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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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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越界了吗?”
这个问题秦惕从接过特遣队那枚不死鸟徽章,周锦绥葬身奥赛亚东时就无数次问过自己。
你知道你越界了吗?
你知道那片玫瑰废墟里会再次绽放什么吗?
直到这句话出自时涢之口,从那个置身事外的青年嘴里问出来,丝丝缕缕的茫然缠绕鼓动心脏,密不透风,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我母亲没有遗体,兀斯塔烈士陵园里只立了衣冠冢。”秦惕没回答,“这话说起来是个悖论,地表那么多高度感染尸体,没有一具能被妥善安葬。”
那片沦陷区爬满玫瑰,荆棘藤嵌入冰冷墓碑,绞碎一笔一划,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
郑开诚将秦姱那枚不死鸟徽章放到他的右手,他另一只手还拿着学院课本,沉默着关上门,始终没抬头,将郑开诚未出口的话彻底锁在门外。
他与母亲聚少离多,感情基础却并不浅薄,所以时间和距离算不了什么,他一直想不通,那个神秘的混蛋父亲怎么能轻易将爱人置之事外,在奥赛亚东作茧自缚。
徽章在地表月光下银辉闪烁,在少年秦惕眼底碎成灰烬,再重燃烈火。
周锦绥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个构建天空城火种项目的伟大研究员,那双眼睛出现在特遣队加密资料库里,黑白大头照宣告着研究员死讯,秦惕终于知道自己的另一半灵魂落在哪里。
特遣队半月搜寻无果,那片玫瑰开得太快了,奥赛亚东很快沦为猩红狂欢地,污染级呈指数上升,没有幸存者,也没有研究资料走出来。
郑开诚有意隔离秦姱信息,即便秦惕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依然触及不到分毫。
他太像周锦绥了,像挥之不去的诅咒。
身体一朝一夕抽条生长,希尔塔研究所从沦陷总部得不到研究资料,那些目光逐渐悬至与核心研究人员相貌相似的秦惕头顶,队内定期体检、玫瑰虫感染排查都要经希尔塔之手,他逃不过这个轮回。
连辛不言都察觉到希尔塔研究所对秦惕的特殊目光,每次体检完都在那间休息室将希尔塔骂得狗血淋头。
那个混账爹遭的孽凭什么让秦惕来还。
辛不言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秦惕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采完血的手臂,拍着辛不言肩膀往训练场走。
在体制保护下,郑开诚替他先一步隔绝如狼似虎的窥视,却让不死鸟火焰愈烧愈烈。
秦姱与周锦绥加密的通讯和那个意味不明问号的账户,在秦惕心头萦绕,织就密网,将他困在那片无名烈士园,困在从未踏入过的奥赛亚东。
秦惕第一次听到089号样本时,艾瑞赛尔被他拷在废弃防盗门上。
这栋楼在几年前爆发过感染,人为清理后因为离人类活动地过远一直搁置,艾瑞赛尔私自动用原始病毒株致使同事感染死亡,携带新抗体潜逃。
命案不在特遣队管理范围内,但抗体失窃在。
耳边执勤记录仪依然在运作,艾瑞赛尔腾空踹出的那一脚他没躲,顺势砸在门框,记录仪视野一片黑暗。
艾瑞赛尔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她单手被拷,躲不过被捕的命运。
但那位年轻特遣队员并未急着起身,他面朝地面,压着镜头抽手解开摄像耳机,反手旋过腰间手枪。
枪托砸向仪器背面,另一头的队友在叫他的名字。
秦惕转身靠在墙角,私自关闭通讯,放下那把枪。
他摘下面罩,艾瑞赛尔如他所愿,在逃命之余说了第一句话:
“你和他长得真像。”
昏暗光线里,秦惕抬眼哼笑。
他从艾瑞赛尔口中得知编号为089的意识样本是天空城核心项目之一,作为回报,在队友强攻之前,他解开手铐站在原地。
确认艾瑞赛尔跳出大楼,他瘫坐在地,拔出左肩带有艾瑞赛尔指纹的窗玻璃块。
锋利边缘嵌进掌心,脚步声传入耳畔,队友蹲下身确认他的状态,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他从没想过玫瑰虫异变会发生在这个队友身上。
第一枪击毙的是死而复生的顾澄。
第二枪,就是掐着他脖子的宋望昭。
第三枪是扑上来的周奕。
第四枪是玫瑰枝叶爬出眼眶的姜轸。
那双将他从废弃大楼拉起的手逐渐失力,秦惕还是想不起来当时是什么心情,只觉得那双手从没移开,紧紧箍着他的喉咙,每分每秒都在质问他。
你在干什么。
你越界了。
“辛不言在庭审前威胁艾瑞赛尔交出天空城深渊密钥,那其实是我利用他传递信号。”
“你告诉艾瑞赛尔,你能进入天空城,你对她来说价值远超想象。”时涢接过他的话,“然后呢?她让你做什么?”
