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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糜烂的公寓(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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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肢体,或是怪物,在暗处十分活跃,它们并不畏光,但不知为什么,白天它们就恹恹的,甚至没心情来追人,只是靠在墙角悠哉悠哉地看三人走过去。
作为后方清理人员,简清妍没扫到的,方成兴不敢扫的,都归纪安然。走过一个拐角处时,有只手臂倚在墙上,手中夹着一只发霉的烟,像生活不顺的人倚在墙上兀自忧愁。
那只手看起来很年轻,给纪安然的感觉就像一名精神小伙在装逼。她走上前,用清理管刨了刨它,见它没有要挪开的意思,只能道:“不好意思,你踩到屎了,能让一让吗?”
手臂这才顺着墙壁偏了偏,把后方干硬的物体露出来,纪安然处理完,满意地跟上大部队。
扫好一层楼,大约是半天的时间,从早上六点半开始干活,到傍晚六点钟,他们才从公寓的一条支干上回到了主干部分,尽管员工守则上说的是干满24小时才有一天的工钱,简清妍还是承诺会将完整的工钱发给他们。
方成兴感动得就差给简清妍跪下了,他之前找的所有工作,只有克扣和拖延的,能准时发放,甚至只差几百块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从没听说过有说到做到还发额外奖金的。
“这里,没有正常居民了?”工作之余,聊两句也不是不行,这个应该没有涉及机密,纪安然就问得很干脆。
简清妍抬手一挥,给她指了指这片外表干净,崎角旮瘩却不知藏了多少蟑螂蛇鼠的公寓:“有人能忍受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吗?”要不是有规定定期要来清理一次,这栋楼早就被拆了。
“没人住?那为什么不一把火烧了啊?”方成兴挤进来吐槽道。
简清妍隔着头盔给他来了一暴栗:“烧了?你都会跑人家不会跑?这里一根肠子都能像蛆一样爬出去,这么多玩意儿要是跑了我上哪抓去?在公寓里咬你还不够你还想他半夜敲你家门?”
方成兴大呼“我错了”,被简清妍两三句话说得彻底老实了,往两人中间挤了又挤,一整个小鸟依人的既视感。
走了几步,纪安然总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就始终有股熟悉的刺鼻味儿,她停下来仔细嗅了嗅,说:“有烟味。”
和她经常抽的那种一样,很劣质的烟味,现在的香烟都改进不少,极大地减少了对人肺部的伤害,而且没那么熏人,只有后几区还保留着老式香烟,那种烟不仅更让人上瘾,还混杂了一种劣质香精的味道,弥散在空气里很久都散不掉。
纪安然很确定,因为只有这股味道能和这里千奇百怪的恶臭相媲美,以至于清扫过一遍后让这烟味脱颖而出。
闻言,简清妍也发现不对了。
活人才会抽烟,但这里的都是死人,烟味是从哪里来的?
纪安然对烟味很敏感,她刚穿来的时候很排斥这股浓得化不开的烟味,尤其是她家对面还有两个老烟民,那老头有精神的时候就靠在窗台上抽烟,搞得她每天都要关着朝向巷子的窗户。
她循着烟味来到一间房门口,门在支干最里边的位置,拐个弯就是另一条支干。纪安然透过门口的玻璃框朝里头看了看,里边很暗,没有开灯,不知道有没有住人。
她看了眼简清妍,对方点头后才敲了敲门,然后她退开,将兜里的玻璃片摸出来。
没人开门。
三人对视一眼,纪安然又敲了敲,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边伸出一只黑洞洞的枪口,隔着防护服抵上纪安然的眉心。
枪口后头是扣着扳机的枯槁的手,沿着手往后是凹陷的眼睛,紧蹙的眉头,还有皱巴巴的脸。
门后的老太太背都拱成了一只虾,手臂却伸得笔直,目光中带着狠劲。她的视线一一扫过三人,又把纪安然一身行头上下打量一遍,才沙哑着声音说:“处理局的?”
她知道处理局。
纪安然点点头,老太太这才把枪放下,微微开了一点门:“进来吧。”
她转身时,简清妍先拦住了纪安然,她将室内环视一遍,确认安全后,才带着两人进去。
客厅是整洁的,依然是公寓标配的一室一厅,那只烟被她随意暗灭在桌上,搁在旁边的还有那把枪。
现在是晚饭时间,她在厨房里忙活,貌似在炖肉,电视里断断续续地放着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都卡成了电音。
仅有的电视灯光照亮了墙上的一副相框,里面是一个老人和一位小姑娘,相片里的老人背挺得很直,头发也没有那么白,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为那张微胖的脸更增添了几分和蔼。
等老太太从厨房中出来时,纪安然看着相框,问:“那是您的孙女吗?”
听到“孙女”两字时,她原本紧绷的脸放松下来,暗淡的眼睛中有了些光彩:“是啊。”
纪安然端详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从中看到悲伤,便放心地问道:“她上学去了吗?”
“不是,”老太太摇摇头,“她工作去了,去了疾控中心。”
“哇”,另外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
简清妍感叹道:“疾控中心啊,那地方可真难进,我再干个十几年都不一定升得进去。”
“看着还好年轻啊,跟安然差不多大的样子。”
老太太看了眼纪安然,问:“你多少岁?”
