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我是非当不可吗？》倾城微雨

6、更有嫌疑

　　铺开宣纸，略一沉吟，运笔如飞，以挺拔劲秀的行楷写下题目。

　　开篇引经据典：“《尚书》有云：‘政贵有恒，辞尚体要。’《荀子·强国》亦言：‘务本节用财无极，事成功立而民安之。’古之贤王治世，皆以实务为基，以惠民为要……”

　　随后将“实政”细分数端：劝课农桑以实仓廪，修治河渠以防水旱，简选良吏以安黎庶，整饬武备以固边疆。
　　更援引西门豹治邺城、李冰筑都江堰等史实例证，阐述其“实”在何处，功效又有多少。

　　笔锋继而一转，直指“虚文”弊端：“然，末世浮华，好大喜功。或滥兴土木，疲耗民力；或谄颂祥瑞，粉饰太平……此等虚文，非但不能强国富民，反徒然蠹政害民。昔有帝王龙舟南巡，实为虚耗国力之鉴……”

　　写至此处，言辞愈发锋利。
　　他竟直言：“为政之要，在察实情、说实话、办实事、求实效。诸如建造巨坊、刻石旌表之类，虽曰彰功，实近虚文，不可取，亦不足取。”

　　窗外天色已染墨蓝。室内烛火早被点亮。
　　杨小北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自己一个现代人，被锁在王府里，绞尽脑汁用文言文剖析“实政”与“虚文”，这便是最大的虚文。

　　不过……看着纸上那篇洋洋洒洒的策论，他心中颇为自信，搞不好王爷慧眼识珠，还能给自己一个官当当？
　　啧！不愧是我。他沉醉地想，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正出神间，门锁“咔哒”轻响。

　　杨小北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推门而入的却不是慕然。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眼眸依旧清亮，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落在他脸上，随即扫向他面前墨迹未干的文章。

　　空气凝滞了一瞬。
　　杨小北下意识起身，一时不知该跪该揖，只愣愣唤道：“王爷。”

　　“坐。”谢知韵已径直走到桌案另一侧，目光在那文章题目上停留片刻，伸出两指，将整沓宣纸拈起。

　　室内静极，只余纸页轻响与烛火偶尔的噼啪。

　　烛光昏黄，室内只余两人。对方气息又压得极近，杨小北无端有些不自在。

　　他悄悄用余光去偷看谢知韵的侧脸。
　　那面容有棱有角，线条转折处却又被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收束，仿佛经女娲巧手精心雕琢而成。
　　谢知韵正翻阅着试卷，手指修长干净，搭在纸页上，像一段冷玉。

　　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男人。
　　杨小北看着看着，嘴角不禁扬起，一张脸也开出了花来。

　　【小北，注意形象，把口水擦擦。】
　　系统很不合时宜出现，又很不识趣地开口。

　　杨小北轻咳了声，低了低头，不动声色擦了擦。

　　谢知韵读得很慢，目光逐行下移。起初面色平淡，读至后来，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又缓缓舒展。
　　读到批判虚文弊政，尤其“滥兴土木，疲耗民力”及“以贺表祥瑞为凭”等处时，指尖在纸面微微一顿。

　　似察觉到杨小北的目光，谢知韵蓦地抬眸望了过去。

　　杨小北心头更是莫名一热，意识到失态，他慌忙别开脸。
　　要命！活了二十年，他头一回知道，自己身上竟然还藏着这种念头，难道是本能觉醒了？

　　他余光瞥见谢知韵收回目光，遂屏息再次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试图从对方脸上窥见一丝波澜，却只见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良久，谢知韵放下文章，抬眼看过来。那目光似要将他穿透。
　　“你这字……字形虽异，却直觉并非错字。”

　　杨小北这才想起，大明朝通行繁体，自己写的却是简体。难怪方才慕然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回王爷，此乃简体字，乃汉字简化之体。在下是从一本古籍中学得。”

　　谢知韵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这些见解，皆是你自己所想？”

　　杨小北心头一凛，稳住心神，平静道：“是。在下以为，考课若不落到实处，则上下欺瞒、虚报浮夸之风必盛，于国于民有百害无一利。”

　　“哦？”谢知韵不置可否，指尖在文章另一处点了点，“‘犹记隋炀帝龙舟南巡，实为虚耗国力之始’——以此类比，是意有所指？”

