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糜烂的公寓(五) ...
-
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吃着,吃得三个人那叫一个形态各异。方成兴人都看蜷缩了,实在是没想到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恨不得给自己团成一个球,而纪安然和简清妍,一个鹌鹑爸爸一个鹌鹑妈妈,左右把方成兴夹着,更显得和老太太正对的他弱小可怜又无助。
按照正常流程,老太太现在应该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拿起筷子邀请他们一起吃,发现一碗食物不够分后随机杀一个幸运儿来补充这顿不够三人饱腹的晚餐。
但她没有。
她所有动作都很平常,像在吃一碗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因为上了年纪,她的皮肤变得薄而松弛,能清楚地看到蜿蜒在皮肤下的青筋,随着她的动作,青筋小幅度地左右扭动,像一条埋在皮肤里的青虫。
她皮肤里貌似真的住着虫子,她每吃一口,青筋就会轻微鼓动一下,幅度虽然很小,但纪安然依然看到了,就像那颗咬在她腿上的头一样,血管里游走的不是细胞,而是一只只虫子,红细胞变成了虫卵,在心脏这间温室里孵化成熟,最后挤满每个角落。
老太太缓慢地吃完了晚餐,在众人的沉默中,她将碗筷收拾好,又将饭桌擦干净,确认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污渍后,才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白纸来。
老太太想了一想,光想就想了很久,大概一根烟的时间,她才抖着手,在纸上缓缓写下一句话:
“乖孙女,记得好好吃饭,天冷了要记得加衣裳,不要让自己太累,奶奶永远爱你。”
纪安然接过纸,问:“没有了吗?”
她摇摇头。
她顿了顿,又摇摇头,说:“不对,还要你们帮忙带一样东西。”
“这把枪,也一起带给我孙女吧。”
她拿起桌上的枪,上了膛,对准太阳穴。
方成兴惊得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简清妍却拦住他,平静地看着拿枪的老太太。
老太太揉了揉眼睛,眼角处揉出了一个东西,细细小小的,几乎看不见,她甩了甩手,将它甩到地上。
“唉,这些虫子太烦了,闹得我完全睡不着觉。”
她从眼睛里揉出了一根虫子,这下她的眼球好似变成了另一样东西——一个巨大的虫卵,外边是保护着幼虫的卵壳,瞳孔是虫子的幼体。
“什么时候发现这些虫子的?”简清妍问。
“不知道,”老太太说,“可能是上次出门买菜的时候,被那颗人头给咬了吧,它就是记仇,上回我打穿了它的脖子,看见我它就给我咬了回来。”
她不是没发现过身体的异样,每天晚上,她都能感受到血管中的蠕动,那些虫子在她四肢中流窜,把心脏当成育儿室,又在脑袋中安了家,神经和血管如同蚁穴般供它们游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自己还没像其他人那样四分五裂,身体各部分都去追人,咬人,但这很好,她认为自己很幸运,至少可以撑到有人来,将她的话带出去。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变成一颗满地乱滚的头,到处咬人,”她看着面前的三位年轻人,手搭在扳机上,“我老了,但头滚得很快,万一下次你们处理局的人再来这儿,被我咬到了可就不好了。”
她看了眼枯槁的手,掌纹和皱纹,血管和神经,一根根像枯瘦的藤蔓,干瘪了也要沿着她这根腐朽的枝干攀爬缠绕,死也要把她缠着。
真是一群讨厌的虫子。
“像您这种情况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所以,请允许我在您自杀后把你的头带到总部。”简清妍说。
住满了虫子的身体,指挥权不在大脑,而在虫子,能脱离虫子的掌控,吃尸体却不吃活人,这样的案例简直闻所未闻。
“当然可以,”她说,“菜刀在厨房里,可能有些钝了。”
她往旁边挪了几步,确认不会把血溅到他们身上后,才扣下了扳机。
枪响之后,她苍老的身体直直倒地,好似被束缚许久的古木得到了解脱。
纪安然将她手中握着的枪拿起来,弹夹里空空如也,打穿她头颅的是最后一颗子弹。
“安然,帮我把厨房里的菜刀给我。”
纪安然将手枪递给呆若木鸡的方成兴,去厨房找到了那把钝了的菜刀。
丢了的那颗脑袋在这里重新找了回来,而且更有研究价值,简清妍将手洗干净,将菜刀放了回去。
方成兴又想吐又想哭,但看另外两人都跟没事人一样,忍不住小声提议:“她,她是个好人,我们不把她埋了吗?”
