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科打零工的日子》悬淮

4、糜烂的公寓（二）

　　“好饿啊。”

　　他微笑着，门框将他分成了两半，只露出一半的眼睛，一半的笑容，一半的身体。他的嘴角是弯着的，牙齿紧闭，发出声音时嘴巴没有动。

　　那是谁在说话？

　　“好饿啊。”

　　清理器嗡嗡作响，站在门边的人双目一动不动地盯着纪安然，脑袋随着四肢向下平移。他手和脚撑在地上，像一只蜘蛛，然后，他就看着纪安然，一边说着好饿，一边将肚皮打开吐出了胃。

　　这种举动让纪安然想到了海星，听说海星进食时，会把胃吐出来，让胃消化掉食物，再将其和胃一起缩回去。而此时，一只海星就匍匐在她面前。

　　头是海星的头，手脚是海星的手脚，牵着胃的是肠，而胃一下一下地蠕动，发出粘稠而连续的声音。

　　“好饿啊。”

　　“好饿啊。”

　　那只海星用他的肢体缓慢爬动，似乎在试探纪安然，他的进食方式像海星，攻击方式却像蜘蛛。

　　用四肢弹起的方式抓住食物的确是很敏捷的方式，但把消化器官弹出来会不会太草率了。

　　纪安然也盯着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如果他真正的“嘴”是胃，那他上面那张嘴是不是没什么用？

　　清理器可以吸入任何可折叠的固体以及任何液体。纪安然默默掂了掂手中的清理管，一个心智不成熟的怪物，连伪装都不能沉下心等猎物完全放松警惕，比起被他吃掉，不如先把他干掉。

　　况且人还会怕蜘蛛和海星吗？

　　纪安然握紧手中的管子，走向地上的小孩。

　　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走近，那只怪物竟愣了一下，他扬起的笑容消减了一些，眼神中带了狠戾和警觉。纪安然看他犹如看家中角落里跑出来的小虫子，她抬起手，将管子对准他的胃

　　“嗡——”

　　一声嗡鸣过后，清理器牢牢吸住了地上的胃，纪安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脚踩上他的脖子，将他整个固定在地上，手上使力。

　　地上的人挣扎着，胃连着肠被扯着，嘶吼声几乎被清理器运作的声音盖过了，纪安然脚上用力，手向上一拉，连胃带肠地一起吸进了清理器中。

　　背后的箱子震动两下，没了动静。纪安然看向脚下踩着的人，他像被掏空了灵魂一般，瘫在地上，嘴角依然是扬起的，只是显得有些勉强。

　　见他不动弹了，纪安然才慢慢挪开脚，下一秒，他竟将脖子折成了九十度，死死咬住纪安然的小腿。

　　有防护服隔着都能感受到咬合的力道，好像防护服都要被咬穿了，纪安然使劲甩了甩腿，那人依然咬得死死的。

　　纪安然无法，只能一脚踹断了他的脖子，带着那颗咬在腿上的头走出狭窄的通道。

　　她走到主干道上，找了个灯能照到的位置，触了触脸颊边的收音器。如果再来一次，她保证，一定不会脱离大部队，简清妍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狠狠批评她一顿。

　　轻微的电流声后，一道清晰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说。”

　　“有颗头，咬在了我的腿上。”

　　那边沉默了很久。

　　“什么？”
　　“有颗头咬在了我的腿上。”

　　一阵抽气声，那边好像被气麻了。

　　“你在哪？”

　　“二楼，往里边走，灯光照到的位置。”

　　“待在原地别动。”

　　之后又是交谈声，脚步声，他们应该在往这边来。纪安然踢着腿，脑袋在墙上一下一下凿着，还是没能让他松开分毫。

　　真倔啊，纪安然想。几颗牙齿将防护服挤得完全凹了进去，严丝合缝地嵌着。

　　等等。

　　他的皮肤，好像在动？

　　纪安然蹲下身，凑近了看。这个距离能勉强看清额头上的血管，在那蓝黑色的血管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边游走。

　　她越凑越近，几乎要贴在那张脸上，直到肩膀被人把住，大力将她拉起来。

　　“你在干什么？”

　　纪安然如实回答：“他的脸上好像有东西在爬。”

　　方成兴闻言立马打了个哆嗦：“姐，你别吓我。“

　　简清妍抬了抬她的脚后跟，让纪安然把腿抬起来，纪安然鞋跟点地，那颗头卡得结实，要掰开还不容易。

　　简清妍捧着它拽了拽，没拽动，又从防护服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沿着断裂的脖子将它的下巴割掉，这才将那颗头取了下来。

　　简清妍第一时间去检查纪安然的腿，她摸了摸防护服的印子，见没咬穿，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现在还痛不痛？”

　　纪安然活动了一下，说：“还好，不痛了。”

　　解放了纪安然的双腿后，简清妍没有扔掉那颗头，而是揪住头发，将他粘在腰带上，挂在腰上。

　　方成兴看起来都快哭了，他刚来时还不爱和陌生人说话，如今也是被逼得小声和纪安然咆哮：“我们的负责人，真的没问题吗？”

　　纪安然说：“第八区没有正常人。”

　　接下来就是千篇一律的打扫，清理器中应该有自动分解装置，不然过了这么久，后边的容器早该被装满了。

　　方成兴卡在两人中间，头绕着脖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说：“这里从外面看应该有五六层，怎么走了这么久，一个居民都没看到？”

