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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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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夜晚总是缺少人情味,即便站在安全局温暖的室内,秦惕也会觉得冷。
通讯来得快去得也快,戒指蓝光熄灭,他久久没有回神,郑开诚连喊两声。
秦惕转身,左边宽松裤腿勾勒出一段坚硬轮廓。
郑开诚视线下移,落在那个辅助机械骨轮廓上。
在医疗中心一周后那条腿就装上了轻便机械外骨骼,但伤及筋脉,本身恢复得慢,就算有外部承重支撑,心理上秦惕依然会避免用力。
“时涢说他发现了点东西,需要那段‘走火’指令音频确认。”秦惕如实汇报,将重心放在右脚,按住椅背跳回椅子,“我怕艾瑞赛尔对时涢的执念升级,他要是出事希尔塔上下又要因此发难。”
要说没阴影是假的,任谁身上开了个洞都得嚎一阵子。
郑开诚看着秦惕出生,从一个皱巴巴的小孩长得快有门框高,他站起来郑开诚就知道要迈哪条腿:“你不想他继续参与?”
指向模糊,不知说在说艾瑞赛尔追捕的事还是“渡口”调查。
或许两者都有。
“不是不想。”秦惕沉吟片刻,郑开诚眼角明显的细纹像丝线牵引他的视线,“‘渡口’太危险了,他总得有防身的东西。”
话说的中规中矩,却也不无道理,时涢本不必卷入这件事,郑开诚既然默许,就得先保障这个特殊外援的人身安全。
迟疑半晌,郑开诚没立刻应允,忽而问:“你跟他坦白到什么程度了?”
“他知道我对‘渡口’的调查。”秦惕平静回应,心思跟着冷空气游回十六区,“不过很多都是他先猜出来的。”
秦惕没给太多信息,时涢疑心很重,尤其是对他,基本动动脑就能戳自己心窝上,根本不需要他提示。
郑开诚眉头一跳:“猜?”
权衡片刻,郑开诚再次开口:“我知道了,音频发你终端。”
得到允诺,秦惕站起身打算离开。
“不过……”
秦惕捞拐杖的动作顿住,手指攥紧金属圆棍。
“你确定只是怕希尔塔发难?”郑开诚语气调侃,表情在灯光下晦暗不明。
秦惕被这句话烫得胸口发堵,一路烧到语言系统,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行了。”郑开诚了然,挥手让人离开,“你自己也小心点。”
中指戒指蓝光微闪,时涢缓慢眨眼,那盏路灯又长久地亮起来。
‘走火’音频比秦惕先到十六区,后者总不能顺着信号回来。
他抬手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凉意刺激下头脑愈发清醒。
怎么会这么巧。
今晚之前那个窃听器从没监听到什么有用信息,更别提出现这么明显的信号干扰,偏偏他与秦惕在“渡口”露面后就让他发现异常。
指尖发冷,时涢面无表情点开监听界面,继续接上后续音频
辛不言接上女队员的话,说“当然要跟我们一起”,之后就在絮絮叨叨吹牛,没提那个“计划照常”到底是什么。
似乎没听到那四个字。
窃听器是自己的,顶天也只有修理店老钟知道。
可今晚他发现,不止。
这是说给谁听的?
想告诉他什么?
他突然没勇气点开那段“走火”音频,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挣扎间,时涢翘首以盼的门铃终于响了起来。
打开门,时涢沐浴后的湿意扑在秦惕周围,他怔愣一瞬,开口问:“怎么了?脸色很差。”
时涢舌尖碰了下干燥的唇,随口扯谎:“可能头发没干着凉了。”
秦惕没追问,将拐杖立在墙壁周围,在机械骨辅助下走进屋,沉默拉过屋里唯一的椅子,时涢出声制止:“你腿受伤了,坐床上。”
时涢轻声关上门。
全息光屏中央还悬在原地,频响曲线再次平息,秦惕表情未变。
什么都看不出来。
时涢面对面坐在椅子上,问:“你觉得呢?”
