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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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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里斯常年混迹“渡口”。
一是为了躲过通缉,二是替赵先生做事,免过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秦惕。
那是四年前,从第二地下城逃到这里,他以为走地表就能减少风险,随便抢个补给站就够他安然无恙前往第一地下城。
靠近地表第二人类基地时,玫瑰虫威胁下,趁着夜色掩护,伯里斯拖着两天没换药的伤冒险进入外城缓冲区。
被他挟持的医生年纪很大,短硬发根被白色染透了,腿上绑着绷带,抱着保温杯坐在轮椅上喝茶,不曾想跟暗处的伯里斯对上目光遭了这无妄之灾。
他强迫医生单脚站立,双手给伯里斯消毒缝线时稳得仿佛岁月从未带走过什么,手臂那道狰狞伤疤让伯里斯嗤笑出声。
同道中人。
“老钟,你要的东西放桌上了。”
这本就不是正规医疗诊所,伯里斯断定这是黑店才敢明目张胆进来,只是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来。
来人面容青涩,看起来十九岁上下,撑着门框往简易手术室里看,伯里斯收回持枪右手,将上膛的手枪藏在宽大外套下。
“需要帮忙吗?”那人问。
被叫做老钟的医生手上动作没有停顿,连看都不曾看伯里斯一眼。
“帮我把垃圾处理了。”
伯里斯手腕微动,握紧枪柄。
“要分类吗?”
缝线剪断瞬间,伯里斯持枪爆起,枪口面对面抵上老钟咽喉。
老钟丝毫不惧,只低低吐出几个字:
“有害垃圾。”
话落瞬间,直剪狠狠向下扎去,伯里斯枪托撞在老钟手腕,抬脚将人踹上狭窄手术室墙壁。
剪刀脱手,老钟背靠墙壁滑落,伤腿在巨力中受击,他只皱了下眉,自嘲道:“老了。”
枪口转向秦惕眉心,伯里斯起了灭口心思,扣动扳机前一秒,秦惕瞬手出击推移枪口,弹道偏移,子弹打穿玻璃嵌入客厅沙发。
完了。老钟心说。
那老朋友第二天回来又该敲自己一大笔。
咔哒。
扳机扣下。
弹匣脱落。
空了。
不等伯里斯气急败坏,一记狠绝膝顶袭来,胃部痉挛,差点当场吐出来。
关节剧痛,一时形势倒转,秦惕将伯里斯右手折向背脊,疼痛让伯里斯膝盖一软,力量压制下直直跪倒在坚硬地面。
枪体落在伯里斯的脑袋旁边。
他眼前一黑,不过几秒就被这人反压在下方。
“老钟?你没事——”
趁秦惕分心之时,伯里斯测滚挣脱。
枪没了,右胳膊挂在肩上,伯里斯优势急转直下,撒腿跑出手术室。
“送他点回礼。”老钟说。
秦惕送东西本就是出任务顺路,只拿外套盖住制服,身上那套装备还没卸下来,拔枪追了出去。
不知道伯里斯上辈子是个什么玩意,一脚跑出去老远,秦惕目测追不上,当即上膛举枪。
既然是回礼,剩下的不如让地表那群玫瑰虫收他。
子弹贯穿肩颈,伯里斯脑中只剩对活命的执念,肾上腺素救了他一命。
逃离第二人类基地不远就倒在满地尸骨上。
墨绿色玫瑰荆棘藤闻到血腥味发疯般绞动腐肉,刺入那具了无声息的身体。
扎根,贯穿。
灼烧着每一寸皮肤,伯里斯能感受到生命与温度同时流失,那些植物根茎刺穿血管肌肉缠上骨头。
濒死之际,伯里斯听到有人窃窃私语,针头扎进皮肤,他彻底晕死过去。
如今那个差点将他送入地狱的年轻人杵着拐杖走进“渡口”酒馆,瘸着与当年那位地表医生如出一辙的左腿,伯里斯嘲讽笑容刚挂上,瞥到秦惕身后的人顿时拉下脸。
时涢双手插兜,闲庭信步跟在后面。
伯里斯脸部肌肉不自觉抽了一下,火辣辣的痛感又涌上来。
两个瘟神。
他默默把脑袋收了回去,想了想起身换到灯光较暗的角落。
“你跟老钟早就认识?”