　　简清妍笑了笑，说：“晚上才热闹。”

　　听得方成兴又浑身发毛。

　　因为没有光照做参考标准，在这栋公寓里只能靠钟表来计算时间，当纪安然想要看几点时，一个电子钟总会懂事地投影到她的护目镜上。

　　傍晚18：23分。

　　纪安然关掉电子钟，一个没注意，直接撞上了方成兴的后背。这人看着高，身上却没几两肉，先前被毛衣包着，现在又被防护服裹着，更是看不出来，纪安然撞上去，跟撞到跟柱子没有区别。

　　被她一撞，跟前的人都没回神，他一直盯着左边的某个地方，看不见神色。

　　纪安然往旁边站了些，扑闪的感应灯亮起，短暂地照亮了通道中的物体。

　　一双腿。

　　没有上半身，赤裸裸的一双腿。

　　它还穿着裤子，脚上穿着鞋子，但是没有上半身。

　　两个人都被这条腿硬控了几十秒，简清妍又是走到半路退回来找他们，见两人不动弹，她也朝里边看了眼，说：“我还以为什么呢，不就一双腿，快点走了，八点钟之前扫完这一层。”

　　“可，可这是腿，腿啊！”方成兴小声咆哮道。

　　“嗯，对，一双腿，”简清妍完全不当回事，“等它在那儿站着吧，到时间了它自己会走。”

　　她走了几步，见方成兴还没跟上来，又催促道：“赶紧的，难道要等它上来踢你一脚？”

　　方成兴这才抡圆了腿赶上去，他走路都盯着脚，盯着自己的大腿，生怕下一秒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分了家。

　　而且，为什么他会觉得，那双腿站在那儿，是在打量他？

　　“姐，姐，”方成兴弱弱地说，“那双腿，真的会自己动吗？”

　　“当然会了，”简清妍说，“你的腿都会动它为什么不会动？”

　　方成兴简直快碎了，他彻底不说话了，只一味地拿着清理器到处扫。

　　纪安然照例跟在两人身后捡渣渣。

　　这栋公寓不简单，难怪员工守则中说遇到高速滚过来的头要立刻逃跑呢。

　　就照先前那只海星，要不是它蠢到把胃吐出来，自己脖子说不准还真能被它来上一口。

　　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变异了？变异了的腿离了身体也能跑能跳吗？为什么不会腐烂？

　　二楼主干道很快也被清理干净，至于那些枝干，简清妍决定先把大的清扫了，小的看情况，不能扫也无伤大雅。

　　她将清理器关掉，对纪安然道：“带我们去你今天进的那个房间。”

　　纪安然不会怀疑她的指令，循着记忆走进了那间复古的卧室。

　　卫生间还躺着被折断脖子的身体，洗脸台上还瘫着一张脸皮，方成兴光进来就干呕了一声，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吐在防护服里把自己泡着。

　　“力气够大啊，脖子都踹断了。”简清妍看着那狗咬般的断面，感叹道。

　　纪安然说：“他自己折断的。”

　　方成兴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隔着防护服都能感受到他的生无可恋。

　　“扔出去吧，”简清妍抓起那只断掉的脖子，顺便示意纪安然将那张脸皮拿着，“不然不知道晚上这两个会不会动。”

　　将屋子里两个不是非人胜似非人的物体扔出去，又让刚捡来的头卡住门把手，三人才把这个小房间彻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异常情况才稍微放松了点坐在床上。

　　床上画着卡通人物，纪安然没见过，应该是未来世界新造的。它的外形更偏向于机器人，很有科幻风格。

　　一个一室一厅的家，唯一的卧室给了这个孩子，上面还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被单有褶皱，书桌上也有笔画出的划痕。

　　在书桌角落，纪安然找到了一幅画。印记已经快要褪色了，但还是能看到上面画着三个人，而外边一栋大房子将三个人围在里面。纪安然想起这个孩子和她说过，他们只是暂时住在这里，往后是要搬到更大的房子里去的。

　　他一直盼望着能住进大房子，可能还希望过能有个三室一厅，这样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卧室。

　　但这个平凡的愿望，最后还是没有实现。

　　“好了，只有一张床，谁睡？”

　　短暂的沉默后，方成兴又弱弱地举起了手：“我睡沙发吧。”

　　“行，”简清妍也不客气，答应得十分爽快，“既然你睡外头，那就要兼顾好守门的职责，记住了，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开门。”

　　她伸了个懒腰，刚跨进房间里又回头补了一句：“实在害怕也没关系，你能进来在地上凑合一晚。”

　　方成兴：……

　　收拾好一切已经接近十点了，防护服不能脱，只能摘掉清理器，紧绷的衣裳让人睡着有些难受。

　　纪安然死活睡不着，简清妍倒是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她坐在床上，放空脑袋，回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在第八区的正经居民区，最常见的是多头人和糜烂人，这两类人都没什么攻击性，除了主动找茬的小混混。但她今日遇到的那只怪物明显是个新物种，而且想吃了她，他们是因为某个原因变异了，还是被一种特殊病毒感染了？

　　会不会他们来这里清扫，就相当于消毒，不让这类病毒有传播媒介？

　　她想得入神，简清妍却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腿上。

　　“你精力真旺盛，现在还不睡。”

　　纪安然没接她的话，而是叫了一声：“负责人。”

　　“嗯？”

　　“这里的人，是被什么感染了吗？”