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不就申论 ...
-
杨小北拉开门,便对上慕然一张冷脸。
他径自迈步:“久等,走吧。”说完,也不理会慕然反应。
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或许有人甘之如饴,但这人绝不会是他杨小北。
慕然愣了一下,随即抬步跟上。
只是望着前方那道人影,倒与先前所得的情报略有出入,至少看起来,并非那么好拿捏。
马车平稳驶过闹市,商贩吆喝、行人交谈……种种声响簌簌入耳。
杨小北坐在车内,本觉无聊,便竖起耳朵想听些新鲜事,谁知入耳的尽是些街坊琐碎。
“隔壁老王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几只崽。”
“这算什么!李大叔家的儿媳跟人跑啦!”
“他那儿子不是没了两年了么……”
“张寡妇都四十多了,发了一笔横财,正张罗着要嫁个俊后生呢!”
杨小北听得颇有滋味。看来古今相通的不仅是文史,还有这八卦之心。
无论是人,还是统子哥,概莫能外。
“要我说,这些都不算事儿。昨日在迎来酒肆那才叫精彩,国公府养在外头的那位小公子,竟是新登科的探花郎的相好!”
“当真?探花郎不是要赘入罗尚书府?快细说说!”
哈!够劲爆。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正撩着帘缝偷听的杨小北立刻撒手,索性闭目塞听。
马车悠悠前行,微微晃着,杨小北的眼皮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发沉。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沉得叫都叫不醒。
慕然起初还算平和的声音,在唤了五六回后,终是“唰”地一把掀开车帘,冷冷道:“杨、公、子!请下车,到——了。”
刺眼的天光顿时洒了进来。杨小北掀开眼皮,看向眼前面色不悦的人,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哦,这么快就到了。”
“尚未。接下来一段,需步行。”慕然的嗓音又沉了三分。
“啊?这倒稀奇。”
杨小北霎时睡意全无,身子一滑,如鱼般溜下了马车。
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座巍然矗立的巨石牌坊。左右石柱上分别刻着:
“铁骑荡尘,廓清寰宇安宗庙”
“丹心奉国,重整乾坤列冕旒”
正中则是四个庄重大字:“功昭日月”。
杨小北立在坊下,自觉渺小如沧海一粟。
他看向慕然,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对方早已挺直脊背,脸上浮起一层与有荣焉的傲气:“皇上亲赐,以彰我家王爷战功。”
杨小北脸上堆起笑:“王爷为国为民,实感天动地。不过,”
他话锋一转,抱起手臂,摩挲着下巴,语气里掺上几分忧国忧民的感慨,“我看这巨石,没上百个劳力怕是挪不动吧?如此工程,所耗银钱想必更是惊人。只为表彰功勋,便这般劳民伤财……?”
慕然脸色顿时青红交错:“你!”
他自然不会告诉杨小北,王爷当初也曾极力推拒,只是架不住皇上金口玉言。
最终他只冷哼了一声,催促道:“还不快走。磨磨蹭蹭的,小心王爷怪罪。”
杨小北低声嘀咕了句:“看来这位王爷,架子大,脾气也差。”
慕然睨了他一眼,并未听清:“你,说什么?”
杨小北摆了摆手,敷衍道:“本公子在夸你家王爷呢。”
步行不到一刻钟,便到了陵王府。
王府门口,两名身高九尺的彪形大汉分列王府左右,见到慕然齐声行礼:“慕统领。”
杨小北这才知道身边之人姓慕还是个不小的官。他神色未变。
从前,同事和他聊到什么大人物,他常应的一句便是“哦!知道了。”也仅止于知道。
至于崇拜、跪舔或是艳羡,半分没有,别人如何,与他一介平头百姓无关。
府中所见仆从侍卫皆是男子,且个个身量挺拔,气宇轩昂。按古人的身高寻常来看,杨小北不禁怀疑,大明朝半数高个儿怕不是都被网罗进了这王府。
王府陈设倒是出乎意料的简朴低调,反不如外头那座功德牌坊来得张扬。
杨小北一路被慕然引至一间雅室。
室内陈设清雅,正中置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桌案,配着同材质的太师椅。案上一壶清茶热气袅袅,并两碟精致糕点,俨然是个饮茶静思的之所。
只是,气氛有些诡异,桌上竟齐齐整整地摆着文房四宝,砚中墨色温润,显是新研的。
一旁还搁着一封密封的信笺,形制庄重,似是官府文书。
更诡异的是,并无谢知韵的身影。
他刚要开口询问,只听身后“砰”的一声重响,雅室的门已被合上,慕然人已退至门外。紧接着,便是铁锁落下的“咔嗒”声。
杨小北心里猛地一沉,本能提高声音:“这位……小大人,你这是何意?”
他飞快地将记忆捋了一遍,确信自己未曾作奸犯科,更无伤天害理之举。
至于那李探花的风月纠葛……连道德瑕疵都算不上。
门外传来慕然平静无波的声音:“我家王爷吩咐,劳烦杨公子将桌上的试题做了。一日三餐,自会按时送来,公子无需忧虑。”
杨小北如遭雷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试题?若是做不出呢?难不成你家王爷还要以此治我的罪?”