　　杨小北暗叫不妙，然话已出口，如箭离弦。他心一横，抬眼直视这位战功赫赫却被高高架起的王爷，缓声道：
　　“在下入府前，见府外牌坊巍峨，石柱擎天，足见陛下对王爷功绩之褒奖，恩宠之隆厚。”

　　他略顿，见谢知韵眸色转深，继续道：
　　“王爷功在社稷，彪炳史册，天下皆知。此等功勋，本当铭于民心、载于史笔、证于山河。可是，那牌坊究竟是‘实’是‘虚’？是为王爷之功增色，还是……徒耗民力，徒惹物议，反令盛名成累？”

　　话说完，他垂目不语。

　　室内寂然无声。烛火在二人眸中跳跃。

　　良久，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响起。
　　“杨公子，”谢知韵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少了几分初时的寒意，“你可知，单凭方才这番话，本王便可治你一个妄议朝廷恩赏、诽谤亲王之罪？”

　　杨小北心头骤紧，仍维持姿态：“在下只是就题论题，答王爷‘崇实政而去虚文’之问。若言语失当，触怒王爷，甘受责罚。”

　　又是一阵沉默。

　　“你这卷子，”谢知韵忽然转了话题，将策论轻轻推回他面前，“后半段锋芒过露，用典比拟太过直白，并非稳妥的应试之文。若在秋闱场上，取或许能取，名次却不会高。”

　　杨小北一怔，不解他到底何意。

　　“但，”谢知韵话锋一转，目光里掠过一丝微光，“前段关于考成之议，确有见地。虽稍显书生之见，天真了些，所指出的弊病，却是实情。”

　　杨小北暗自汗颜。
　　这人莫非专程来消遣他的？

　　他索性直言：“天色已晚，在下虽不知王爷深意，试题既已遵命做完，若无事，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作势欲走。

　　谢知韵看着他，饶有兴味：“杨公子急什么？莫非嫌弃我府上招待不周？”

　　“这……”杨小北愕然。
　　这话的意思是，还不让他走？难道要将他软禁于此？
　　他直言：“王爷若有吩咐，不妨明言。”

　　谢知韵看着他，却无意透露实情，只道：“杨公子既无事，便安心住下。待时机合适，慕然自会送你出府。今日之事，勿与外人言。”

　　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至于那牌坊……你说得不错。确是‘虚文’。”

　　言罢，不待杨小北反应，他已转身推门而出，未曾回头。

　　“不对呀！王爷，你不是说过，做完试题便放我离开吗？啊啊啊啊啊！”
　　大骗子！！！独留在原地的杨小北，将王府上下问候了个遍，倒也没蠢到硬闯。
　　虽不知谢知韵囚他于此究竟何意，但眼下看来，至少暂时并无性命之忧。

　　声音清晰传来，行至回廊的谢知韵脚步微顿，想到杨小北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地嘴角勾了勾。

　　“爷，依您看，杨公子他……”
　　跟在谢知韵身后的慕然，忍不住低声问道。

　　“写得一手好字，亦能针砭时弊。”谢知韵眸色倏然变换，“他那文章，在考场上固然难拔得头筹，可若离了考场……”他话音微顿，缓缓道，“必能流传后世。”

　　“经此一事，嫌疑更大了！把人盯紧了。”他吩咐道，眼底掠过锐利光芒，“明日一早，便去告知他准备好比武。”
　　此人已确定有经世之才，其文章所言甚至超过金科状元，若是文韬武略俱佳，断不能留。

　　“属下愿一试。”慕然心中不解，平平无奇的杨小北怎么就得王爷重视，那字，也配得到王爷的夸赞？
　　心中暗道，届时，趁机打得他满地找牙。

　　“不必。本王亲自试他。”谢知韵突然顿住脚步，转身看他：“杨公子可是得罪你了？”

　　慕然摇了摇头，随即又难堪地重重点了下头：“属下只是……看不惯他。”

　　谢知韵面色一沉：“大丈夫当有器量，岂能因个人好恶而失了分寸？”

　　“王爷教训的是。”慕然面上应下，心下觉杨小北更加可恶了，也不知他究竟如何蛊惑了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