个秘密项目时被玫瑰虫感染差点死在希尔塔门口。
脖后那道扭曲的伤疤大概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知道他感染过。”秦惕说,“那种疤痕是藤蔓从骨头上长出来造成的。”
他只是不清楚这种程度的感染下赵先生为什么还能活下来。
“当时艾瑞赛尔说她还在希尔塔,亲眼看着周锦绥把他送上实验台。”
赵先生康复后就离开了希尔塔研究所,艾瑞赛尔进入天空城之前在兀斯塔人类基地缓冲区见过他,那时候他大概是穷途末路,看到个人就想拉入伙。
实验室位于兀斯塔人类基地边缘,规模与希尔塔比不了,成排的培养舱内装的不再是简单的玫瑰虫毒株,而是活生生的,一模一样的人,只有少部分在玫瑰缠绕下保有自我意识,更多的是已经深度感染但不知为何并没有腐烂的尸体,赵先生说,这是与他一样的人们。
那时还没有催化剂,赵先生看中艾瑞赛尔能进入天空城接触意识火种库里的核心项目,但没想过赵先生能搞出初始催化剂,还搞砸了一切,特遣队和希尔塔都盯上了那里。
秦惕说他母亲当年调查兀斯塔外围非法实验室时救出了黎棠和黎安,时涢只以为他们本就是双生子,现在看来他们是克隆体或者复制体,不是自然双胞胎。
“我之前想过,为什么母亲要把幸存者带回来,为什么只有黎棠和黎安。”秦惕将从“渡口”带出来的受害者名单调出来,“赵先生那里有份一模一样的名单,只是特遣队官方只有代号,那份却登记了名字。”
时涢凑上去扫过一眼,黎安的名字在最上面,没有黎棠。
“这会不会是假的?”时涢抬手翻到下一页,自问自答道:“也不全是,黎安和棠姐可能是一个整体,‘黎安’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庞大克隆体的代号,后面的名字是为了迷惑看到他的人,比如——”
时涢抬起头:“你,和特遣队。”
“所以秦阿姨不是只带回黎安和棠姐,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活了下来。”
克隆体寿命本就是科技难题,侧面映射赵先生对“生命”的执着,他制造出他们,又让其与玫瑰虫病毒共生缠绕。
“真是个老不死的。”秦惕和他对视一眼,突然想到什么,“所以周锦绥的秘密项目就是你,是艾瑞赛尔说的……”
“进化。”时涢手指发软,腹部那道已经愈合的刀伤此时存在感极强,“或者说一种除抗体外新的可能性,赵先生是受益者,他的实验室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模仿秀。”
“那你怎么想?”
时涢抬起头,说了那么多嗓子有点冒烟,他还没动作,秦惕已经将水递了过来。
“跟你一样。”
内部文件禁止外传,连秦惕终端里那一份也会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销毁,只是一份名单时涢就将来龙去脉整理清楚,也省去看其他档案的时间。
“还有江溱。”秦惕双眼放空,全息屏微光在他眼底闪动,“如果这个真的是我母亲的曾用名,档案里应该有记载,这份没有标注。”
郑开诚和秦姱本人都在瞒他。
时涢放下空水杯,靠在床头淡淡望着他。
地表季节轮转,地下城凌晨越来越冷,单薄病号服不足以御寒,秦惕过了今晚就能出院,早早换了便服,他站起来从床尾护栏处拿起那件外套递给时涢。
“还是睡不着吗?”
接过外套,时涢把它放在腿上:“你不也睡不着。”
“你是病号。”
“你是半个病号。”
秦惕收起全息光屏:“我不睡你也不睡?”
时涢:“对。”
僵持许久,秦惕败下阵来,时涢刚刚那副样子明显是疼醒的,他将外套展开搭在被子上。
“天亮之前我哪也不去。”秦惕将外套和被子抓在一起往上拉,“睡觉。”
冷风灌进被窝,时涢自动躺下往里钻,秦惕顺势帮他盖好被子,他及时伸手挡住被子阻止秦惕连他脸也一起盖上。
病床本身是秦惕的,时涢翻身对着他闭上眼,除了消毒水还弥漫着一层属于秦惕的冷冽气息:“那你也早点睡。”
这一闭就没再睁开。
黑夜中,那些时涢给予的无所适从叫嚣着要逃出来,秦惕单手撑着脸没动,绵长心悸贴着鼓动脉搏,随着呼吸声愈发肆无忌惮。
他最终将视线落在自己那件外套上,久久没有挪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