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我是非当不可吗？》倾城微雨

4、公子有礼

　　杨明远含在口中的那口茶来不及咽下，生生呛在喉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小北见他咳得厉害，生怕这位便宜父亲也跟着原主去了，赶忙离座冲到他身侧，抬手孝顺地替他顺气：“父亲，您别太激动，仔细身子。”

　　谁知杨明远一听，气性反而更大，一边挥手打掉他的爪子，一边咳着骂道：“逆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杨小北暗暗叹气：这爹看着也四十出头了，旁的且不论，脾气总该平和些才是，怎么一点就着？

　　“你、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杨明远一只手已抬了起来，眼睛瞪着杨小北，仿佛他再敢吐出半个不中听的字，巴掌随时就会落下。

　　杨小北识趣，灵活地退开一步，拉开距离：“父亲，您先瞧瞧儿子我长得如何？”

　　他说着仰起脸，转了个圈，甚至还故意眨了下眼。

　　杨明远冷哼了一声，神色却明显缓了缓：“有话直说，绕什么弯子。”
　　只是瞧着杨小北那眉眼，像极了他那已故的外室母亲。杨明远不免心头一动。

　　说来杨明远对那女子也曾有过几分真情，只是在家族名声与利益面前，那点情意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如今人已不在，过往那点微薄的情分，倒忽然珍贵起来。
　　人啊，有时候作践起来，连自己也不放过。

　　“父亲，您仔细想想，”杨小北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位陵王殿下，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

　　此前，他虽没见过谢知韵本人，可这位王爷的传奇事迹早被编成话本，在京城里传遍了。除去俊美无双的外表，赫赫战功和婚姻大事更是为人津津乐道。

　　“比他年纪大、比他年纪小的皇子，个个妻妾成群，儿女都能满地跑了。唯独他，别说娶妻生子，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父亲您想想，您再仔细想想……若非他喜好男子，何至于此？”

　　杨明远一时没了声音。

　　杨小北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见那双精明的眼珠子转了几转，也不知是不是真被自己这番话唬住了。

　　大明确实有男子相好的风气，可那终究上不得台面，更没有明媒正娶的先例。
　　何况杨小北再怎么说是外室所生，明面上仍是国公府的公子，怎能做这种有伤风化的事。

　　不过……国公府到他这一代生的全是儿子，连一个女儿都没有。原本与皇室结亲无望，但倘若真能借此攀上陵王，对国公府而言，未必是桩坏事。

　　杨明远心里盘算着，目光在杨小北脸上停留良久，才缓缓开口：“所以，若陵王当真看上你了，你待如何？莫非真打算嫁入王府？”

　　杨小北本来只想恶心对方一下，越听却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你怎么还真考虑起来了？下一步难道真要准备八抬大轿把他送进王府？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的婚事自然由父亲做主。”说到这里，杨小北见杨明远神色更是明显缓和，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慈和的弧度。

　　他却话锋一转：“只不过，陵王是何等人物？就算他愿意，皇上能答应吗？光是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足以把儿子、把咱们国公府给淹了。”

　　杨明远心中那点盘算瞬间落空，脸色又沉了下来，恢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干净，别牵连国公府。下去吧。”

　　“是，儿子告退。”杨小北转身就走，那背影倒是洒脱得很。

　　等他走远，杨明远才唤来下人，低声吩咐：“去查查，这几日二公子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都要报来。”

　　“是。”

　　杨明远蹙起眉头。
　　这个露水情缘留下的儿子杨小北，向来性子纨绔又软弱，以往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总是缩得像只鸵鸟，任打任骂不敢吭声。

　　可今日，这言谈举止，仿若换了个人。若非那张脸一模一样，他几乎要怀疑，人是不是真的被调包了。

　　入府时步履匆匆，并未得闲细赏景致。此时离府，杨小北倒是气定神闲，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四下打量。

　　府中亭台楼阁，处处透着精巧心思，颇有江南园林的温婉雅致。这番景致倒与国公府清流之名颇为相衬，只是住在这府里的人，却大相径庭——至少方才打过交道的那位便宜爹，就算不得什么好人。

　　正沉思间，迎面又来一人，正是杨明远正室所出、国公府二房的嫡子杨小东。

　　那张脸生得倒是俊俏，神态却痞里痞气。

　　说来可笑，杨小北与杨小东虽是同年所生甚至，还比杨小东大了几个月，却因杨明远的正室死活不允，加上他们母子本就不得国公府待见，本该是长子的杨小北，反倒成了府里的二公子。

　　“呦！这不是……杨小北嘛。”杨小东挑眉笑道，“你这见不得光的东西，不好好在自家窝着，跑来府里丢人现眼做什么？”

　　杨小北心里轻叹，果然又来了个不省事的。

　　不过，他也不气不恼，反倒往前迈了一步，笑得格外灿烂：“你自然是个东西。瞧你这模样，浑身脂粉气扑鼻，啧啧，怕是刚从脂粉堆里钻出来吧？”
　　说到后半句，他故意提高嗓门，唯恐杨明远听不见。

　　杨小东气极抬脚便踹朝他踹了出去，力道十足。

　　杨小北早有防备，闪身就逃，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嚷：“父亲救命啊！兄长要打死人啦！”