时涢挑了个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手上旋着从秦惕那里拿回来的打火机。
“算是吧。”秦惕将拐杖并拢立在旁边落座,“他之前在地表第二人类基地养伤,出任务的时候帮过我。”
时涢表情微变。
他手上的戒指终端是秦惕给的,之前去那个修理店买天空城消息,难怪老钟看到戒指就双眼发亮,还自动在戒指账户扣钱。
他岂不是早就因为戒指暴露了?
演了那么多结果是在熟人面前唱戏。
“怎么了?”秦惕不解。
“没事。”
看来老钟守着交易规矩,没透露自己在那边干了什么。
酒保在桌子上放了两杯干净的酒,时涢放下打火机:“给他换成水。”
男人收回秦惕的酒暂时离开。
“辛不言喊你明天去医疗中心再做一次检查。”时涢端着杯子尝了一口。
“渡口”的酒比黎棠那个清吧要烈。
“我其实能走了。”秦惕接过酒保放下的白水。
时涢转头去看那副拐杖:“这个难道是你的武器?”
“……”秦惕没话说,干咳两声找补:“只是站久了会累。”
“哦。”
“……行了我明早就去。”秦惕彻底认栽,“两周前你在医疗中心说有怀疑对象?”
“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秦惕似乎猜到是谁,但他与对方不过几面之缘,话都没说过一句。
“瞎猜也没用。”时涢单手抵着脑袋,“等着吧。”
等他的监听器出问题。
等走完今晚这个过场戏。
两周来章闻野带队将蜂巢可见老鼠洞扒了个遍,大多堵死了,有几个倒是宽敞,安全局派出武警强行搜查过,拷走一群面黄肌瘦的黄毛。
“渡口”这边他们不方便动手,即便怀疑老鼠洞是地下城隐藏空间,也不好大张旗鼓破拆,只能让秦惕先露面。
“要坐多久?”
原本时涢不用跟着来,但秦惕现在拄着拐一个人不方便。
他看向二楼入口,被秦惕叫回来。
“不许上去。”秦惕惦记着上次离开没几分钟时涢就上了赌桌,他现在一瘸一拐,难保没看住再让时涢溜上去,“再赌我就把你上一笔钱上报。”
“我又不是你们队的。”时涢收回视线,“我只是外援。”
“外援也不能赌。”
“不是,”时涢否认这个想法,面对面凑近,“你不好奇,‘渡口’对我的二次价值锚定是什么吗?”
老实说,秦惕对“渡口”二楼的规则不算太熟,如果真如时涢所说,器官是根据个人价值独家定制,那足以证实郑开诚的怀疑。
秦惕当机立断:“那你别赌。”
“我发誓。”
时涢将酒一饮而尽,拉起秦惕,顺手捞过拐杖。
秦惕撑着右腿去接:“你急什么……”
依旧是上次的女人带他们上的二楼,秦惕接过那个蓝色右手牌。
还是红色小圆牌。
指腹摸过背面凸起的单词,时涢动作僵住。
耳边只剩女人离开走廊的脚步声。
秦惕只看他的动作就知道筹码变了。
时涢将小圆牌反过来,凸起纹路在走廊轻微反光:“心脏。”
红色圆牌背面,上次的“EAR(L)”变成指向性更强的单词:
“HEART”。
颜色没变,部位变了。
“之前没见过这样的筹码,大多是肢体。”
听着解释,时涢忽然笑起来:“这意味着我比你值钱。”
“时涢。”
“别担心,我不会再上赌桌了。”时涢将红色圆牌放到秦惕掌心,“这样总放心了吧,不过我确定了一件事。”
五指合拢,秦惕将牌子扔进走廊墙壁上的烟灰槽。
秦惕看着他,确认对方与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这里毕竟隔墙有耳,看秦惕眼神坚定,时涢没说出口,朝楼梯口抬下巴:“走吧。”
艾瑞赛尔肯定参与过客人价值评估。
至少参与过对时涢的筹码评定。
“伯里斯,你怂什么。”旧友将一瓶打开的烈酒“嘭”一声用力放上桌,大咧咧坐在对面,“被打一顿就怕了?”