“……不用,”简清妍说,“其他肢体知道来吃的。”
方成兴没有说话,但显然,简清妍这番冷漠的态度让方成兴对她的印象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转。
“你也看到了,她身体里有虫子,如果我们把她带出去,找个地埋了,那些虫子跑出来怎么办?寄生了更多人怎么办?发善心之前先动动脑子想想后果。”
她说完这话,语气又软和下来,拍拍方成兴的肩:“抱歉,这么说你可能没办法接受,但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你所看见的,都是死人。”
纪安然见她出去了,也把纸拿上跟了上去。方成兴从刚才开始情绪就一直很低落,纪安然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态度,应该没有那么漠然。
她陪那个老太太聊了天,帮她传达了她想传达的话,在发现她不对劲之后没有拿镜片割断她的喉咙,应该不算很冷血吧。
“如果笔试达标,你大概率能顺利进入心理科,”简清妍突然放慢步子,等缀在身后的纪安然跟上来,“疾控中心需要不怕死的,心理科需要漠视死亡的。”
纪安然眨眨眼,满脸疑惑。
简清妍转过头,又冲身后的方成兴道:“你再走慢点,腿可就要来追你了。”
方成兴抱着枪,不情不愿地追了上来。
/
四肢不活跃的时间段里,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可能是脑子被枪崩过的缘故,纪安然对环境有格外敏感的感知力。
她不止一次偷偷回头看过,总能看到在暗淡的白炽灯下,有个掐头去尾的上半身,双手支撑着,藏在墙壁后“偷窥”他们。
就和昨天那双腿一样。
被肢体跟踪过,纪安然也没把这具上半身放在心上,就这样绕了一圈走到楼梯口。
“咚”
“咚”
正要下楼,楼上却传来一阵均匀的脚步声,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黑暗的楼道中。
有双脚,在往下走?
“咚”
“咚”
等脚步声“走”到可视范围内,能被楼道灯照到的地方时,他们才看清楚,原来这不是一双脚,而是一颗头。
它一下一下翻滚着,“跳”下台阶,发出类似下楼的脚步声。
等滚到最后一阶台阶时,它的动力不足,停止了翻滚,停下的时候,它的正面也刚好转过来面向外边,和三人八目相对。
……
短暂的几秒对视后,它突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鼓掌声,纪安然侧头一看,那个上半身正高速向他们“跑”过来。
它以手代脚,双手在地上抡得飞快,一眨眼就跑出一大段距离。
简清妍率先反应过来,拽住方成兴的胳膊,直接了当地说:“跑!”
三人往楼下狂奔,上半身也跑到了楼梯口,纪安然回头的时候,它正将那颗头夹在胳肢窝里,一手拿着往脖子上放,一手撑在地上朝他们追来。
蚁穴的构造相当不合理,楼梯口是相对的,从三楼下来只能跑到对面才能到去一楼的楼梯口。
到二楼时,那里还有一双腿拦住他们的去路,简清妍直接一掌将它扇到了一边,但它没有追,而是稳稳接住了跟在他们后边的两个部件,这才撒丫子追上来。
三个零件拼成了一个人,简直太奇怪了。
它上半身纤细,腿却是肥大的,像个尺寸不合的积木,只要有一点不稳就会散架。
但就是这样一个随意拼合的整体,居然跑得飞快,纪安然都能从防护服里听到方成兴急促的喘气声,仿佛下一秒肾上腺素就要告罄了。
距离不足一米的时候,那团玩意儿竟一摆手臂,把脑袋抛了出去,直往被简清妍拉着的方成兴脖子上飞,简清妍眼疾手快地推了他一把,拔出小刀扎进了脑袋的眼珠里。
纪安然开团秒跟,将那块碎玻璃塞到了脑袋张大的嘴里,给它卡得刚刚好。简清妍咬咬牙,手上力道大得像剁菜,隔着紧身的防护服都能看到她手臂上隐约鼓起的肌肉。
咬人的主要是头,纪安然就一脚踹飞了身子和腿,两个零件一零二落地散在各处,手臂想去扒拉腿,腿也在找头,简清妍却往下一剁,给那颗头钉穿了。
头老实了,没再挣扎,身子和腿也像失去了主心骨,呆愣地僵在了原地。
简清妍踩着额头,想把刀拔出来,但卡得太紧,无奈只好作罢,她摸着刀身,很是惋惜地说:“这么好的刀,我才用了没几天呢。”
看来这刀也是处理局的高科技,竟然能贯穿人的头骨。
“一起带回去吧。”简清妍拿上插到刀上的猎物,心满意足地下了楼。
到了楼底,简清妍让他们把背上的清理器脱下来,箱子打开,里面是压得结结实实的肉墙,像一个巨型的肉罐头。
保安还在亭子里打着盹,简清妍拿出钥匙开门,将肉罐头一股脑塞进里边后,迅速锁上了门。
“好了,走吧,工钱今晚24点会发到你们账户上”,她将防护服回收,塞到一个标有“危险物品”的黄色袋子里。
“祝你手术顺利。”她对方成兴说。
方成兴有些魂不守舍,但还是笑了笑:“谢谢。”
他先行离开了,纪安然正要走,却被简清妍叫住。
“去那儿坐着。”
纪安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到了摩托车上。
简清妍半蹲下来,撩开她的裤脚,摸摸又捏捏,还拿了纪安然看不懂的仪器扫过一番后,才放心地说:“嗯,看来疾控中心的防护服质量还不错,没有咬到。”
“住在他们体内的是虫子吗?”纪安然问,“如果我被咬伤或者抓伤了,我也会被感染吗?”
简清妍没有做声,将纪安然的裤脚服服帖帖地理好后,才说:“是病毒,是菌落,也是寄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