“语境不确定,有前后音频吗?”
秦惕没轻易下结论,询问起上下关联。
“你不想问窃听器是什么时候放的吗。”时涢猜到秦惕有所察觉,他不信秦惕那早在老鼠洞口的停顿是幻觉,此时脱口而出更接近挑衅,“就这么相信我?”
时涢这间屋子有些拥挤,一张床,一张靠在窗边的长桌,还有那把椅子抱团取暖,沉默在狭小空间无所遁形。
“你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身上烟味很重,第二天收你烟的时候烟盒捏得发皱,你之前紧张手上动作很小,越要隐瞒什么越平静。”
时涢时常觉得秦惕除却命令的话语很能安抚人心。
就像现在,字句从他唇边连成片飘出来,穿过耳朵,振动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额头潮湿冷意在沐浴露干净清香里逐渐消融,让他觉得对方不是剖析那晚过于刻意的伪装,而是在告诉他:
你在我眼里坦坦荡荡,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可事实截然相反,单向信任是一回事,秦惕惯会隐瞒。
“那个黏土窃听器我用过,老钟很早之前研究出来的东西。”秦惕目光在时涢修长指节流连,最终攀上耳后乌黑湿发,“你把它放在老鼠洞口那堆碎石里,藏得很好。”
他目光过于直白,比天空城研究所的监控还要透析人心,时涢忍不住别开脸,许久才开口:“我有中介费吗?”
轻得像叹息,尘埃触碰秦惕发烫的指尖。
“虽然打了折,但也挺贵的,我没同意拿这个当中转站。”时涢转回来,两人距离不远不近,足够他看清秦惕所有面部细微变化,“这是我们的新暗号吗?内鬼先生。”
归零曲线静静淌过全息屏中央,那片共享权限的双向透明屏幕后,秦惕眼睫微动。
今晚在“渡口”,时涢听秦惕亲口承认他与老钟早已相识,那些从未特别留意过的细节在那个嘈杂酒馆一个接一个跳到时涢眼前。
与艾瑞赛尔交换信息那晚,楼外枪声太过突兀,几乎在“进化”猜想话落的瞬间发生暴动,时涢当时来不及反应,视野中只剩秦惕被鲜血染红的左腿,如果不是有内应,一栋屏蔽信号的大楼里,没有人清楚正在发生什么,更别提打断时机如此精妙。
艾瑞赛尔逃离前那句“一石二鸟”,明摆着她也没料到会有暴乱。
秦惕进入“渡口”前那句“听我终端信号”,即便章闻野再情绪上头感知迟顿,旧日战友默契下,频道内第四人辛不言也能接收到暗号,顺藤摸瓜推导出他与郑开诚早早涉及“渡口”泥潭,再顺秦惕无形的安排叫支援制造混乱。
“你把所有人当枪使,包括郑开诚和辛不言。”时涢语气平淡,吐出最后一句时,那颗心脏安静跳动的频率顺着血液震动双唇:“还有我,我从一开始就是你安抚三方的工具,对吗?”
一石不止二鸟。
赵先生出面辩护,掩护艾瑞赛尔逃脱,向郑开诚交差。
他是不久前蜂巢医疗中心感染风波核心,单单一个他与密切接触者秦惕不足以支撑那场与赵先生的飘渺交易落地,时涢起先想不通赵先生为什么那么轻易相信秦惕,现在看来,抗体交易恐怕不是只有这次与上一次,甚至往年无数次。
从黎安口中,时涢得知老钟在“渡口”待过,秦惕很可能早期就被他引荐给赵先生。
秦惕将时涢带入“渡口”,是把最具研究价值的重要样本放在艾瑞赛尔眼皮子底下巩固信任,暗室里,左腿那一枪不足以毙命,却足够她逃脱,再制造一个行动不便追捕失败的表象,告诉郑开诚,他依然是“渡口”调查行动最忠诚的卧底,还保全了089号样本。
“早知道你聪明到这个地步,我在地下城入检口就该放你走。”秦惕越过时涢身影,投入窗外地下城夜色,“但我没想过……”
没想过什么?