“你上去试试。”伯里斯按灭烟头咋舌:“老子现在耳朵还听不清楚。”
对面人放声大笑。
两人从二楼下来,伯里斯仰头灌酒,眯着眼睛盯着那两个形影不离的身影。
黎棠的酒吧今日歇业,屋内只有几个熟人。
“升级?”
辛不言和章闻野对视一眼,章闻野调出全息光屏走到一旁打算通知郑开诚。
“我亲自说。”秦惕打断他,“待会儿去趟十六区安全局。”
“渡口”对时涢的价值判定从器官上升到性命,他不确定时涢继续参与能不能得到安全保障。
之前那个声音伪造的事情没查到来源,调查不了了之。
比起秦惕,当事人反应还算淡然,坐在他旁边,心思明显不在谈话上。
耳边花洒声响暂时盖过十六区嘈杂的夜晚。
右腹上黑色玫瑰纹在皮肤下纠缠,没再蔓延。
时涢伸手擦去镜子上蒸腾的水汽,那双眼睛与天空城时并无不同。
进入地下城后,他鼻尖总是充斥医疗药品的气味,好像他一直待在天空城创世研究所。
只不过多了一身伤病。
他还是不习惯这具身体。
灵魂装进久别重逢的躯壳都会这样吗?
如果真如艾瑞赛尔所说,他不是抗体,是进化,或者别的什么。
那怎样才算同频?
伸手关闭花洒,扯过浴巾,中指戒指忽而闪烁。
全息光屏上的频响曲线卸下音乐标识伪装,耳边是今晚那个老鼠洞口的录音。
辛不言的声音他很熟悉,其他两个应该是他的队友,一些无所事事的闲话,无非就是接下来探查蜂巢剩余老鼠洞的计划,忽远忽近。
艾瑞赛尔不会凭空消失。
那晚安全局以安全隐患排查为借口对“渡口”大楼进行过简单搜查,没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只剩下“老鼠洞”构成的隐藏网络,辛不言查了两周跑不到消息,不信邪地打算扩拆黎棠酒吧后巷的老鼠洞。
曲线波动。
“辛副队,小秦队长回来还带我们吗?”
“不知道总队怎么想。”辛不言说,“他让我先跟着章闻野,估计有别的安排。”想了想,他继续道:“你别说,指不定哪天你能骑到你们小秦队长头上,到时候让老秦给我端茶倒水……爽!”
与他交谈的男队友爽朗地笑起来:“小秦队长从天空城回来就一直跟着089了?他受伤这两周089总是跑医疗中心,他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有名字,不叫089,章闻野喊喊就得了你们怎么还跟着喊上了。”辛不言似乎给了队友一拳,“老秦跟少爷从希尔塔一路逃到地下城,也算是因祸得福,没有补给站那个公之于众的特殊感染案例,老秦也不会那么快回来。”
信号突然弱了几秒。
“089……”是那个女队员的声音,似乎在和辛不言说话,声音很小,时涢将音量调到最大才勉强听清,“计划照常……那后续计划也跟我们一起吗?”
最后一句猛然恢复正常音量,来不及调低,时涢皱着眉摘下戒指,全息屏即时熄灭,耳边才清静下来。
后续计划指的是对艾瑞赛尔的追捕计划。
照常是什么意思?
秦惕对“渡口”的调查只有郑开诚和自己知道。
还有什么计划需要照常?
时涢背脊发冷,重新带上戒指,全息屏又跳了出来。
频响曲线恢复正常,他调小音量继续回溯,将那段异常音频截存保留,自然关闭监听分屏,调出秦惕通讯号。
他送自己回居住区后拎着拐杖独自去安全局装瘸顺带汇报情况。
时涢擦着脑袋,水顺着发丝落在衣服上。
“怎么了?”对面接通的很快。
“秦惕,你能拿到两周前在‘渡口’走火的指令音频吗?”
“能。”沉静片刻,秦惕压低声音说:“你发现什么了?”
“嗯。”
时涢不相信那天早上秦惕没发现自己在老鼠洞口的小动作,干脆把窃听器顾虑抛到脑后。
“等我回来。”
出乎意料地,秦惕没有多问,干脆利落挂断通讯。
不知为何,时涢心头一丝异样转瞬即逝。
他放下擦头发的毛巾,看向窗外那片拥挤地下城建筑。
那盏路灯兀地闪动,似乎接触不良,但始终没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