“王爷说了,‘杨公子何时做完,何时便可出来。’”慕然说完,脚步声便渐行渐远。
杨小北:“……?!”
有病吧这人!将他关在此处,竟就为了做份卷子?代笔?作弊?也不对啊……自己虽是学霸,可原主分明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
大概人人皆有病,只是病得不尽相同。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试题,值得堂堂王爷如此大费周章,把人请来、关着、藏着偷偷做。
细看那信笺上的火漆封印,纹样正式,其上印着今岁秋闱的字样。
他顿时肃然起敬,小心翼翼拆开封口,抽出试题,仅孤零零一道题目:
“论崇实政而去虚文”
要求:就治国理政中务实功效与浮夸形式之辨,阐发见解,文理兼备,不拘一格,字数两千以内。
哇!竟然是古代科举选士的试题,活生生的,亲眼目睹的。
杨小北捏着那张质地上乘的宣纸,盯着那七个大字,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穿越前考公务员当日的场景。
这……不就是申论么?只是未附任何素材而已。
他抬眼扫过雅室,又想到府外那座巍峨牌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这题目……倒是应景得很。
“好一个‘崇实政而去虚文’。”他低声自语,“可把人关起来做这题目,本身是‘实’,还是‘虚’?”
荒唐归荒唐,试题当前,属于学霸的本能却渐渐苏醒。
穿越前卷生卷死,什么申论策论没写过?脑中资料信手拈来,要框架有框架,要典故有典故。
他坐到太师椅上,端起那杯已温凉的茶,抿了一口。清苦回甘,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提笔蘸墨,他正要在稿纸一角写下几个关键词:“实政:安民、垦殖、水利、漕运……虚文:祥瑞、颂圣、繁礼、滥赏……”
笔尖刚落纸,墨迹便糊成一团。
他自认硬笔写得一手好字,谁知换了毛笔,竟如此惨不忍睹。这几个字连他自己看了都要皱眉,实在有碍观瞻。
笔尖一顿,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陵王……当真只是为了测他的科举水准,才将身份尴尬、举止出格的他关在此处答题?
堂堂王爷,岂会这般无聊?若说对方另有所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该不会是瞧上他这个人,又嫌他没文化,先试试深浅罢?
这么一想,莫说写字,连答题的心思都没了。索性支着腮发呆,不知不觉竟又睡了过去。
直至午膳时分,慕然端着饭菜进来,只见杨小北已趴在桌上沉沉睡着。
入眼所见——墨发披肩,几缕垂落桌案,呼吸轻盈,一张睡颜宛若婴孩。
这么快便写好了?他好奇凑近一看,顿时愣住。
但凡世家子弟、官宦出身,哪个不是读书识字?虽说杨小北是外室所生,可据查银钱从未短缺,也正经请过先生上过学的,怎会写成这般模样?不但丑陋,竟还错了一半!
还有这人属猪的吗?怎地这般能睡?
他将饭菜往桌上重重一搁:“杨公子,用膳了!”
杨小北惊醒,抬头见对方面色怪异,顺着视线瞥了眼卷子,赧然道:“见笑,字写得不好。”
慕然冷哼:“杨公子倒是很抬举自己。”
杨小北:“……小大人何必句句带刺。”
“我说错了么?”慕然转身便走,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杨小北心头火起,冲着门的方向扬声道:“怎么,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慕然在门外低声嘀咕:“不知所云。”随即恭敬行礼,“爷。”
谢知韵朝房内望了一眼,淡淡道:“他在骂你。卷子做得如何?”
慕然顿时反应过来,脸色一黑,又不敢发作,只不屑道:“回禀爷,属下看杨公子不仅毫无经世之才,更胸无点墨。那字写得……比属下还不如。短短十来个字,竟错了一半。那系统定是敌国的妖术无疑。”
“哦?”谢知韵若有所思,“莫非是本王话说得太客气,他存心敷衍?”略一沉吟,道,“去告诉他,若不好好作答,本王便治他个重罪,提醒他昨日在迎来酒肆曾对本王出言不逊、心存不敬。”
“这……”慕然一怔。王爷向来不拘小节,可为了试探此人,连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还不去?”谢知韵挑眉。
“是!”
杨小北见慕然去而复返,听完转述,惊得半晌没合上嘴。
一个个都是狠角色!看来不写是不行了。
他扬起笑脸:“府上的毛笔我用不惯,劳烦小大人去膳房寻些木炭来,削成笔杆粗细。”
“杨公子若再推三阻四……”
怎么又威胁上了?
杨小北截住话头:“小大人若不情愿便罢。反正这笔我是写不了。王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然没办法,只得照办。
杨小北得了炭笔,如有神助,他握住炭笔,眼神骤然专注。
既然非要他写,便写一篇让那位王爷毕生难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