时涢手指动了动。
没想过你现在会这么难过。
他没说出口,只收回视线,看着那双梦里无比灼热的眼睛:“你不是工具。我说过,没有你,我出不了补给站,更不能这么快取得艾瑞赛尔的信任。”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最开始秦惕在黎棠的会客室里明确拒绝与自己一同前往“渡口”,这个计划里本可以没有他,“就因为我自作聪明,执意要跟你进‘渡口’大楼,你就临时想了这一出?”
时涢话里话外算不上自嘲,客观地陈述他自作主张给秦惕添的麻烦。
秦惕表情不好看,似乎有点生气。
该生气的明明是自己,他有什么好气的?
秦惕闭了下眼,再次睁开时看向时涢在大腿上交叠的手,那枚戒指终端一直戴在右手中指上。
他突然有点庆幸。
秦惕表情没什么变化,始终看着时涢,像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渡口’大楼前,你问我她在不在里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医疗中心说的跟着我到底是不是狗屁。”
时涢如实回道。
“如果当时我说谎,”秦惕抬起头,重重呼吸了一口,这是他深夜独自复盘时也不愿意考虑的后果,“你是不是,不打算走出‘渡口’?”
天空城研究,希尔塔追捕,艾瑞赛尔虎视眈眈,时涢一直在被推着走,身边充斥监视与利用,他受够了无止境的猜忌,宁愿秦惕坦然利用自己也不想在谎言包裹下浑浑噩噩获得庇护。
时涢静默许久,久到秦惕认为他不会再回答。
指尖穿过冰冷发根,时涢抱着脑袋低下头,向秦惕露出脆弱的后颈,中指那枚戒指蓝光忽闪,像在替新主人呼吸。
“你别折磨我了。”
还不如在地下城入检口就是最后一面,那样的话时涢就不会因为自己在地下城与章闻野发生冲突,腰腹不会出现那道伤疤,不会烙下玫瑰纹。
“你有得选。”秦惕自暴自弃想离开,他没见过时涢对谁示弱,可更大的私心将他困在原地,抬起的手怎么也碰不上去,“‘渡口’现在不会拿你怎么样,那栋大楼一日不倒,你就不会被希尔塔束缚。”
头发还是湿的。
他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会不会感冒。
“你对谁都这样吗?”床比椅子要高一点,时涢抬起头,眼眶发酸,“同情心泛滥,责任感过强,谁都可以成为你的棋子,最后还要给一笔‘出场费’妥善安置,再告诉他去留随意。”
一桩桩列出来,时涢居然觉得合情合理,这确实是秦惕的行事风格。
黎棠说过,小秦不会说话,有什么不满意直接骂他。时涢吐出一口气,想将那些酝酿的脏字放出来,却堪堪堵在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那天……”秦惕承受不住那道目光的重量,艰难移开眼,“怕你真的会走。”
时涢没有说过,但秦惕看得出来。
他害怕回到希尔塔。
时涢侧开头,闭了下眼,抬手在全息光屏上打开那段“走火”音频。
最初给戒指套上的独立系统悄然运作,两段异常音频波形几乎一致,“走火”那一段明显要更加稳定。
这是秦惕早就安排好的。
他指着今晚监听异常的音频问:“这是谁?”
“艾瑞赛尔。”秦惕仿佛抓到救命稻草,“那个女队员不知情,是艾瑞赛尔通过覆盖音频告诉我,她还愿意跟我合作。”
得到答案,时涢没急着继续询问,淡然开口:“你还想让我帮你吗?”
秦惕右手食指的戒指终于出现波动,蓝色幽光淌过漂亮的裂纹。
“想。”
秦惕突然发现,自己想要的还有很多。
他也不是什么都放得下。
“坦白从宽。”时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