纪安然说:“18。”
老太太摇摇头,说:“那她得叫你姐姐,她今年才16。”
“什么?16?!”方成兴不可置信地道,“16岁就能进疾控中心了?她是,是考进去的吗?”
“什么考进去的,我孙女可聪明了,”她自豪道。
一说到她孙女,老太太话匣就打开了,脸上的笑容和相片上的如出一辙,她可能是抽烟抽惯了,说到兴头上的时候,还拿了烟盒给三人递了一根,方成兴和简清妍婉拒了,纪安然却熟练地接过烟,还想从口袋里摸火机,但她忘了自己穿着防护服,只能把烟夹在手里。
“这栋楼啊,不知道感染了什么病毒,起初都没什么异常,到了晚上,那些人就开始乱走,乱咬人,咬的人又去咬别人,咬得全是烂手烂脚”老太太吸了口烟,被烟熏过的嗓子更是干涩沙哑。
她说,楼里当时乱了套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活着的人,能跑出去的就跑出去了,不能跑的,要么被饿死,要么被咬死。她的小孙女要上学,要吃饭,她一个老太婆,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被这些怪人追,就怕孙女吃不饱饭,上不了学,出不了这栋吃人的公寓。她每天出门就带着她的锅铲,谁敢靠近就邦邦两下给它们敲走。
能供它们咬的活人越来越少,夜晚的时候,还有东西不停歇地敲她们的门,吵得她孙女睡不安宁。老太太忍无可忍,跑去店里买了把改造过的手枪,据说威力很大,枪枪爆头,一秒就可以让对手噤声。
她光想着让那些玩意儿闭嘴了,买回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用。
“我研究了好久,子弹也装上了,扳机也按了,就是打不出去,还是我孙女聪明,拿着就出门宰了一个杂种,哈哈哈哈哈”她边笑,边咳了几声。
“我每天上街呢,除了买菜,就买子弹,那把枪就留给我孙女,谁敢惹她就崩谁,她会用了,还教我怎么用,教得我这个老太婆也能拿枪了。”
“后面疾控中心的人来了,那天她放假,我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群人围着她,他们跟我说,我孙女厉害,要带她去疾控中心,”她说到这里,又笑了,“哎呀,我就盼着她好好学,以后考进一层区的部门,什么部门都可以,只要能离开这里,过更好的日子,就够了,结果我孙女就是这么厉害,才半途呢,就被疾控中心的人给挖走了。”
她吐出一口烟,烟头的红光燃了又灭:“算起来,已经快五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啊。”
“诶对了,你们是处理局的,不是也归疾控中心管吗?你们见到我孙女,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句话?”
简清妍应道:“没问题,您说吧。”
但实际上,处理局虽然隶属于疾控中心,两者却相差十万八千里,疾控中心负责在前头监察,处理局负责在后头清理,两者都忙的要死,平时面都碰不着。
老太太按灭烟,敲敲脑袋,嘟囔道:“等我先把肉炖好,我还有肉在锅里,等肉好了,我再去找纸和笔来。”
她进了厨房,纪安然这才收回目光。这老太太貌似挺清醒的,记忆清晰,说话也很有条理,不像上次那个半路变异的小男孩。
能和他们促膝长谈这么久,还没露出破绽的,应该不会变异吧。
纪安然扫过桌上放着的那把枪,将手里揉成咸菜的烟放下了。
“你还会抽烟?”简清妍问。
“会一点。”纪安然诚实地道。
其实她本来是不会抽的,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看着这行尸走肉一样的城区,差点就想再来一枪给自个儿重新崩回去,可惜原主用于自杀的子弹刚好是最后一颗,纪安然只能每天头昏脑胀地起床,又头昏脑胀地睡觉。
那时的她急需一样东西来麻痹自己,游戏,烟,酒,什么都好,但她什么也没有,就连语言都不大听得懂。她拿着原主仅剩的点钱去换了个二手的翻译器,酒在这个城区是奢侈品,烟却很常见,不过烟没有用钱换,而是楼上那名老头给她的。
老头也是个老烟民了,一说话就像年久失修的老式拖拉机,排气管咯咯咯硌地抖着冒黑烟,他说,看纪安然每天魂不守舍的,小姑娘家家,一点青春样都没有,连他这个老头都不如。他数落了纪安然一顿,却没有给她灌鸡汤,而是给了她一根烟。
纪安然就是在这时候学会抽烟的,老头不仅教她抽烟,还教她打架,有天她被小混混拦住时,楼上“当”地一声扔了个瓷碗下来,把那小混混砸得头破血流,不仅如此,他还掰了只手臂下来,溃烂的手臂往小混混脸上一扔,一群小混混就吱哇乱叫着跑了。
多头对他们来说是能够装x的荣耀,但全身溃烂对他们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当然,这些丰功伟绩也是老头能拿动碗的时候的事了,现在的他,连攀上窗台都费劲。
“好了。”厨房里的锅“滋”地一声,老太太将那锅炖好的汤端了出来。
她拿了小凳子和碗筷,汤匙在锅里翻搅几下,舀出几块切成小块的人手,连骨带汤地一起盛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