“她让我带你走。”秦惕哑声回答,“单方面要求,我没打算同意。”
头发半干,冷气在眼角盘旋,时涢去够桌上毛巾的动作顿住,他忽然低声笑起来:“所以你没想到我会主动撞上枪口。”
在天空城,时涢主动在创世研究所走廊威胁秦惕带他离开天空城。
真是……荒谬。
但还有一个问题。
时涢拿过毛巾,没急着擦头发:“你上级追踪的那批血清怎么回事?除了你还有一个?”
“对。”秦惕从回忆中猝然抽离,“那批血清我没听艾瑞赛尔提起过,问不出来。”
所以内鬼是真的。
时涢最开始怀疑的对象又重新站回眼前,疑点重重,连与艾瑞赛尔私联的秦惕都没拿到什么证据。
“我之前问你,是不是不想回特遣队。”时涢没再接着问,看向秦惕的手,右手食指处的戒指再也没闪烁过,“之后呢?你要去哪?”
这双手趟过血河,或许再也拿不起那枚沉甸甸的不死鸟徽章。
“我不知道。”秦惕说,“你呢?”
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那里。很多人都说秦惕继承了母亲的遗志,幼时秦姱常对他说“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会做什么,妈妈永远在这里,你要好好长大”,母亲牺牲那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也不知道有没有留给他什么话,更别提什么继承。
时涢站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指尖相触,时涢收回手:“我不会永远留在‘渡口’。”
他从小生活在天空城,表达习惯受创世研究所影响,连学业都被长辈刻意引导,时涢不知道哪一步是自己迈出来的,地表每一个角落都让他无所适从。
秦惕抬起头。
“你说过我们是搭档。”
时涢也想知道周锦绥究竟留下了什么,自己又是什么。
秦惕没有回头路,他也没有。
天空城陷入沉睡,希尔塔研究所回收迫在眉睫,时涢从来没有归处。
也许他真的可以有一个“以后”。
和……
就算这个“以后”死无葬身之地,在连死亡尊严都要剥夺的地表,还有什么比真相重要。
“辛不言在缓冲区提过你让他去销毁你住所的资料,那是你调查天空城的东西吗?”
秦惕没想过时涢连这个也记得,眼底笑意渐浓,凉水入喉,他“嗯”了一声。
时涢拿着毛巾往头上糊了一把:“几点了?”
“困了?”秦惕掉出全息光屏,“快三点了。”
“早点休息。”时涢居高临下,视线落在秦惕还未合上的双唇,又很快移开,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是错觉,“你明早还要去医疗中心检查。”
“嗯。”
秦惕站了起来,往前几步将水杯放在桌面。
机械外骨骼被体温熨热,紧贴皮肤,随着他走动的动作来回移动。
他依然不习惯,撑住桌子缓了缓。
时涢将毛巾随意搭在椅背,手臂穿过他的胳膊:“你们特遣队的传统是自残?”
他扶着秦惕往门口走,身边人肩膀发抖。
“你笑什么?”时涢皱眉,将人送到门口立着的那副拐杖旁边松开手。
秦惕嘴角还没压下去,没急着去够拐杖。
他转身同时微微低下肩。
他们其实有过很多肢体接触。
威胁、扶持、救助,却没有一次是这样。
一个完完整整,纯粹的拥抱。
腰间手臂箍得很紧,紧到时涢觉得秦惕在抖,呼吸透过布料渡上左肩皮肤,热意漫上脖颈。
“对不起。”秦惕声音低得像祈祷,声音因为姿势尤为沉闷,“你别难过了。”
时涢闭上眼,脑袋抵上面前的肩膀。
他遵从内心,手掌搭上秦惕后背,有力的心脏持续跳动,随着体温传至骨骼。
两周里,他和秦惕几乎被医疗中心的消毒水腌入味,但秦惕身上有很好闻的气味,在近距离接触中无限放大。
像雪,像雪下松枝。
“你好重。”时涢眉梢微动,“别把我当拐杖,你的交通工具在旁边。”
秦惕轻笑一声,放开他直起身,捞过“交通工具”开门。
“头发吹干再睡。”他拐了出去,看着门内的人,“明早,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时涢扬唇一笑:“明天见。”
两枚戒指蓝光闪动,隐入地下城寒意蚀骨的夜色。
秦惕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鼻间还残存时涢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拇指擦过食指指节的戒指。
裂纹蓝光轻闪,他低头喃喃:“明天见。”
事实证明十六区隔音真的很差,时涢靠在门上,一门之隔,耳边是秦惕轻声回应。
他缓慢眨眼,延迟热意汹涌而来。
对门锁芯微动,辛不言睡眼惺忪打开门:“老秦?这么晚了你站这干嘛?梦游呢?”
秦惕没回应,侧头打发他:“这么晚了你起来干嘛?”
辛不言拧眉:“我尿尿啊。”
“等等。”他猛然反应过来,没等他再次询问,秦惕已经几步打开自己的房门钻了进去,“你怎么凌晨从少爷房间出来?”
回应他的是秦惕紧闭的房门。
“见鬼了。”辛不言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