　　“逆子，还不赶紧滚进来！”杨明远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

　　杨小东本想再追，却不敢违逆父亲，只得硬生生收住步子，恨恨瞪着杨小北跑远的背影：“你给我等着！回头看我不揍死你！”

　　杨小北猛地转身，笑得更盛了：“来呀！你倒是来揍死我呀。”

　　“你……！”杨小东鼻孔似喷出了气，却不能真追出去。
　　说罢甩袖转身，愤愤往回走。

　　杨小北一路跑到府门口，气喘得厉害，这身板到底是差了些，看来健身计划得提上日程。
　　他缓了缓，在门房处扬声唤道：“陈墨，走了，回家。”

　　“来了。”陈墨从门房内走出，到了近处才低声道，“公子，老爷可有为难你？”
　　以往来府中屈指可数的几回，哪回不是脱了层皮。
　　不过，这回公子看起来，竟是全须全尾，未添新伤。

　　“为难了，不过没为难成。”杨小北边说着，边手脚并用钻进马车。
　　方才匆忙间还不觉得，此时坐进车厢，才感到浑身酸疼越发明显。
　　他皱了皱眉：“罢了，先去趟医馆。”

　　“好嘞，公子坐稳了。”

　　几日过去，杨小北脸上和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他正趴在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左半边脸上，那肌肤本就白得透亮，此刻微微泛起淡粉。

　　他伸了下懒腰，嘴角翘起，只觉得这不用早起打卡上班的日子，连空气都是甜的。

　　随即，寻了个好点的姿势，便想继续和周公约会。

　　哪知，门却突然“砰砰”被敲响：“公子，快醒醒！陵王府派人来请您过府了。”

　　“知道了，就来。”
　　杨小北迷迷糊糊睁开眼。
　　这几日借着养病的由头，他在家中吃饱就睡、睡醒又吃，过得甚是惬意，倒把要去王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急不忙地将腿往前收了收，曲起一个合适的弧度，这才缓缓抬高上身，改为跪坐姿势。

　　被子滑落至腰际，里衣在光线照射下显得有些透明，隐约勾勒出腰腹的曲线。浓密乌黑的长发顿时披散垂落于背，还有几缕搭在肩头。

　　若不是颈间明显的喉结，任谁见了恐怕都要赞一声貌美佳人。

　　他一双脚白嫩，脚踝纤细。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俯身仔细打量铜镜中的人影。

　　他眼波流转，镜中人也眼波流转；他巧笑倩兮，镜中人亦嫣然如许。

　　他不禁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抚，触手滑腻，心里暗自啧叹：这般容貌，倒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待他绕到屏风后，看向衣架上挂着的衣物时，却彻底怔住了。这古人的衣裳里三层外三层，他好不容易摸索着穿好，一条腰带却死活也系不上。
　　按你说他也穿过几回了，可此前都是穷苦人家的短命鬼，哪有这般麻烦。
　　这有钱人家偏要衣着体面，穷讲究。

　　【喂，统子哥，你在吗？】

　　室内悄然无声，杨小北集中精神，却哪里还有系统的半分气息。
　　得！又去摸鱼了。也不知这回是躺哪里睡觉，还去偷看哪家年轻小伙洗澡，亦或是去茶馆酒肆里听八卦去了？

　　门外，等候的慕然已面露不耐：“还请让你家公子快些，我家王爷可没多少耐心。”

　　陈墨在一旁尴尬赔笑。往常公子起身一向利落，今日却已磨蹭了两刻钟。

　　门又被敲响，陈墨急急催促：“公子，王府的人就在这儿候着呢。”

　　“陈墨，你进来一下。”一道悦耳的嗓音从房内传出。

　　“来了！”陈墨连忙向慕然拱手一礼，“小大人，请再稍候片刻。”

　　慕然的脸色更沉了：“有劳。”

　　门打开又合上，陈墨进了屋。

　　杨小北随即从屏风后转出来：“陈墨，快来帮我看看，这东西怎么弄。”

　　陈墨一眼看见他将衣裳穿得全然不成样子，不禁低呼：“公子您……”

　　随即意识到门外有人，立刻压低声音：“公子您怎么把衣袍穿成这样了？”

　　腰带不仅胡乱打了个死结，连衣袍的顺序都穿乱了。

　　杨小北撇了撇嘴，不悦道：“都怪罗如和那个负心汉，把我脑子都打傻了。本公子突然忘了衣袍该怎么穿了。”

　　陈墨嘴角轻轻一抽，这也能忘？
　　他认命地伸出手：“公子，我来吧。”

　　“嗯，有劳了，多谢。”杨小北眨巴着眼，救星般看着他。

　　陈墨一边动作，一边悄悄看向杨小北，又想起之前杨府门房的话。公子他……如今确实有礼多了。
　　若是换作从前，公子少不得要踹自己一脚，再骂上两句。这位主子向来捧高踩低，如今却连对着自己都会说“有劳”了，确是变了。

　　杨小北并不知道陈墨心中所想，只专注地观察着对方手上的动作，一步步看得仔细，又在心里默默记牢。

　　他暗下决心，往后绝不能再在这等小事上露出破绽，自己人还好，若换做外人，指不定徒惹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